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力女超人」需要「靈魂」嗎?解讀兩片在「後川普主義」時代的意義(下)

「神力女超人」需要「靈魂」嗎?解讀兩片在「後川普主義」時代的意義(下)
Photo Credit: 《靈魂急轉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神力女超人」需要「靈魂」嗎?透過回答這個問題,我想一步步讀出《神力女超人1984》和《靈魂急轉彎》在世界進入「後川普主義」(post-Trumpism)時代的意義。

文:高穎超(美國維吉尼亞聯邦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靈魂:小確幸就是生命的「火花」?

同樣在耶誕節當天上映的《靈魂急轉彎》,用完全不同的敘事和藝術手法探索疫情之下、末日之感中的生命存在意義。

相較於上一部作品《腦筋急轉彎》用可愛的動畫主角視覺化心理學主題,導演彼特.達克特(Pete Docter)在《靈魂急轉彎》透過黑人爵士音樂家喬,和藍綠半透明的靈魂寶寶「22」暢遊人生前後的幽默故事,用學齡兒童也懂的故事探索三個基本哲學議題: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我為什麼要活著?

《靈魂急轉彎》的人間場景設定在紐約曼哈頓,對白也充滿紐約客式的機鋒嘲諷。例如,22稱地球為「地獄般的星球」(hellish planet)。她對喬說:「別擔心,你在這(投胎先修班,the Great Before)不可能壓垮靈魂。那是活在地球上的人生才會有的鳥事。」

這話聽在疫情之年遭受失業、生病、別離、貧窮和種族壓迫而痛苦的美國人耳裡,不禁讓人放聲大笑。就像黑人族群生活越苦,爵士樂的即興演奏越顯得精采一樣。

數千年來無數偉人導師都無法讓22找到要投胎的意義,她卻對喬這種一事無成、生活苦悶,卻還拼命想要繼續活著的傻勁感到有趣。陰錯陽差,她透過喬「體」驗了紐約日常的食衣住行,無意間遇見了對生命有熱情的靈光乍現。

台灣的觀眾活在防疫成功、生活照常的寶島可能無法體會,自三月至今因為疫情升高、持續關在家工作的美國人看到這些熟悉不過的紐約街頭,身體上瞬間爬滿既陌生、又熟悉的奇妙距離感。彷彿我們都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22,有了全新的地球體驗。

透過22和喬的冒險,我們重新感受如何走路、按電梯、招計程車;吃披薩、含棒棒糖、親吻;洗澡、剪頭髮,在理髮店裡與社群裡的黑人兄弟談心;看著路人父女行走,仰望天空,聆聽降落傘般的葉子侯孝賢式的詩意飄落。

藉由22的視角,地鐵裡的惡臭、擁擠和碰撞都似乎讓生命多了一些有意義的刻痕。躺在地鐵出風口,人人都可以成為翱翔的瑪麗蓮夢露。生命中的微小風景、苦辣酸甜、正向負面,似乎幫助生命多了那麼點滋味。

就此觀之,生活中的「小確幸」、「小情小愛」、「小物小品」,其實就是生命的質地,累積成人生的地質肌理。若從《靈魂急轉彎》反觀《神力女超人1984》,黛安娜似乎為了生命「火花」,那個先天決定好了的命定,而不得不捨棄小情愛,令人不禁為她惋惜:她有機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和熱情嗎?

《靈魂急轉彎》和《神力女超人1984》剛好代表了兩種生命的典範。《神力女超人1984》示範了人生追求使命和大愛,而看輕踏實的生活小情小景。《靈魂急轉彎》則肯定「一花一世界」,甚至提醒:若要求所有人都必須像超級英雄那樣充滿使命和熱情才搆得上生命有意義,這種壓力反而會造就許多如22般的人,困在自我懷疑的憂鬱風暴。甚至,即使已經成為人人稱羨的成功人士,依然時時深陷「冒充者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自信匱乏的無底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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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迪士尼提供

若水:顛峰成就,基於日常循環

《靈魂急轉彎》之所以動人,我最激賞其劇情轉折:當喬好不容易重生,成功地跟頂尖爵士樂手朵洛西.威廉斯完成完美演奏,獲得滿堂彩和母親的肯定後,典型的好萊塢公式可能會結束於這種個人主義英雄式的高潮場景,配上熱血催淚的配樂、眾人鼓掌的歡慶場面。但《靈魂急轉彎》沒有,她把觀眾推進「藝界人生」成功者靈魂後台的現實感。

