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渚《俘虜》:我們都為那一吻、那一夜,那一搓頭髮,那一句聖誕快樂,而由衷感傷

大島渚《俘虜》:我們都為那一吻、那一夜,那一搓頭髮,那一句聖誕快樂,而由衷感傷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於1983年首映的《俘虜》已是大島渚創作晚期的作品,作為日本電影新浪潮的領旗手,大島渚具有革命傳統電影的意義

文:李佳軒

無庸置疑的,上尉世野井初見傑克的時候,他就愛上他了。說是愛可能還太廣泛溫情,應該是他骨子裡原初性的作祟,被他吸引了。《俘虜》從此開始,全部都是大島渚最擅長也深根蒂固創作的母題:性。

這個嚴守紀律、臉上不苟言笑,見面敬禮與立正姿態都呈現了一種嚴謹壓抑的日本男人,明明是如此保守與不多愁善感的、無私甚至冰冷,為了軍國主義下戰爭的命令有著對天皇絕對的服從和奉獻,那是一種打從心底為了信念而活的殘酷;相反的,那也可以是一種為此而亡的堅定。他在法庭抱持了與他人都不太相同的態度,判決中相信了這位異國男子的供詞,以死亡威脅測試,將他帶回了俘虜營裡。

電影背景發生在1942年戰間的爪哇,這片南方赤道下熱帶雨林間由日本所控管的俘虜營,因為戰爭這裡只有二種人的分類:一是處於權力之上的日本人;二是其他投降的俘虜們。電影的開場,一個朝鮮守衛被抓到和荷蘭籍俘虜發生了性關係,他們雙雙被抓到了眾人面前審判,中尉羞辱並斥喝地告訴他們要不當場示範怎麼做愛。儘管荷蘭俘虜只說是對方好心幫他每天照顧傷口換藥,直到昨日才突然變成了眼前的這樣。朝鮮軍人被中士原命令應當為此行為負責切腹,他把起短刀殺入腹部,疼痛令人無法抬頭。流出的鮮血被出場的上尉世野井暫緩了,因為沒有他的命令與在場,誰都無法死。

整部電影就只在這裡論及了性,說的是瀰漫在所有男性軍人落魄的俘虜營裡,等候不了生命意義的延伸,底下躁動卻不得見光,打破了身份、國籍、姓名、軍階和所有階級,他們之間情慾或許是唯一短暫且美好的事情了。但這絕非戰場和這片雨林之間應當呈現的主題,全是男人、全是標誌勝利與失敗的軍人,更不用說這位掌握了這片場絕對權力的男人——世野井。他怎麼會承認自己也是擁有情感的人的,甚至對這位男子有著性吸引。

於1983年首映的《俘虜》已是大島渚創作晚期的作品,作為日本電影新浪潮的領旗手,大島渚具有革命傳統電影的意義,從他六零至七零年代時期《絞死刑》、《儀式》等作品對於國家機器、左翼和軍國思想下壓抑的群體焦慮表現,有著叛逆不羈,犀利批判的電影語言力道。

大島渚執導電影俘虜 大衛鮑伊坂本龍一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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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感官世界》裡驚艷西方影壇裡閹割男性生殖器官的影像,把日本傳統壓抑至終,極致的性激昂表露無遺。受到了國際肯定,一方面也是這樣踰矩日本電檢尺度出走,他所結合了東西二方遊走所拍攝的《俘虜》絕對是他作品裡重要的轉折,站在了日本人的視角用他擅長的性主題,拍攝了關於缺失、哀傷、扭曲,悲而感嘆的戰後哀鳴曲。

電影中的日本人贖罪的方式是切腹,無論是被迫的、自願的,這樣殘忍而自傷的死亡方式在他們眼裡卻是最負責任的方法了。被發現同性情的朝鮮兵(顯然他已是皇民化後意義上的「日本人」了)同樣切腹;擅自行動刺殺傑克軍人一樣當場切腹。切腹的儀式變成了一種在鮮血裡綻放的血色花火,像是他們欲力中性所求在走向死亡的那瞬間,痛苦轉化成了一種標誌美好、終結了那些追求負責、愧疚和罪行的感覺,不在為了愛或恨而痛苦,其實也不在為了被玷污的責任苟活。

勞倫斯作為了搭建起二方橋樑的角色,他精通日語可以獲得中士與上尉的信任,同時也秉持了柔軟的身軀能在同袍間說服與安慰。其實這樣不穩定的媒介體,正是整部電影裡不停在搖擺的問題意識:因為階級而產生的性能有自由嗎?臣服代表的是身體的囚禁,意念呢?到底我們跟著電影裡四位代表戰爭敵對的主要角色:「勞倫斯、傑克——世野井、原」之間產生的關係下,看見了什麼樣的生命姿態。

若我們按照了大島渚對於性的概念,世界中沒有所謂「猥褻」的本體,有猥褻或有所玷污的都是人類社會和文化本身,我們定義與展現出來的詮釋。傑克在世野井近乎瘋狂似命令所有戰俘集合,因為長久等候不及軍訊任務的達成,拔刀絕殺指揮官時,上前阻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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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然知道他對他別有用心,即便位居俘虜之身,他仍無所畏懼、堅定的親吻了他的臉頰。在性的界線裡,俘虜關係的位移讓世野井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而昏倒,那也是他這生唯一如此純淨的接受關於愛的世界,關於情感和慾望,不僅僅是一個接受任務存在於此的男人。

而勞倫斯在聖誕夜裡被原中士在酒醉間釋放的對話,敘述並相信著世界是有聖誕老人的吧。那樣帶有儀式性的夜晚,瀕臨了人類被規訓和軍令禁錮的心。或許不是這場戰爭,他們也會是朋友吧,四年後的夜晚也一樣,那一句「聖誕快樂」是真心誠意的,純潔而美好的祝福,帶有心底慾望裡最圓滿渴求的信念。

勞倫斯說日本人真是焦慮的民族,好像身為個體就無法做出選擇,動輒就陷入集體瘋狂;但牆壁另一頭的傑克也用他對於弟弟,甚至帶有些戀男童意味的缺失,私密的告解一輩子都追求不到完整的自我,所以選擇上戰場,遺忘這些難過。

文化衝擊、語言的不解、同性不被允許的愛⋯⋯,到底是集體性下個人與個人間的解放或是傷痛,還是被迫壓抑根本不存在的「愛情」故事,大島渚用了性在二戰的一座熱帶雨林衍伸出來的敵對關係,看似粗暴而直接,實然化解歷史悲傷勝敗的絕對關係。我們都為那一吻、那一夜,那一搓頭髮,那一句聖誕快樂,而由衷感傷,沒有人是真正的勝利,沒有慾望是真正被坦然而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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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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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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