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的時代》導讀:在「羅馬和平」歷史大平台上,希臘民族不是「人居世界」裡唯一的角色

《征服的時代》導讀:在「羅馬和平」歷史大平台上,希臘民族不是「人居世界」裡唯一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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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查尼歐提斯《征服的時代》述說這五個世紀、涵蓋亞歷山大帝國及羅馬帝國廣大疆域的故事,但他的重點始終是東方希臘人。

文:翁嘉聲(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羅馬「哲學家皇帝」奧理略(Marcus Aurelius,一六一至一八○年在位)統治末年,高盧里昂發生教難。基督教神學家艾任紐(Irenaeus of Lyons,生卒年約為一三○至二○二年)恰好出差羅馬,躲過一劫,劫後接任主教。

在這說拉丁語的行省,他以希臘語與高盧語分別對希臘僑民和高盧人信徒傳教佈道。他原來出身小亞細亞希臘城邦士麥拿(Smyrna),年少時曾跟內陸的加拉太人(Galatians)交往,學會他們的語言,之後移民高盧。另方面,加拉太人則是在西元前二七九年,遠從高盧入侵,最後定居小亞細亞內陸的高盧人,歷經四百多年後仍保留自己的方言。伊任紐因此在可以在高盧用當地語言傳教,溝通無礙。

這種在古代希臘羅馬世界裡的大跨距移動,無論是個人或族群,類似例證還有許多,甚至發生在東到巴基斯坦的印度河流域、北到黑海北岸、南到阿拉伯半島,往西則到大西洋沿岸各地,這所謂的「人居世界」(oikoumene)。這「人居世界」的形成是一連串歷史契機構成的。

首先是亞歷山大(Alexander the Great,西元前三三六至三二三年在位)東征勝利,建立帝國;但他英年早逝,帝國立即被一群稱為「繼業者」(diadochi)的部將割裂成三大王國及其他大小不一的政治體。

但政治分裂及競逐絲毫不影響文化交流和發展:希臘人在這段期間大量移民東方,甚至遠在興都庫什山脈及印度河流域建立數個希臘王國;他們也到黑海北岸的克里米亞半島和中亞草原建立城邦(如阿伊哈努姆〔Ai Khanum〕,在今天的阿富汗);甚至在波斯灣沿岸建立貿易據點(emporium,如今天的巴林島)。

各處星羅棋布著希臘人社區,居住著移民拓殖的希臘人,混居著原住民,甚至能過著擁有劇場及體育場的典型希臘城邦生活。

另方面,巴勒斯坦上層階級的猶太人以模仿統治族群希臘人的生活方式為榮,而小亞細亞在地的如卡帕多奇亞或本都王朝的波斯後裔,也多接受希臘文化。希臘文化在亞歷山大東征後,彷彿是在這塊大陸所形成蛋糕鋪上的一層厚厚奶油糖霜裝飾,是希臘統治族群及在地上層階級的文化。

這段從亞歷山大大帝即位,到羅馬兼併埃及為止的歷史(西元前三三六至三○年),傳統上稱為「希臘化時代歷史」(Hellenistic History,註1),但希臘人的文化未曾因為統治者易主而有任何中斷。

另方面,迅速崛起的羅馬共和在西元前三世紀跨出義大利,並在西元前二六四至一六七不到百年時間,接連消滅西地中海的迦太基帝國及東地中海的希臘化馬其頓王國,並擊潰敘利亞塞琉古王國,威逼埃及托勒密王朝,進而由西而東依序兼併、建省及治理,一舉將迦太基人探險過的北非及大西洋網路,結合到自己陸續開發的西歐及南歐網路,再和亞歷山大開創的希臘化世界串連起來。

希臘政客、羅馬人質兼史學家的波利比烏斯(Polybius,生卒年約為西元前二○○至一一八年)探究這段羅馬不到百年崛起為世界霸權的歷史時,認為西元前二二○至二一七那關鍵幾年,是人類第一次可以見到當時環地中海希臘、羅馬及腓尼基三大文化板塊,因為政治發展而開始「纏結」(symploke)一起,之後逐漸密不可分。

他認為這段關鍵時間是當時所有已知世界或「人居世界」開始整合浮現成為全球史的時刻。查尼歐提斯認為這整合過程在希臘化時代結束後繼續發展,並在友善希臘文化的羅馬皇帝哈德良(Hadrian,一一七至一三八年在位)統治期間,到達面積最廣大及互動最熱絡的階段。希臘人雖是被羅馬征服的族群,但因為這全球「人居世界」的出現,獲得前往更廣闊世界發展的機會,才會發生希臘人伊任紐從小亞細亞移民到高盧傳教的故事。

