Netflix《后翼棄兵》延伸討論:主角的「紅髮」原來藏了這麼多意涵

Netflix《后翼棄兵》延伸討論:主角的「紅髮」原來藏了這麼多意涵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貝絲勾人的外在形象就是一頭漂亮的髮色,然而這樣的大紅髮,其實藏了很多意涵。

文:癮君子--movie addict

(內文有雷,可先收藏文章觀影後閱讀)

本篇文體,因應各種延伸討論,結構上較為鬆散,若想要理解女主角貝絲的內心議題與改變,可以參考〈Netflix《后翼棄兵》:不斷被挖空,然後一再補丁的破布娃娃〉。

紅髮歧視、獵巫與去標籤化

對於觀眾來說,貝絲的奮鬥不只讓人振奮,甚至會想要開始模仿其裝扮,藉此成為自身所景仰的對象,除了多變且優雅的時尚穿搭外,貝絲另外一項勾人的外在形象就是那一頭漂亮的髮色。然而,鮮豔的紅髮,雖然在臺灣人眼中是一種美麗的象徵,但在西北歐的文明中,卻曾經是一種野蠻、低俗、性慾高強、邪惡或怪異的邊緣標誌。

參照《童話裡隱藏的世界史》所述,西北歐的組成,相較於南歐的拉丁族群,以擁有淺色髮系的日耳曼民族為多,以此出發,因應基因遺傳而出現的少數族群,帶有紅髮的人們,被視為異端之人。

然而,紅髮之所以被進一步厭惡,眾說紛紜,其中最著名的說法,指出西北歐人會懼怕紅髮是因為具有相關特徵維京人的頻繁侵犯與騷擾,著名海盜艾瑞克甚至以紅鬍子為稱號。承前所述,當時的西北歐國家深受海盜困擾,居民就以紅髮惡魔與幫派的說法來傳載北歐海盜對於自身的迫害,而這也使得紅髮的形象,從稀少怪異,多了惡魔恐懼。

時間推移,來到中世紀,即使維京海盜的掠奪早已漸漸絕跡,紅髮惡魔的說法卻越來越廣,而這跟當時的宗教統治有所關聯。當時的天主教徒認為紅色代表了「慾望」與「血液」,相信紅髮會激發人們對性的追求與渴望,是種勾引出原罪的邪淫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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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etflix

另外,根據記載,背叛耶穌的門徒猶大也頂著一頭紅髮,猶大這個人物,又被標記為貪婪與背叛的角色,再加上撒旦的頭髮也是紅色,故此,紅髮的負面意涵不只有其真人真事,還有宗教與神話故事來背書,紅髮的不祥感再次受到強化。

除此之外,因應黑死病、動亂與戰爭,大量的不安與死亡恐懼寄宿在當時歐洲人民的心中,著名且殘酷的獵巫行動開始氾濫,進而幫助囤積卻無處可去的恐慌有了出口,當權者的統治也能更加穩控(備註:宗教競爭越激烈,狩獵現象越火熱)。不過,這股迫害延續了先代們對於紅髮的排斥,畢竟,如前所述,透過口耳傳載,紅髮惡魔的假設變成人們根深蒂固的日常。此後,搭配父權式的宗教讀物《女巫之錘》,如下引述,女性的處境變得越來越危險,紅髮女性更是險中之險。

  • 其一巫術被認定成由肉慾而生
  • 其二女性為充滿慾望的缺陷之人(因其從男性的肋骨中所產生)

當然,以現代的觀點來看,《女巫之錘》就是荒謬的假消息,但書寫的作者為當時的大學者,享有知識話語霸權,甚至明言不相信其論述者就是異教徒,為了自保,民眾只能順服地把戲演完,即使這代表要把人推入火坑,其中的情緒發洩效果更是讓人越演越上癮,迷信的魔力也讓屍體越疊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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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etflix

此時,紅髮女性,這類被刻板印象標記成高度性慾的族群,正巧成為獵巫行動中的典範靶心,再加上紅髮惡魔的說法,獵巫從迫害合理變成除惡,促使道德機制失靈,人人自危下,紅髮女性被抹黑成女巫的標準形象,藉此,少數人的犧牲換得了多數人的喘息。

