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調查:談到「部落的一餐」時,我們會想到什麼?實際上又吃了些什麼?

田野調查:談到「部落的一餐」時,我們會想到什麼?實際上又吃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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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對於部落食物的關注來自前往金岳部落時,發展協會招待了「部落傳統料理」。為何發展協會選擇用這些食物和料理方式作為部落的代表之一?它與部落的「日常」差距在哪裡?所謂的「傳統文化」是什麼?

文、圖:李秉泓、余修安、林智傑(台大「食物、農業與社會」修課學生)

(本文為108學年度下學期洪伯邑老師與簡妤儒老師合授之「食物、農業與社會」課程成果)

談到「部落的一餐」時,我們會想到什麼?我們在哪裡、和誰,又吃了些什麼?

在南澳、碧侯與金岳部落的田野調查當中,我們藉由影像與訪談搜集相關資料,摸索著把這些問題串起的方法。透過報導人慷慨地回答我們的問題,以及向我們主動敘說他們的想法,我們了解到:食物其實不只是用時空、種類來進行分門別類的「物」而已,而是具備更深層的意涵。

「傳統泰雅飲食文化」在現代生活中有什麼樣的關係和變化?隨著海拔由低向高的地景空間轉移,我們透過觀察商家、與部落報導人共進晚餐、訪談「部落廚房」的工作人員,嘗試去理解部落的一餐在生活中所展現的面貌,並一步步深入我們自己所提出的問題。

走出南澳火車站之後,筆直的台九線兩旁開著一列的小吃、早餐店、飲料店以及便利商店。便利商店裡的用餐區在假日或是下課的午後與夜晚,總是聚集了國高中生和年輕人。他們可能吃膩了家中的食物不想在家吃飯,而超商提供了豐富的食物選擇,又有可以讓大家坐著吹冷氣聊天的用餐區。不管是選擇離開或久坐,年輕人大多數都成群結隊地行動。

台九線沿路的商家中,另外一群消費者則是砂石車和客車的駕駛。他們直接在路邊或其他地方停好車後,從這些小吃店、早餐店或路邊攤快速地拿到他們需要的食物後,便匆匆上車離開。

到外頭工作一定程度的代表人們需要離開家庭和社區,把握有限的時間,透過通勤前往工作。這樣的工作模式不同於以往部落的生活模式,人們不再以部落作為主要活動範圍,亦不太有機會在家裡準備三餐,更不可能自己透過耕作或交換得到三餐的食物。同時,伴隨著工作模式的改變,薪資填補了食物來源的空缺,可以直接購買而得。在這樣的脈絡下,方便性及價格考量對於南澳泰雅人的食物選擇來說有著重要的影響。

跟著本來的田野計畫,我們搭著報導人的車來到其中一座位於南澳部落的工寮,準備來體驗什麼叫做部落「日常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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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寮是部落族人工作休息的場所,照片裡這座工寮便是我們報導人農作時休息以及堆放工具的空間。但是它的功能不僅止如此,報導人們常接到電話然後說:「我們在工寮這邊吃飯啦!你要不要等等過來一起喝?」工寮同時也是聚會、吃飯喝酒的空間。

冰箱裡的食材反映了南澳部落相較於其他部落而言,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物產。照片中這隻大尾的鯖魚,反映南澳部落鄰近海港,因此能夠在漁港買到新鮮又便宜的漁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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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好的鯖魚做成沙西米食用。而下圖中間這道報導人口中的「口蹄疫」,是以特定品種的小米醃漬豬下顎骨而成,味道濃郁鹹香,需要手齒並用才能品嚐其所有美味。據報導人所說,約莫二十年前有族人到台北開計程車討生活,有天到環南市場的時候,看見有好多豬下顎被攤商丟棄,於是用便宜的價格大量收購。但是數量如此龐大的豬下顎沒辦法及時消化,因此便用小米醃漬延長保存期限,沒想到非常好吃,如今變成為現在幾乎到部落觀光的遊客都會品嘗到的一道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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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醃漬肉物,就必須介紹另外兩道料理:醃苦花魚以及醃豬肉。苦花,在泰雅語意味著「真正的魚」,是當初在部落遷移下山之前山中溪流少數能食用的魚種,因此苦花具備獨特地位,是族人拿來招待客人的一道料理。而醃豬肉發酵醃漬的味道十分濃厚,在入口的瞬間,充斥於口腔與喉嚨的發酵氣味讓人難忘。醃漬豬肉有生熟不同的料理方式,一般是生食,煮熟是為了迎合遊客的口味。

這些食物都涉及了部落過去與現在社會經濟環境的變遷,其中小米、地瓜與白米煮成的一鍋飯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樣錯綜複雜的關係。小米以前是各部落的所栽種,但由於工作形式的改變,從農人口減少,現在通常是從鄰近的部落收購,相同的道理也適用於地瓜上。

當部落想要尋求發展(例如復興小米種植),最方便且直接的手段其實是透過部落會議決定,讓外界的社造企業等公司規劃。但問題在於,此舉會不會排擠當地的住民,引發其他社會問題(例如烏來部落)?因此,有心想要經營地方的族人就得參與部落會議,一步步組織部落居民參與議題。地方參與的過程複雜、步調緩慢,同時充滿著內部以及外部的對抗與協調,但也同時是他們重新審視部落關係以及對地方參與知識的再認識。