在這先由馬其頓希臘人、然後是羅馬人主導的「人居世界」中,如果有共同特色的話,那便是這是個「城邦世界」,因為城邦(polis)是希臘、羅馬文明最基本的社區形式,提供希臘人及羅馬人文化發展的架構。亞歷山大、「繼業者」以及羅馬人都四處建立城邦,鼓勵移民。

這些城邦在「人居世界」中原先像是個別落單的節點,之間若有往來,常是偶然與巧合,但在從西元前三三六至西元一三八年的五百多年期間,先由亞歷山大、「繼業者」,然後再由羅馬一一按鍵通電,互相連結起來,成為一個橫跨三大洲,西從西班牙大西洋沿岸、東到印度河流域,而北從中亞草原、南到印度洋的世界系統網路。

亞歷山大及羅馬帝國的政治征服促成這網路的出現,但生活其中的希臘人、羅馬人和其他族群則活絡這整個世界網路的活動及內容。

安傑羅・查尼歐提斯(Angelos Chaniotis)《征服的時代》(Age of Conquests)便是述說這「人居世界」、當時已知「世界史」的故事(global history),但特別集中在希臘人在這「人居世界」東方的故事。

原來的希臘化時代歷史在如是觀照下,被查尼歐提斯稱之為「短希臘化時期」;他打破斷代限制,將這時期「重新脈絡化」(re-contextualized)到更廣闊的「長希臘化時期」(Long Hellenistic Age)裡,將希臘化時代的歷史延伸到以五賢帝著稱的安東尼時代(Antonine Age,九六至一九二年)結束為止,長達五個世紀之久(註2),對希臘化時代政治、社會、經濟、文化及宗教等各面向做更完整的探索。

這是因為希臘人在羅馬帝國統治下雖然政治上不再自主,但在帝國東方、甚至更東的地方仍是主流文化,希臘人仍使用希臘語,居住在希臘人典型社區的城邦中,繼續發展從希臘化時代以來其獨樹一幟的文化。

在象徵上,查尼歐提斯也以大帝父親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第一次以討伐波斯為名,召喚希臘人團結,在西元前三三八/七年成立的希臘同盟(Hellenic League)為起點,一直到皇帝哈德良成立泛希臘同盟(Panhellenion),歡迎所有擁有希臘文化傳統的城邦加入為止,以這兩個「泛希臘」組織為端點,用文化史觀點來統攝東方的希臘人世界,做為《征服的時代》這書所涵蓋歷史的概念起點及終點。

無論如何,查尼歐提斯這樣的長時代布局,綜攝了希臘古典城邦史之後的「後古典」(post- Classical)希臘史。這使得整個格局有如史詩般地遼闊,因為他所探索的是希臘民族在這部分「人居世界」裡一段將近五百年的命運史。

在這由「羅馬和平」(PaxRomana)最後整合而成的歷史大平台上,伴隨著大量各式各類人群的移動及文化交流。這些人有自願(商貿人士、劇團、傭兵、巡迴教師及醫生、朝聖信徒等等)或被迫(如戰俘、奴隸);有的移動是定期及規律(如參加祭典或競賽),有的偶爾為之;有的透過水路(包括依印度洋季風航行來往非洲及印度)或陸路(特別是羅馬便利的道路系統);有的移動是官方(如皇帝、使節或移防軍隊);有的規模極大(如殖民地移民或族群叛亂後被集體遷居);有的短暫,但有的長期、甚至永遠。

這些移動的人常帶來文化交換、融合及衝擊。例如塞琉古王國在中亞粟特人(Sogdians)之中興建有完整希臘城邦各項設施的殖民城市阿伊哈努姆,就宛如希臘文化的堡壘,連結到伊朗、阿富汗及巴基斯坦希臘的社區,或許長達百年或更久;又如雅典在西元前一五○年代派遣三大哲學門派掌門前往羅馬陳情時,代表柏拉圖學院的懷疑主義大師卡爾內阿德斯(Karneades)公開進行有「詭辯」特色的演講,讓羅馬貴族子弟驚為天人、趨之若鶩,但這現象驚動保守的監察官老加圖(Cato the Censor),要求元老院立即下令驅離。