該晚,曲終人散之後,威廉斯和喬站在門口。威廉斯幽幽說道:「你演出一百場,其中有一場好極了。不是每晚都像今晚一樣的。」

喬興奮地問威廉斯:「接下來呢?」彷彿期待自己的人生大突破後,有放不完的煙火,續不完的慶功宴。好一個雄性成功者膨脹的陽剛期待。

威廉斯用一種神仙教母的口吻,翻著白眼道:「然後,我們明晚同一時間地點,再表演一次。」

喬面對這反高潮答案,彷彿從雲端墜入了另一個例行循環的百般聊賴。「我苦等這個時刻,等了一輩子!我以為,我會感覺不太一樣!」

威廉斯以一種不同於《神力女超人1984》的智慧女神之姿,對喬說出「小魚已經在大海裡,卻目光短淺地只看得到水」的寓言故事,便跳上計程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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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靈魂急轉彎》

這一景,《靈魂急轉彎》與《神力女超人》相遇。她們連袂戳破定義人生成功的陽剛邏輯。但不同於《神力女超人1984》宣告式的神諭,《靈魂急轉彎》將成功虛無化為日常慣習化的時時刻刻精采,重新肯定了持續不懈做好一件小事的珍貴價值——韌性、勤懇、職人精神。

至此,《靈魂急轉彎》已經清楚地帶出多層次的生命答案。人為什麼要活著,不是因為人與生俱來的天賦,或在某一領域獲得的成功,而是因為人準備好要活這一生,並活在每一個當下(live every minute of it)。

《靈魂急轉彎》所帶出的存在論是:活著的方向不是先天命定的,而是先欣賞每一個活著的瞬間,不預設前提地追尋生命的意義(purpose)和熱情(passion),讓生命從固定先驗的存有(being),變成動態開展的「成有」(becoming)。

22就是因為剛好顛倒過來,好像要先確立、固著在一個先天存在的意義和熱情才肯開始活,反倒活著的勇氣都沒有了。

你「22」了嗎?

皮克斯為《靈魂急轉彎》主角命名為數字「22」,一方面寓意皮克斯自己經歷了之前製作的22部動畫才蛻變成現在的自己,在「萬物堂」一景中便埋了許多彩蛋。另一方面,這個符碼借用自20世紀知名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Catch-22)的隱喻,諷刺地點出生命常陷入一種荒謬的兩難、自我矛盾,找不到出路的困局,就像某些官僚體制的坑人規條,讓人綁手綁腳、無法做事,甚至作繭自縛,導致組織空轉、自我消耗一樣。

有時生活進入日常循環,便感覺到無聊、無意義,生命缺乏熱情。但越要追求每天都要充滿熱情的「火花」時刻,越追尋不到,更加深了生命無意義的絕望。因此,日復一日循環,陷入自我矛盾的困局和負向循環。若我們對此邏輯感覺似曾相識,我們都曾經是「22」,我們也可能現在就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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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迪士尼提供

那片提醒我們「活在當下」、欣賞生活場景的葉子,以及威廉斯要喬「見水又見大海」的視野,便是幫助我們跳脫「22」困局的救命繩,吹散自我懷疑和憂鬱風暴的百憂解。

這個訊息,對從2020年三月起,因為疫情每天從臥室旅行到客廳上班,或是勉強出外工作購物,不曉得能不能活到明年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救贖。難怪傑米.福克斯(Jamie Foxx,喬的配音)會說《靈魂急轉彎》是我們都急切需求的電影!

「神女」之國,需要「靈魂」

基於以上討論,若我們將《神力女超人1984》與《靈魂急轉彎》放在一起看,神女似乎沒有靈魂、不需要靈魂,甚至旨在拯救陷入消費主義與新自由主義危機的心靈,反而忽略《靈魂急轉彎》「活在當下」的寓意。在疫情緊繃、人人自危、惶惶度日的《啟示錄》式末日氛圍裡,《靈魂急轉彎》小品反而比《神力女超人1984》大片更能給人帶來同理的安慰,靈魂的救贖,以及生命的盼望。在電影回應觀影情感的層次上,《神力女超人》系列的確需要重新找回《靈魂急轉彎》般的感動。

然而,若把我們的視野放到全球的政治、經濟、宗教變局,《神力女超人1984》和《靈魂急轉彎》則有另一番意義。對美國觀眾來說,「神力女超人」這個角色之於DC,就如同美國隊長之於漫威,有著強烈的美國愛國主義色彩,且呼應二戰背景的起源故事。

