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佛羅里達變形記》作者陳思宏:無論是宗教或是上一代的箝制,怎麼逃都逃不了

專訪《佛羅里達變形記》作者陳思宏:無論是宗教或是上一代的箝制,怎麼逃都逃不了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黃筱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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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宏坦言,《佛羅里達》很大一部分要講的是,我們不論再怎麼逃,都逃脫不了可怕的魔掌。不論是宗教、不論是上一代,我認為都是如此。怎麼逃都逃不了。

台灣迎來冷冽的冬季,對小說家陳思宏而言這樣的氣候最宜寫作。去(2020)年的冬季,他出版了「夏天三部曲」寫作計畫的第二本作品《佛羅里達變形記》,首部作品《鬼地方》則在去年接連獲得國內文學大獎的肯定。

同樣寫夏天、故事主角依舊是台灣人,陳思宏在新作《佛羅里達變形記》將場景從台灣移到美國本土最南方的佛羅里達,隨著一群1976年出生的孩子們在青春正盛之際來到美國,他們在此掙脫束縛、恣意放縱,享受生命變形所帶來的種種歡愉與變奏。怎料,這「變奏」將如同鬼魅般跟隨著他們一輩子。

《關鍵評論網》在冬日的台北專訪小說家陳思宏,與他聊聊在「夏天三部曲」裡他為何偏愛某些創作意象?透過這些故事,他想表達的又是什麼?以及他一路寫來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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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為小說家陳思宏,左為本文作者暨採訪者。

「鬼」作為寫作「詭計」,概念模糊不清才能出發

從上一本小說《鬼地方》後記的問題出發,我詢問他寫完新作《佛羅里達變形記》後,對於「鬼」此一概念是否更為清晰?陳思宏坦言寫完「夏天三部曲」第二本作品後,反而更加模糊不清。「要是我對鬼的概念很清楚,可能就會寫不出任何小說」,在他的觀念裡,創作者對一個文學概念沒有定論是件好事,「如果對一個概念已經太有掌握、太過清楚且游刃有餘,創作反而容易做不好。對我來講,最好是一個我需要花力氣逼近的概念,我才有辦法書寫。」

他自陳各類創作的開始都是一個問號,建立在身為寫作者的他對事件或現象的無法理解,從而慢慢往核心前進。對陳思宏而言,書寫即是建立在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之上,「我才可以慢慢建構出一個故事。要是(我對概念)太過於清楚,創作就很容易『走鐘』(編按:閩南語的「走樣」)」。

陳思宏旋即談到「鬼」作為概念,其實是依附在人類語言和想像之上,並表示一個群體的文化想像若不存在這些,其實「鬼」就不太容易存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他,居住在德國柏林多年,談起不同文化對「鬼」的認知與想像,再適合不過。

陳思宏表示一個人是否相信鬼的存在,就與其宗教信仰、出生、甚至說什麼語言有很大的關係。「台灣人是很尊重鬼的(亦即,窄義的靈體),相對於德國人的日常思維裡並非如此。德文裡有鬼這個字,但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不太說鬼,台灣人則相反,很多人在寫所謂的『鬼故事』,我認為台灣人對鬼很執著。」

在陳思宏的文化觀察裡,德國人對鬼的想像比不上台灣人這樣繽紛、多彩。他也表示「鬼」作為概念相當地龐雜,可以是文學的、民族的、宗教的,甚至是靈異的,換言之可以從不同視角切入。作為小說家,陳思宏表示自己當然以文學切入,並舉例了東、西方的經典文學作品,甚至是台灣文學作品裡其實也「鬼影幢幢」。

在創作書寫上,陳思宏認為鬼是很好用的一個「詭計」,「因為鬼可以做到人類無法做到的事情,既可以乘載過去的記憶,也能夠是事實的複誦者,甚至扮演翻轉故事的角色。」正是他對鬼如此情有獨鍾的原因。

逃不了的宗教框架,人類如何尋得自由?

與「鬼」息息相關,在《佛羅里達變形記》當中有佔有一席之地的主題是宗教,在小說的設定中,眾人逃離不了的除了往事與上一代的箝制之外,便是宗教。

從小在鄉下長大的陳思宏坦言宮廟文化對他的影響甚大,幾乎生活裡的每件事都與之有關聯。「很多時候我們還沒搞清楚狀況,但其實你是活在宗教的框架裡」,他表示在台灣的生活裡,宗教是每個人都很難躲開的。陳思宏表示在成長過程中有很多事情是非自願發生的,甚至是受到家人強迫或是情勢所逼,宗教信仰便是其中一種可能。「我認為宗教應該要是自由意志,但弔詭的是宗教就是要掌控你。《佛羅里達變形記》很大一部分要講的是,我們不論再怎麼逃,都逃脫不了可怕的魔掌。不論是宗教、不論是上一代,我認為都是如此。怎麼逃都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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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地方》與《佛羅里達變形記》兩本小說中皆有宗教的元素,陳思宏坦言除了與自身成長的經驗相關以外,也透過宗教來反思人類是否能真正尋得自由,如何能夠真正的「做自己」。