歷史上最寶貴的資源:人,當然不是唯一在這空間裡移動的項目。各地自然資源及製品的物流也加入人流之中。這是個充滿動能的時代。查尼歐提斯例舉一道俏皮的碑文,上面以圖文記錄一頭或許是表演用或寵物小豬的墓誌銘,說牠以短短的四腿行走在達爾馬提亞及馬其頓兩地間,受人喜愛,但最後卻不幸死於「車輪暴力」之下。

這大平台上的任何人或甚至是物,在這段期間,與其他人進入到最多(以現代網路語言來說)是「六度隔離」(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的關係。這緊密關係在亞歷山大東征之前純然無法想像,而在西元一九二年後這機會也將逐漸消逝。

查尼歐提斯《征服的時代》述說這五個世紀、涵蓋亞歷山大帝國及羅馬帝國廣大疆域的故事,但他的重點始終是東方希臘人。他一開始引用希伯來聖經裡《馬加比書》猶太人在塞琉古王國統治下爭取獨立建國,提醒我們在這「人居世界」裡希臘人不是唯一的角色,他們的想法也非唯一的觀點。

但無論是擺脫希臘統治的猶太復國運動,或以征服者之姿出入希臘世界的羅馬人,都還是環繞在這廣大人居世界裡希臘人的命運上。整個故事是從希臘化時代希臘人是受苦受難的政治衝突焦點,到羅馬帝國時期他們的世界逐漸變成帝國後院的太平世界,見到希臘人對政治軍事的精力及激情,轉而在更和平的社會、經濟、文化及宗教上發揮。

因此,舉例來說,希臘世界古典強權斯巴達著名的公民培育系統(agoge),曾孕育古代最知名戰士,但斯巴達在西元前三七一被底比斯打敗,又在西元前二二二年革命後被馬其頓擊潰後,無法恢復政治生機。

但斯巴達在羅馬晚期共和紛亂的時代,善於在羅馬內戰中選邊站,清楚如何將自己傳奇的過去轉化成現在學者認為是西方第一個「文化主題公園」或「文化遺址」,將過去充滿戰爭的歷史,轉變為在羅馬帝國統治下去吸引好奇觀光客前來賞味「復刻版」(註3)的多利安古蹟,或觀賞已經不再具有作戰功能的agoge表演(如阿蒂蜜絲祭典〔Artemis Orthia〕中對年輕人的杖擊流血儀式),放棄刀槍,轉以文創觀光來讓自己過著寧靜且富庶的生活。(註4)

希臘其他城邦裡類似的役男制度(ephebeia)也多從原來強調的戰鬥訓練,逐漸轉化為上層年輕子弟的社交俱樂部。曾經是首屈一指海上強權的雅典,在羅馬帝國時,也變成希臘、羅馬貴族遊學最佳首選的大學城。

我們在《征服的時代》會發現不斷出現的關鍵字,如zelos(「效法榮耀」)或epekoos(「傾聽禱告者」)。這些都顯示戰爭征服的激烈或帝國統治對人民所帶來的經濟、社會及文化衝擊。但統治接受端的人民也會尋求保護,或套用關係來爭取安身立命機會,這也是一股在敘述中不斷浮現的伏流。

因此(例如)隨著時代前進,少數富裕精英階層逐漸以「施惠者」(euergetai)角色,扛起經營、治理城邦的責任,而社區眾人則報以感激,立碑讚許;或是地方宗教慶典競賽被逐漸政治化,成為地方人士在舉辦祭神儀典時,一起搭便車來表彰感謝皇帝和達官貴人功德(euergetism)的場合。

這種積極互動使得統治精英不太敢忽略普通人民的聲音,否則他們不見得能夠享有這些尊榮地位,留名青史。正如大型希臘化王國或羅馬超級強權,獲得查尼歐提斯詳細的陳述,但他也沒忘記中小型政權(如帕加馬王國〔Pergamum〕)、城邦組合升級而成的區域聯盟(如埃托利亞同盟〔Aetolian League〕或亞該亞同盟〔Achaean League〕),或自命為東地中海海巡署的羅得島共和國等等,在國際政治曾扮演過的重要角色。

這些政治及文化成就是當時在這世界裡所有人共同協商、創造出來的,不是幾個大人物或單一族群一手打造。查尼歐提斯始終能維持多重視角來審視、觀照每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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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的時代》涵蓋的地理範圍雖然沒包括羅馬帝國征服的西邊領土,但幅員仍十分廣闊,但查尼歐提斯敘述的歷史仍擠滿著比真實人生遠遠更為誇張的英雄或惡棍,進行大規模的殘酷戰爭或縱橫捭闔的陰謀。