封面
Photo Credit: 《神力女超人》

例如,漫畫中神力女超人的制服多帶有強烈美國中心符碼,例如紅藍白的國旗配色,藍底白星和美國老鷹的象徵。《神力女超人1984》電影系列僅延續色彩設定,將服裝現代化,加上強調女性的W字樣,卻刻意挪去了美國愛國主義的白星和老鷹。主演蓋兒加朵(Gal Gadot)是以色列人,更引起部分美漫粉絲抗議:怎能讓非美國人演出代表美國的角色?粉絲間的爭議反倒突顯了美國就是黛安娜故事中要拯救的「神女」之國。

充滿國族爭議的《神力女超人1984》介入美國視野的時機,是超過半數的美國公民厭倦了充滿謊言、虛妄,權貴謀利、自私自立的川普主義,及其代表的排外、厭女、恐同、伊斯蘭恐懼,和有毒的白人中心男子氣概(toxic masculinity of white men)。

大眾間反川普主義的集體受苦情感,因拜登的當選暫時紓緩,但離完全解消仍言之過早。美國對外的帝國霸權、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和基督教至上主義三個交織形成的壓迫性結構,對內的種族不平等、排斥移民和伊斯蘭族群的歷史性壓迫,在短期內看不到結構性的變化。

在此脈絡下,神力女超人的「神諭」像是隱形的「弒神劍」,戳破了川普主義式自我膨脹的愛國主義、白人特權結構(white supremacism)和男性既得利益情結(male entitlement)。

她那七分半鐘的宣告可以將上述交錯的美國帝國主義壓迫邏輯停擺,甚至反轉嗎?我是悲觀的。她需要《靈魂急轉彎》說故事的誠意,說服美國人:滿足於當下所有,停止無止盡的擴張金錢、權力、版圖和霸權式統治。

神力女超人1984重現80年代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提供

對此,有些美國人可能感到忠言逆耳,但對另一群美國人來說,有如天降甘霖般的珠磯神啟。畢竟,美國和世界已經忍受一個總統用推特和白宮記者會,持續散播粗鄙、不入流的專斷評論、傲慢輕蔑,和許多反常理、偽科學的錯假訊息將近四年。《神力女超人1984》重新示範了魅力領袖可以如何真誠、優雅地說話,再次驗證女性也具有魅力領袖的能力。

另,川普兩次競選的口號都是「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這裡的「偉大」(great)正是川普主義的文眼。對照《靈魂急轉彎》裡「投胎先修班」(或譯「生之來處」)的英文是「The Great Before」,「作古畢業班」(或譯「生之彼岸」)的英文是「The Great Beyond」。因此,如果美國是個靈魂,如果需要「再次偉大」,不就意味著當下的美國曾經偉大過,但是已不再偉大?

難道,美國已經踏上「作古畢業班」的光之奈何橋了嗎?

現實中荒謬的是,一個宣稱要「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總統,親手讓美國失業率從歷史低點飆到近年最高點,新冠肺炎的感染數和死亡數居全球之冠,甚至帶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定」和世界衛生組織等國際平台,讓戰略競爭對手中國得以在環保、人權、衛生醫療等領域搶佔美國空出的國際領導位置,而美國則逐漸失去文化和價值的主導權和話語權。

這個趨勢其實不能完全怪罪川普,從全球化歷史觀之,中國得以壯大、美國霸權旁落,從柯林頓、小布希到歐巴馬政權的決策者們都幫推了一把。這些美國政經領導菁英抱持著「把中國整合進世界體系,中國經濟自由化就會帶來政治民主化和社會自由化」的預設。該預設至今已被實證否定,而當初支撐該想像的也是亟欲從全球化生產、貿易與消費的全球階序結構中,擴大資本獲利和鞏固霸權的貪婪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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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即使到了2020年,民主黨黨內初選時,拜登和桑德斯(兩位白人男性長輩)依舊繼續宣稱如何讓美國「領導」世界。即使他們在許多政策上與川普勢不兩立,但在維繫美國世界霸權的方向上,與川普主義的美國相去不遠。

若此結構不變,美國會繼續養出下一個賓拉登,製造另一次911恐攻,或培養出下一個世代的霸權大國競賽,或繼續利用重組後的全球生產鏈剝削其他第三世界的勞工與土地,陷入一種製造「catch-22」的僵局和循環。台灣,不會是局外人。

電影世界中,《神力女超人1984》和《靈魂急轉彎》相互輝映成彼此辯證、幫襯的意義網絡。從電影回看後川普主義時代的美國,「神女」之國亟需找回靈魂,打破輪迴,自我救贖。否則,美國便會正式踏上「作古畢業班」的光橋,自我實現川普主義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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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迪士尼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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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