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波蘭青年談加入歐盟:我的國家從未獨立過

一位波蘭青年談加入歐盟:我的國家從未獨立過
Photo Credit: Yanni Koutsomitis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Photo Credit:  Yanni Koutsomitis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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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耳其交換生活中,經常和來自不同地方的朋友聊起自己的家鄉社會,某一天,和一位主修歷史的波蘭朋友談到他怎麼看自己國家,沒想到他的分享竟讓我看到過去不曾認識到的歐盟另一面。

我的國家不曾獨立

「我認為我的國家從來沒有獨立過。」甚麼?對著台灣人說自己國家「不曾獨立」,這位小哥您還要求甚麼呢?我們連演唱會上揮國旗都會出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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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的筆電螢幕正開啟著世界歷史的PDF檔,剛好幫我複習了拿破崙戰爭後,波蘭被德國和俄國兩大強鄰包夾的心酸血淚史,不時地被兩大國左右為魁儡政權,直至第二次大戰仍然是勢力鬥爭版塊,卻也未被真正全然併吞入任何一方。

「當然型式上是完全獨立啦,」他接著說:「但事實上我們就是別人的殖民地。」而這個故事就要從歐盟開始講起了,由於市場打通,資本可以相對暢行流動,各大資本家快樂地在歐洲大陸上收購,他們買下便宜的波蘭國內企業,只為了讓它倒閉,減少市場的競者者。

「我的爸爸本來是某家企業的工程師,工作很不錯,因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他們的公司就是這樣被倒閉了。」那怎麼辦呢?「怎麼辦?就想辦法找其他工作啊,但是沒辦法找到像前一個條件那麼好的。」現在他的爸爸為一家私人企業工作,經常碰到拿不到薪資的情況,而這現象在波蘭相當普遍。

接著他提到波蘭對德國的恩怨情仇。德國這個工業大國需要便宜的勞力,往往必須輸入外籍勞工,土耳其或巴基斯坦都曾是大宗輸入國,但是這些伊斯蘭信仰的勞工往往因宗教、文化差異而產生衝突。因此,東歐的工人同是基督教信仰,語言文化也相對親近,則成了更好的選擇。

德國大企業樂見波蘭國內企業倒閉,讓勞動力流往國內,而今日的波蘭年輕人往往必須到德國或英國找工作。「這就是為什麼我來土耳其的原因囉,因為我覺得土耳其比我的國家還要有發展潛力,而說不定學好這個語言可以幫助我找到一份工作,在自己家鄉找工作太困難了。」

外資併吞、國內企業惡性倒閉、勞工沒有保障、就連高等教育人口也被迫成為移工……他說得豁達,我聽得驚心動魄,心裡想的只有一個念頭:這會不會就是台灣草率通過服貿條例之後的下場?

加入歐盟後,不只必須遵守自己國內的法律,也必須遵守歐盟法,任何產品都必須符合標準,看似為了提高產品品質而把關,但事實上「合法/不合法」的界線是一道成本關卡,讓資本額度較低的中小企業難以過關,大企業卻暢行無礙。簡而言之,強國/弱國和大企業/小企業之間的競爭、排擠關係,在歐盟體制下越趨不平等,就是這位波蘭青年所說的「我的國家不曾獨立。」

Photo Credit:  Jean-Etienne Minh-Duy Poirrier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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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了超國家體系之後,民主出問題?

談到這裡,波蘭男生表情淡定,卻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在我聽來相當嚇人的問題:「妳有沒有想過上廁所也要提出申請呢?」

想上廁所就去上,頂多小學的時候要舉手跟老師報告一下,這是最基本的人權不是嗎?跟歐盟有甚麼關係呢?我感受到眼前這位波蘭青年對歐盟的「有感」,顯然不在於經濟層面,而在於民主層面。

他娓娓向我說明他的感受。歐盟作為一個超國家的官僚體系,不僅有權限要求各國的生產量,甚至連出口的小黃瓜多長多短都要求。聽起來有些好笑,但這樣的法律仍不斷地增加中,而對於那些在歐盟沒有影響力的小國而言,他們沒有實質參與制法的權力,卻須服從這些法律,「一個國家的政府之所以有權力治理他的人民,是因為他是人民投票選出來的;但是對於歐盟政府,我們這些來自弱國的人民有甚麼涉入或箝制的權力呢?」

他接著說:「歐盟最大的問題就是迂腐可怕的行政官僚體系,這種體系一旦建立起來,即使正常人知道有問題,卻還是得服從。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蓋房子不只得向國內政府申請,還得向歐盟申請,那是不是有一天連上廁所都要向歐盟申請呢?這是一個漸進的問題啊。」

他的話提醒了我,過去我們都以經濟成效來評價歐盟,卻沒有意識到,在這個體系下,人民的權力是不是縮水了?

然而,此時我還是沒有完全理解為何這位波蘭青年如此警覺自己的「人身」自由被威脅感,要求小黃瓜長短這種事情的確頗莫名其妙,但這個行政體系的管轄範圍理當只在於「商品」不是嗎?

他告訴我,因為歐盟並不只是「純經濟」的超國家體系,更具有自己特定的價值傾向,也欲將自身的價值傾向推廣入會員國,將之法制化。他舉了一個國內正熱烈辨戰的例子:同志婚姻法。

在波蘭這個幾乎九成皆為保守天主教信徒的國家,大多數人民對此議題的反對立場是可想而知的,但有政治人物提議引入歐盟提倡的同性婚姻條款。這樣的行為在他們眼裡,並不代表波蘭整體社會在價值觀上的轉變和開放,而是歐盟試圖以此打擊國內的教會勢力。

他說:「老實說,我不在意這些人能不能結婚。但是我不贊成這法案通過,因為如果它通過了,並不代表波蘭社會更加邁向人權,只不過是某些政客及歐盟藉此施展影響力的藉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