有誰會比亞歷山大的征服更廣更遠,吸引諸如龐培、凱撒及圖拉真等羅馬英雄競相模仿,希望能成為「羅馬的亞歷山大」(Roman Alexanders)呢?(註5)又有誰比埃及公主雅爾希諾伊(Arsinoe II)連續婚嫁不同希臘化王國國王後,最後回國再嫁給親弟托勒密二世「愛戀姊姊者」(Philadelphos),並在生前封神,來得更為傳奇?或有比以「慘勝」(Pyrrhic Victory)一詞而留名至今的皮洛士(Pyrrhus of Epirus)命運,更能同時兼具喜、鬧、悲劇(melodramatic)特色呢?

在羅馬完成征服後,希臘人爭霸的政治史逐漸轉變為行省治理的緩慢過程中,但希臘人的命運仍然以不同形式繼續精采展開。他們除了逐步加入羅馬統治階級(例如執政官希羅德・亞提庫斯〔Herodes Atticus〕)外,還出現(例如)堪與耶穌基督比擬的異教徒神人阿波羅尼奧斯(Apollonios of Tyana),或以復興古典雅典文體(Atticism)為職志的「第二辯士運動」(Second Sophist Movement)要角、記錄古代世界最完整的個人夢療經驗《神聖論述》(HieroiLogoi)的阿留斯・阿里斯提德(Aelius Aristides),或是令人立即聯想到文英在《熱帶魚》電影中假扮「巨蛇娘娘」的神棍「假先知」亞歷山大等等。

儘管後古典希臘史或「長希臘化時代」極為多樣及複雜,但查尼歐提斯的敘述十分有條理。他在共十六章的安排中,前十章是依據編年順序發展的政治史,提供貫時性(diachronic)的明確政治框架。最後六章則是以同時性(synchronic)的結構方式,全面探索在這東方「人居世界」裡的四大議題:全球化、巨型城市、新宗教以及政府治理,這是我認為是《征服的時代》最精華的部分。

我只需列出第十四章標題,讀者便可瞭解查尼歐提斯探討觸角的廣泛:「社會與文化趨勢:施惠者、同志、役男、運動員、女性與奴隸」;更令人肯定的是這些不同議題的探討未曾是孤立的,而是彼此連動,彼此強化深度。

另外,第十五章「從城市敬神活動到一神至大論:國際性世界中的宗教」則是勾劃出醞釀轉變的宗教地景,出現即將轉變為一神論(monotheism)的「一神至大論」(henotheism)等等。若沒希臘化時代這些醞釀出的宗教概念及哲學發展,基督教的發展或艾任紐的神學,或許將大為不同。

這段歷史充滿著豐富史料及精采故事,處處引人入勝,而「長希臘化時期」的架構更是提供我們可以如年鑑學派般地觀察「長時段」(longue durée)的歷史穩定延續及緩慢變化。這特別對一向慣於以「小希臘」觀點(註6)來輕視「希臘化」文明,是個極佳的警醒。

所以城邦在希臘化時代及羅馬帝國統治下雖不再自主,但查尼歐提斯證明希臘人仍以不同形式熱情地參與公共生活,城邦生活仍然如古典時期一樣生猛有力,希臘人仍如亞里斯多德所言一樣地是十足的「政治動物」。這也提醒我們,雖然統治階級會影響受統治人民的命運,但他們來來去去,文化底層始終堅韌存在。

高層政治很重要,但也並非一切。查尼歐提斯以廣大文化視角來觀察希臘人在不同統治者下的命運,也能刺激我們去思考現代全球人口移動(包括各種難民尋求庇護)、公民權意義及內容、民粹主義者和極權統治者如何操弄民意,還有貧富差距或性別等等許多全球性的問題。如今的新冠疫情也是全球化,若「長希臘化時期」有更多這方面的史料,那我們將更能相互參照。

我想沒有人能比作者查尼歐提斯更適合書寫這樣的主題。他是出生於一九五九年的希臘人,在雅典大學完成大學教育,在德國海德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後留校任教,並陸續在紐約大學及牛津大學任教及研究;現任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他是極有權威的古典研究期刊《謨涅摩敘涅》(Mnemosyne)主編,同時也是《希臘碑文補篇》(SupplementumEpigraphicumGraecum)及小亞細亞阿弗洛迪西亞(Aphrodisias)出土碑文的主編,學術資歷顯赫,且獲頒榮譽博士學位及國家勳章。