另外,就如《童話裡隱藏的世界史》所述,娼妓多半被描繪成紅髮女性的形象,這部份目前筆者仍未找到適當觀點,但我想,綜合上述討論,或許也是在躲避獵殺,只能流落到妓院來求生,當然,這種因應社會處境而產生的選擇,肯定成為當時社會合理化獵殺的理由,一群製造淫亂的惡魔。

綜上整理,可以發現西方文化對於紅髮具有長期的偏見與迫害,故此,即使社會逐漸進步,許多創作仍會運用紅髮設定來帶出女性角色的危險色彩,比如《X戰警:黑鳳凰》中的女主角、《權力遊戲》中的紅袍祭司梅麗珊卓又或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紅皇后,甚至是漫威系列中的緋紅女巫。

紅髮的秘密與哀愁,隨著時代的進步與安定逐漸被破除,這場因應內心慌亂而引發的暴力清洗逐漸拉下布幕,雖然,如前所述,仍有許多作品繼續承襲相關的刻版印象來增添角色塑造,但也逐漸有了翻轉,比如著名的迪士尼動畫《小美人魚》就有著一頭漂亮的紅髮,當初在設定時,公司內部其實有反彈聲音,擔心大眾觀感會影響銷量,發行玩具的廠商更是一片驚恐,認為紅髮的公主根本不會大賣,早期的愛麗兒甚至是草莓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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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威

然而,市場證明那些擔心都是沒有必要的,紅髮公主的形象不只沒有被厭惡,愛麗兒活潑、好動且熱情,再加上勇敢自主追愛的形塑,打破過往大家對於公主就是「被拯救者」的被動想像,深受眾人喜愛。

就此來說,紅髮公主的設定不只沒有受到批判,甚至大受鼓勵,成為迪士尼在《睡美人》滑鐵盧三十年後的一大躍起。當然,《小美人魚》的成功,也成為迪士尼後續動畫製作上的一個重要參考標的,開始更為積極地去打破框架,而非複製框架,進而有了《美女與野獸》中聰慧的貝兒,代父從軍的《花木蘭》,開始以女性視角與力量為第一敘事焦點的《冰雪奇緣》,甚至強調種族偏見的《動物方城市》。

關於迪士尼的文藝復興,往後有機會再談,現在先把話題拉回到紅髮公主上,跳說迪士尼,另外一間動畫公司Pixar也曾以紅髮形象為底創作出《勇敢傳說》,以此講述一個野蠻且不符禮儀地頂著鮮紅亂髮的公主,梅莉達,可是,故事沒有傳統的王子拯救公主之戲碼,主軸更放在勇敢認錯與補償。當然,講到紅髮的去標籤化,就不得不提最為經典的作品《清秀佳人》(Netflix改編為勇敢的安妮),女主角做為孤兒,帶有遭人討厭的紅髮與雀斑,雖然叛逆,卻富有想像力,總是帶著希望趕自立自強。就此來看,紅髮的標籤漸漸脫落,甚至成為一種蘊含勇敢與熱情的正向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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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勇敢傳說》

然而,即使是紅髮安妮的故事,受到華人主義的限制,其翻譯轉載的部分,很多時候都會受到當代政府與社會規範的限制,導致本應該強調女性自主的作品,變成歌頌三從四德的馴化。故此,誠如黃立平這位研究者所述,面對經典,其中所傳遞出的美好可能因應不同的意識形態來變化。不過,這也顯現意識形態是流動的,回到紅髮上,假如人們能夠搭配不同的角色故事,跳脫出守舊的框架,紅髮也不會一定就是惡魔的後裔,反而有可能是象徵進步的熱情。

綜上所述,可以發現紅髮的發展歷史,恰巧符合主角貝絲的一生,劇組很巧妙地運用紅髮帶出貝絲的怪異與孤立,甚至以此隱喻其擁有挑戰男性權力結構的危險性色彩,如俄國冠軍所述,她是個一無所失的危險孤兒。爾後,劇組再運用貝絲的蛻變與成就解構紅髮的偏見,然而,更有趣的是紅髮同時也是貝絲所處年代中,美國女性主義者使用的象徵物之一,下篇段落則將繼續延伸討論劇中的女性主義之呈現。