我隨即反問他「(你的回答)聽起來好像有些悲觀?」

陳思宏隨之吐露了他對自由(意志)的想法。「我不是個悲觀的人,但我覺得在講到人類的困境時,其實是滿悲觀的。」他表示人類在一個社群裡要尋得真正的自由往往有很大的難度,尤其在台灣是個緊密的社群。在他的觀察裡,台灣是個人與人之間距離很近(但這不等同彼此間心靈的距離),生活中很多事情都綁在一起的社會。「你在一個緊密的社群裡很難『當自己』的話,就表示沒辦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當然,荒謬之事不會只發生在台灣。新作《佛羅里達變形記》的主要場景正是美國本土最南方的州。陳思宏表示他有透過這次創作試圖接近他想像中的美國,這個在他眼裡相當暴力的國家。小說裡也屢屢提及海明威這位曾經參與兩次世界大戰、具有硬漢風格的美國小說家,故居也在佛羅里達。

海明威以舉槍自盡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陳思宏認為在美國買槍枝和買肉或咖啡一樣地日常,是這個國家暴力且荒謬的原因之一。陳思宏表示在美國靶場打靶會給人權力的快感,是台灣男生在高中練習或是後來當兵的經驗無法相比的。「你的感受是自己會被神格化,你手持著可以控制人們生死的東西,但這東西美國人可以很輕易取得。」佛羅里達的荒謬則來自於人跟動物在此的界線很接近,陳思宏表示就很容易因此遇到許多荒謬的事情。

虛實交錯的小說魔術,陳思宏:若不坦誠,則創作無以為繼

另一個重要的概念「變形」就在新作書名裡,陳思宏在接受其他媒體專訪時,也曾言年少時曾醞釀過叛逃的他,如今透過寫作「享受」生命裡每一次的變形。在完成《佛羅里達變形記》之後,他對創作又有什麼新的體悟?

陳思宏回答「變形」在文學創作裡一直都是很有趣的意象,從古希臘到現在大家都以此借題發揮,他也對這概念感到著迷。小說是虛實交錯的文學魔術,陳思宏對撰寫《佛羅里達變形記》的過程則誠實以告。不同於創作《鬼地方》時的著魔,《佛羅里達變形記》的創作令他感到「勉強」,甚至反映了他在2020年的書寫狀態——有些絕望、亂七八糟,甚至整個人「有點壞掉」的感覺。

COVID-19疫情席捲全球,小說家的創作也難以倖免。在故事裡,他原先就打算寫一群壞掉的人,整個故事也與「壞掉」密不可分。他沒料到的是,受到疫情影響的關係,創作的勉強與痛苦,也都反映在這本小說的書寫過程。

有的人也許認為因為疫情期間隔離在家,不正是作家寫作的好時機,陳思宏表示這對他而言根本是相當大且致命的傷害。「我是需要觀察人類,不論是走路的樣子、說話的聲音,甚至是味道,什麼都好」,因此隔離在家無法出門,見不到人類對他是相當可怕的事。德國疫情嚴峻的期間,他表示是憑藉著意志力在創作。所幸疫情在5月份趨緩之後,他即使沒有出國旅行,也出門前往德國北邊一趟散心,有助於他在最後階段收稿。

陳思宏也不諱言,身為寫作者,他一開始對自己的設定就是允許犯錯,誠實面對自己,也面對公眾。

他表示寫小說本身就是浩大的工程,有的讀者能夠一天讀完一本小說,但作者不可能一天就寫完作品。「身為小說寫作者,我都告訴自己重點是我要去寫,而不是怕失敗。它如果壞掉就算了,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他也提醒自己不論以何種方式面對讀者,都要足夠誠實,並且要有辦法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批評。「這次的寫作歷程很勉強,我從一開始就很坦然以對。因為作者出來江湖走跳一定要坦誠,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否則創作無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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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ID-19疫情席捲全球,小說家陳思宏表示自己的寫作也連帶受到影響,因為寫作的過程他需要觀察人類。所幸寫作後期有前往德國北部散心一趟,有助於最後的收稿。

於是我們又談回海明威,陳思宏透過海明威與其他前輩作家,談創作的枯竭,生命的潮起潮落。

他表示寫作者也是人,因此枯竭的那一天必然也會到來。「我不知道在何時,但這不就是生命嗎?你一定會枯竭,不可能一直都寫得下去」,陳思宏也坦言近年與鏡文學的合作,也是出於他認知到此時的他有體力創作,因此決定奮力一搏。

對生命、對創作的枯竭有過深刻的體悟,也讓他以更具同理心的態度看待走在前方的創作者們,以及自己的作品。「我自己也是讀者,我會看作家的一輩子是什麼樣子,不是每一本書都很精彩,這也可以理解。但我一定要有辦法原諒作家,因為愛他,所以要原諒他的崩壞與枯竭,因為這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專訪結束時外頭依舊冷冽,但關於夏天的故事還要繼續。有時德國,有時台灣,陳思宏稍稍透露「夏天三部曲」的最後一本他將寫回他居住多年的柏林,一樣是寫夏天,寫柏林最熱的夏天。感覺「有點壞掉」的陳思宏還沒放棄,他享受每一次寫作所帶來的變形,也正在前往下一次變形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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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