從另一個面向來看,食物本身對於當地的居民而言,有可能是作為當今生活比照的重要指標之一。

下圖中是族人稱作「雷公的眼淚」的苔蘚,在雨後會產生膠狀物質,可以在路邊採集而得,為原住民採集飲食的一環,清洗後可涼拌、炒菜或煮湯食用。

採集與打獵是部落族人獲取食物的傳統方式,在族人談到「以前」和「現在」的食物時,健康差異經常是被拿出來比較的標的:例如耆老身體非常健康,可能是因為食用採集的野菜,而不是當今較油較鹹的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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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的一餐當然也包含小吃店在內。我們在早上十點左右拜訪了碧侯部落的小吃店。一進門,坐在裡頭的是一群群婦女喝著啤酒或是保力達,而另外一桌則坐著村長以及其他居民。婦女們之所以會坐在這裡聊天,是因為家中男性出外工作後,她們已經整頓好家務,也不需要守在家裡準備三餐。在這些片段的時間,婦女們可能會找個打工貼補家用,而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小吃店便是她們與朋友聚餐社交的地點。

我們最開始對於部落食物的關注來自於先前到金岳部落時,發展協會招待了一桌「部落傳統料理」。我們好奇,為何發展協會選擇用這些食物和料理方式作為部落的代表之一?它與部落的「日常」差距在哪裡?以及,所謂「傳統文化」到底是什麼?在這些問題背後,負責煮食的部落廚房成為調查的重點之一。

金岳部落發展協會的部落廚房主要的業務大略分成兩部分:第一,提供來部落參觀的遊客飲食;第二,利用部落廚房的功能,讓部落中平時待在家的老人有一個出門吃飯的機會,透過老人共食加強部落整體的聯繫。對於協會而言,耆老們可能因此更加肯定協會的存在、更頻繁地參加協會的活動,而協會在從事各種活動以及蒐集傳統文化的資料時就會更加順利,進而復振原本因為社會經濟變遷而衰弱的部落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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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廚房所煮食的料理是有改良過的,無論是要顧及觀光客的口味或是為了共食老人的健康,以及發展自身部落的特色,廚房都會透過自己研發或是參觀其他部落的餐食與發展模式進行改良,同時盡量利用當地食材,一部分食材是從部落中老人栽種蔬菜收購而來,同時滿足「吃在地」以及透過與耆老的互動聯繫感情。此點與平地的農村復振計畫不同,通常在平地的組織可以透過與從事專業農業生產的農戶簽訂契作來獲得足夠食材,但金岳部落的大部分食材由於在地生產不足必須從市場收購,像是豬肉、小米等等。

從部落連結的面相來看,部落本身的變遷導致崩離令協會的族人擔心,尤其是獨食老人的狀況增加,對耆老們的身體狀況、部落的組織工作以及復振文化的願景都會有一定的影響。因此,他們會根據營養師的菜單料理,將老人聚集在一起共食。剛開始部落老人其實不太願意來,但是隨著協會的工作逐漸受到肯定,耆老們參與的意願也逐漸增加。

在這個過程當中,部落裡的互動關係也慢慢改變,從原本的疏離到有趣的互動張力。如部落廚房的報導人所說,「她們(部落女性耆老)每次飯菜端上來,不管你怎麼樣煮,她們都會一直唸,說太鹹啊、煮太老啊,但是我不會理她們,因為不管怎樣她們一定會唸,而且每次都還是吃光光⋯⋯」。

我們接著到不同的部落,見識了各種不同的「部落的一餐」。如今,所謂「部落的一餐」的食材、料理方式實際上是受到當代社會經濟脈絡的影響而變動,方便取得、便宜、易保存其實都是種種考量下所做的選擇。那麼,我們要如何理解部落廚房所準備的「傳統文化餐」以及其中的文化意涵呢?

在我們的田野期間,其實不管是「傳統文化」或食物本身,都乘載著每個人對於部落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觀點、掙扎及想像。但是,食物不光只是這些想法的載體,更是這些想法、情緒甚至影響人們行動的關鍵因素。我們搜集到關於「部落的一餐」的種種資料,實際上可以回答的問題並不是「這些現象反映出部落什麼議題?」而是它們「(想要)造就了什麼樣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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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台九線兩側的店家代表的是人們如何在變動且競爭的經濟社會環境中謀求生活的可能性,而從工寮、碧侯部落的小吃店、金岳部落的部落廚房之中,我們可以看到人與人、人與部落之間都保存著對於連結的渴望與追求。

在工寮時,我們隨意入坐,翻找冰箱裡的食材,用最簡單的方式烹煮或生食,一切形式都不是太嚴謹與重要,重要的是當酒過三巡,報導人(同時也是關心部落發展的運動者)將我們視作同伴,願意和我們談笑風生,進而討論部落當今的種種問題──重要的是那個將我們聚在一起吃飯的氛圍。

那些出現在工寮的食物本身即在工寮的脈絡中,是讓我們相聚、開懷暢談的關鍵。他們藉由食物描繪了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寄託,而我們能夠透過食物來理解對方的想法。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更加接近彼此,嘗試以對方的視野感受周遭與思考未來的可能性。

同理,部落廚房也透過食物的選擇、呈現與改善,希望能夠營造出部落發展與連結的管道。無論是在文化或日常的生活上,再創造出一個共同生活以及前進的部落。其中,文化是一個他們能夠去操作、指認的符號,它並非一個有實質內涵的符號,而是聯繫在每個對於符號有所認同的行動者的細微互動上。

因此,我們看到的其實並不是「部落(文化)的」一餐,而是「(在)部落」的一餐。「一餐」涉及的是在地族人對於部落未來的想像,而非被過去種種事件與文化所框構的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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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中國地理學會會刊(在台北)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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