紅髮棋士的爭鬥,女性平權的縮影

承前所述,對照到《小美人魚》成功,我們可以發現那深深地影響了紅髮的發展,然而,其之所以可以成功,也不僅僅是動畫組的用心與堅持,更還要對照到當時的社會氛圍。比如說,早於《小美人魚》出生三十年的《睡美人》,就曾被當時社會批判,認為其故事的編排不只是讓女人落於被動的位置,更讓女主角躺了大半的時間,無疑在強化社會對於男性的權力賦予,無視女性的弱勢處境,甚至阻礙現實社會的女權發展,促使其開倒車,票房因此大受打擊。是的,早在1959年的美國,就已經有現代人俗稱的政治正確之現象,這也讓迪士尼公司長達30年不再去碰觸相關題材,避免造成爭議或壓迫。

當然,來到1989年的《小美人魚》時,它就有了明顯的進步,跳脫金髮藍眼的公主設定,雖然愛麗兒仍渴望愛情,卻不受限父親的決定,勇敢追愛,即使會犧牲既有地位與財富。對於當時人來說,《小美人魚》就是政治正確的產物,當然,還是會有相關批評,認為《小美人魚》在設定上,終究描繪了一個委屈自身(聲音)投入於家庭的悲苦女性,但大致上,仍然備受社會肯定,紅髮印象的轉正也相符女性運動的核心精神,意即追尋自己但不被社會大眾給否定或限制。

畢竟,同樣的,參照《童話裡隱藏的世界史》就可以發現,早在《睡美人》時期就有部分女性主義者會把頭髮染上紅色,藉此運用大眾歧視的醜陋對抗社會傳統有關美的既定要求與限制,而《小美人魚》完整地延伸其訴求之外,更為其賦予嶄新的美之意涵,一個勇敢抵抗父權去做自己的紅髮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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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小美人魚》

拉回到《后翼棄兵》上,如前所述,貝絲的年代也正好是上述第二波女性主義開始蓬勃發展的時刻點,為此,貝絲正好處於紅髮歧視的轉折點,一方面仍有人會因此被排斥與恥笑,另一方面也有人以此做為反抗的象徵,就此來說,即使劇組沒有讓貝絲直接走上街頭參與女權運動,卻也巧妙地運用紅髮帶出反抗陽剛權威的色彩,此時,再搭配那些攻無不克的勝績,故事的發展就算只是在講棋盤上的爭鬥,卻也同時就像是棋盤之外美國女權的倡議縮影。

就此而言,我們就可以明白社會意識與影視作品是連帶影響彼此的,所謂政治正確,從古至今都存在,只是因為網路,從路邊來到眼前,可能會不舒服,也會不適應,但政治正確就是在挑逗人們的守舊,不舒服實屬自然。

為此,也不用一定要否定《后翼棄兵》中的女權色彩,畢竟,女性主義的光譜本來就開枝散葉,並不是一定要有強烈的對抗情節才是女性主義,只能說華人社會對於女性主義還有既定的框架,認為如果不夠強硬,就不是女性主義,然而,女性主義強調的是爭取一個自主發聲的機會與權利,至於怎麼爭取,則有不同力道的嘗試。

再者,一味地吹捧陽剛性質的直球對抗,心理層面上也在潛意識地貶低陰柔的力量,以此來看,這種「不反抗就非女性主義」的滑坡論點具有危險,表面在討論,私底下卻在否定,象徵評論者還是以陽剛本位的視角來解讀,甚至利用陽剛的優勢去壓迫陰柔的呈現手法。

如上所述,《后翼棄兵》中所呈現的女權,或許不如臺灣人的典型想像,但那不代表它就沒有想要傳遞相關精神概念,如果硬要把性平元素從作品中剝除,只看到一個人的成長或是競爭並非不行,只是非常可惜,畢竟,個人即政治,個人身上所發生的所有事都是鑲嵌在社會結構下來進行。否則,《后翼棄兵》不一定要設定在那個女性運動蓬勃發展的世代(1960年代開始,除了女權,各式運動也都陸續開花,包含同志與黑人運動)。

為此,每一個巧妙的時代背景必有其深意,就像是一塊供人遠望的墊腳石,藉此讓角色不只是樣板化的假面玩偶,更能彰顯當中的掙扎其來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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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etflix