查尼歐提斯專長克里特島歷史、希臘碑文學、希臘化時代歷史、希臘化及羅馬東方文化史,以及希臘宗教史。他有廣泛的考古田野經驗。讀者在閱讀《征服的時代》時,會發現相當數量的克里特及「露天雕塑博物館」阿弗洛迪西亞的史料,因為這些地方是他最投入的田野基地。

在《征服的時代》之前,他出版過包括《希臘化世界中的戰爭:一部社會與文化史》(War in the Hellenistic World: A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的許多專著及論文;之後他針對古希臘人的「情緒」進行研究,並在希臘船王歐納西斯基金會的支持下,進行相關策展。他博學多聞、歷史想像力豐富,綜合及詮釋史料的能力十分傑出,文筆流暢、清晰且具說服力。

此外,他常在《征服的時代》章節末了引用亞歷山卓希臘詩人卡瓦菲(Constantine Peter Cavafy,一八六三至一九三三年)的詩句,這些常引起心中迴響,有如暮鼓晨鐘,因為除了十分優美外,也常一語中的地掌握住相關的時代精神。以及卡瓦菲那十分精準的歷史批判。(註7)但這些引用更給我一種查尼歐提斯似乎已經參透「長希臘化時期」奧祕的感覺。

《征服的時代》如果就大學歷史系希臘及羅馬史傳統教學來說,會涵蓋許多門不同斷代、區域及主題的課程。我個人覺得這或許部分與查尼歐提斯的考古訓練有關,因為如此背景常會使人對史料採取更多元看法,不再獨尊文本,同時對時間及地理也會採取比較長期且較廣博的視野。當然考古研究更是種科際整合的探索。這些對傳統歷史系訓練的學生都是極大的啟發,而查尼歐提斯對古代希臘人在西元前三三六至西元一九二年這段期間的「人居世界」希臘化文化的長期觀察,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學習實例。

我個人甚至認為他的學養以及對文獻及考古資料的掌握,如果更擴大及加深《征服的時代》的範圍(例如,加進更多非希臘人的部分),應該可以取代出版超過半世紀以上的三冊希臘化時代研究巨作:羅斯托夫采夫(Michael IvanovitchRostovtzeff)的《希臘化世界社會經濟史》(The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Hellenistic World)。(註8)

就台灣及華文世界來說,對西洋古代史有興趣的讀者,《征服的時代》絕對是個擴充視野的絕佳機會,因為市面上不容易找到對希臘化時代及羅馬東方希臘文化的適當介紹。查尼歐提斯謙稱說這是為「非專業一般大眾」書寫的書,但任何涉獵這領域研究及教學的人都將同樣受益許多。

馬可孛羅文化決定將本書翻譯成中文因此是項極大突破,值得高度肯定,因為華文讀者將不會再對這段古代歷史全然陌生,甚至可以跳階理解,超越另一本時常被用來當希臘化時代歷史教科書的沃爾班克(F. W. Walbank)的《希臘化世界》(The Hellenistic World),這本對「短希臘化時代」的歷史介紹。

對第一次接觸這段歷史的初階讀者,原著作者提供詳細的八幅地圖、三十八幅關鍵插圖、詳細年表、人名對譯表和索引,來協助掌握歷史的來龍去脈,不致迷失在人名、地名及事件的迷宮中。進階讀者則有各章所附書目來引導進修。這是負責且體貼的做法。最後,這本書對任何翻譯者都是極大挑戰,因為其中有許多專有名詞並不容易以中文準確傳達,但經驗豐富的譯者勝任愉快,全文讀起來十分通暢。

馬可孛羅文化的雄心不僅在此,因為在《征服的時代》之後,計畫陸續出版相關作品,讓古代史的面貌更加詳確。這是因為即使主題遼闊如《征服的時代》者,仍需被脈絡化在更廣闊的古代史架構中。這計畫中包括《羅馬的崛起》(The Rise of Roma)、《帝國的誕生》(The Origin of Empire)、《帝國的勝利》(Imperial Triumph)及《帝國的悲劇》(Imperial Tragedy)。馬可孛羅文化甚至計畫延伸到以古羅馬帝國繼承人自居的拜占庭中古希臘文明。若能完成,這將更能完整呈現希臘化文化的全貌。