埋藏於劇中的少數與迷霧

承前所述,劇組很用心地放入紅髮這個元素來闡述其反迫害的核心創作價值,但數十年前已經非常進步的女權主義也非完美,比如後來發展出的第三波女性主義者就批判1960年代的運動者過度聚焦在中產白人女性身上來詮釋,儼然忽略了文化中的種族階級,甚至缺少同志群體的探討,並對跨性別人士採取排斥態度。

有人曾說女性主義的發展因應多元文化的脈絡在進行滾動式發展,是故,回到《后翼棄兵》上,劇組同樣巧妙地放入兩個特別的角色,喬琳跟湯斯,藉此點出看似進步的平權中仍有的守舊與封閉。

喬琳,做為有色人種,如同劇中所強調,相較於貝絲這個白人,領養的過程就傳遞出人們對於膚色的喜好。不過,因應時代潮流的發展,喬琳聰明地運用自己的膚色爭取工作與發達,然而,這看在強調身體政治的運動者眼裡,反而是一種矮化的過程,為此,貝絲也提出疑問「其他激進人士,對於跟白人律師交往有什麼說法」,喬琳則憂憂地說「如果開不起玩笑,誰在乎她們」,這一方面是在闡述喬琳的角色特質,另一方面也在闡述做為有色人種不被當時的女性主義者在乎,何必要回過頭去在乎那股不把自己看在眼裡的另一種守舊階級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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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etflix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在嘲諷當時的黑人民權運動中的男性主導與性別歧視,就此來說,我們很難斷定這一段的討論,所謂激進人士,到底指得是誰,但或許劇組也沒有想要說清楚,只是想要埋下種子,同樣讓觀影者理解,所有的一切,都是扣合著歷史脈絡與文化處境在發展,喬琳做為黑人女性所要面對的挑戰也相應更為多重。

最後,來到湯斯身上,自始自終,影集都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促使觀眾們不斷在好奇與猜測,到底這個頗具魅力的細膩男子,是什麼原因拒絕了貝絲,比如湯斯是同性戀,但也有人說湯斯沒有明確否定自己跟貝 絲的可能,所以可能是雙性戀。

然而,回到劇中,湯斯的性傾向之所以撲朔迷離,我想也是得從歷史脈絡來看,隨著婦女運動收獲越來越多的成果,同性戀群體開始意識到自己並非怪異,只是少數,爾後,如同星星之火,1969年,相關運動有了起點,美國著名的石牆事件,促使同性戀群體從溫和融入社會的主張轉向反抗要求改革。

拉回《后翼棄兵》中來看,貝絲決戰俄羅斯是1968年,正好是平權運動開始之前,為此,就算湯斯是群體的一份子,當時的社會氛圍也不容許他發聲,即使是一份子的夥伴,大多也還保持著卑微的態度來配合主流社會。故此,湯斯的不說實屬自然,並非只是劇組在吊人胃口。除此之外,湯斯也可能是流性戀,還在探索自身專屬定位。因此,所謂定位可能也只是多數人的想像,湯斯的定位就是流動地不斷變化,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對於這個溫文儒雅的男子來說,關於未來就是抱持開放的態度。

最後,我想關於湯斯的討論,或許都是後見之明,但模糊不清的安排,筆者很喜歡,畢竟,性傾向跟主流不同就一定要出櫃,這也不是一個標準的答案或SOP,劇組的不說,不只在賦予想像的空間,某種程度也賦予湯斯自主力量,即使不說,身邊的貝絲也欣然接受。以此來看,到頭來我們會喜歡湯斯,或許也無關性傾向,而是因為他的用心,那股即使無法回應相關期待,仍然陪伴著貝絲成長的細膩,所以到底有無明確的方向,對湯斯來說或許重要,但對他人來說卻不該是擁抱與否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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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etflix

結語

整體而言,本文非常敬佩《后翼棄兵》中所安排的細節,可惜受限於篇幅,仍然無法盡數其他延伸要點,關於女主角貝絲與他人的互動關係、冷戰意識的翻轉,或是配樂編排上的巧思,可以參考此連結收聽Podcast來參與討論,透過聲音一同去解影,藉此徜徉在影劇世界中的細節與想像,甚至碰撞出更為多元的生活視角與色彩。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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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