我身為讀者,祈求這樣的努力結果能讓臺灣相關的出版品不再是如夏日漆黑寂靜的夜空中偶爾出現的閃亮流星,稍縱即逝,而是有如恆星,永遠閃耀。

註釋

  • 註1:「希臘化」名詞在十九世紀被提出時,其實有歧視味道,因為彷彿是之前古典、正宗希臘文化的山寨版。
  • 註2:如果一九二年是希臘「人居世界」形成的終點,那大概是因為東方即將出現以復興波斯文化為職志的強大莎珊帝國(Sassanid Persia,二二四至六五一年),逐漸造成這「人居世界」的斷裂及缺口,並持續萎縮三、四百年,直到七世紀初伊斯蘭崛起,更是一舉將希臘文化推回到愛琴海及黑海邊和巴爾幹半島原來的「小希臘世界」去。
  • 註3:特別是碑文,但這些多利安拼法的碑文其實是羅馬時代斯巴達人自己依照想像來雕刻的,因為在古典及希臘化時期的斯巴達人,並沒有銘文紀錄的傳統。所以說是「復刻」,更可能是他們仿古的「新創」。
  • 註4:“Sparta – The World’s first Heritage Centre,” (Current Archaeology(130) 1992, pp. 432-437)首先提出這想法。
  • 註5:我們關於亞歷山大大帝的主要史料幾乎都是出自羅馬帝國時期,其中理由之一是沒有羅馬人曾如亞歷山大一樣地征服過東方。
  • 註6:這是認為希臘史僅局限在希臘本土古典時期的歷史,特別是雅典或斯巴達歷史,而看待亞歷山大之後的希臘歷史只是一段漸離古典時期典範的墮落史。
  • 註7:提及卡瓦菲,我推薦馬可孛羅文化出版的《黎凡特:基督教、伊斯蘭與猶太教共存的實驗場,士麥拿、亞歷山卓及貝魯特諸城人文史》。這本書雖然有不同的歷史脈絡,但是卻有某種相同的國際性都會(cosmopolitan)氛圍,有些像《征服的時代》裡所描繪的東方人居世界裡那共享的希臘化文化。
  • 註8:這裡順便記錄一下我希臘化時代歷史老師J. K. Davies教授(他執筆劍橋古代史第二版的希臘化時代文化、社會及經濟史)說過的話。他曾向我提及他想和Michael Crawford教授一起寫書,取代Rostovzeff的著作。但兩人好像都太忙,沒機會合作進行。

書籍介紹

《征服的時代:從亞歷山大到哈德良的希臘世界》,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安傑羅・查尼歐提斯(Angelos Chaniotis)
譯者:黃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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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Profile Books出版社與哈佛大學聯手打造古代史新系列
帶領讀者重回希臘與羅馬時代,了解西方學界當前最新研究成果
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翁嘉聲 審定、導讀
編輯增訂「繼業者王國世系表」、「重要名詞對照表」

《征服的時代》是專為一般大眾書寫,旨在闡述關於古典時期(Classical period)以後,希臘人生活區域內政治、社會和宗教的主要歷史發展概況。書中涵蓋了兩個通常會分開闡述的歷史時期:希臘化時期(Hellenistic period)和羅馬帝國時期(Imperial period)。

亞歷山大大帝在西元前四世紀中建立的歐亞大帝國,卻因為他的死而天崩地裂。在接續的希臘化時期,各方割據,大國間暴力相對,小規模的政治勢力則掙扎維繫著獨立的幻覺,宛如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再現。然而,如本書所揭示的,希臘化時代不是只有戰爭與殺戮、只有征服與被征服,它同時也是成長、繁榮和智識成就的時期,是個充滿文化爆發力的輝煌時代,也是古代「全球性」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此外,過往的歷史研究會將希臘化時期和羅馬帝國時期拆開來論述,作者查尼歐提斯教授則特別發明「長希臘化時代」(long Hellenistic Age)一詞,指出打從亞歷山大創建帝國開始,希臘化文化就始終流行於歐亞兩塊大陸,其影響力東可達印度半島、西可至不列顛群島;時間上則一直延續到羅馬帝國時代的哈德良皇帝,而非傳統斷限的埃及托勒密王朝滅亡。

《征服的時代》是西方歷史學界對希臘化時代的最新研究成果,值得想探究希臘化時代、渴求歷史知識的讀者們一讀。

征服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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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