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 :「真實世界」中的「真實」所指為何?

大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 :「真實世界」中的「真實」所指為何?
Photo Credit: 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到真實本原的探索,我們仍需意識到索求的過程中,人之作為對現實可能的扭曲摧殘。

文:洪儀真(政治大學社會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顧城,〈門前〉

對真實與本原的探索

2020年由有章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大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以「真實世界」為題,在台灣藝術大學的場域提出系列對真實的叩問:「在對立的命題中,何為真實?」「如何意識真實?」 策展論述明言,將藉由匯聚多元領域的不同視域(horizon),以「共同聚焦於本原式的真實世界對話,這些面向世界的視域在觸及真實之際偶然地融合、相依、互斥或並存。

然而,某種本質性的真實可能被遮隱著,大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將揭開屏蔽之幕,照亮那些視域未及之處,顯露出世界的「本原」(arche)」[1]。

初次聽聞本屆雙年展主題,最先思考的便是其中的「真實」所指為何?對應於哪一個外文詞彙?「真實」一詞在不同語意脈絡下有著不盡相同的用法;以英語為例,同義的單詞至少有real(確實存在或發生,並非想像),true(符合事實或真相),genuine(名副其實、非偽造的),authentic(原作而非複製、真實的、認證確實的)。這些單詞尚有各自引伸的其他意涵,雖彼此相去不遠,仍可辨識出細微差別。

總策展人陳志誠校長為「真實」世界選擇的英譯為authentic——陳校長在訪談中言稱是出自法語的思考(authentique)——這在眾多意指真實的選項裡是特殊的,也是一個具討論性的選擇。我們最先聯想的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品〉(1936)裡,闡述複製品相較於傳統獨一無二的藝術品,是如何喪失了它的真實性(authenticity)[2]。

因此直覺上受眾認為本次雙年展 「真實世界」的主題,應是鑑於當代機械複製與數位文化的浪潮襲捲,故有重新思辯真相與真實之必要。然而,authentic/authentique 原作、非複製品的原件意涵,在此並非主導型概念,更遠非法律上公證、證實之意。較為符合展覽旨趣的authentic解釋,應是「真實的、確實的」(true and accurate),無論在英文或法文的語意上都當如此。

而且不僅如此:策展論述中另有一個與「真實」概念並置、相輔相成的關鍵字眼——「本原」(arche),強調雙年展的宗旨在於照亮視域未及之處,顯露出世界的本原。arche在希臘語文原意是開始、根源或行動的起源。本屆雙年展欲透過各司其職的職人多樣性,「以共同探索本原式的真實世界,揭蔽顯露世界的本原….對世界本原的各式探問,交疊出雙年展的創作能量」。arche在本屆展覽的語意脈絡裡,則帶有濃厚的本質、實質意義,更接近其引伸意:「終極潛在的本質」或「根本潛在的實質」(ultimate underlying substance),同時仍蘊含源起、本源之字根本意。

論述中強調,雙年展將「提供一個場域以提呈、詮釋某些面向的真實、擬像真實、虛構真實、辯證真實、再現真實」,希望超越任何既有的知識體系疆界,逐一完整各個面向,以透視本原世界,感悟真實世界[3]。然,理論文字的思辯與藝術創作的實踐,本為兩種不同的體現形式,即使論述作為核心精神引領,作品卻各有其展現,與此精神或近或遠。

本文並無意將展覽的二十件作品逐一檢驗其本原性或真實性,而是挑選了主觀上自認深刻的作品《造物線索》與《傳說原型》,舉隅一二,夾議夾敘,略抒「真實」感受。至於本次雙年展中饒富社會學意涵的藝術協作模式,礙於篇幅所限,或許來日再另闢專文梳理。

圖1_造物線索
Photo Credit: 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造物線索》,(前)模擬天文學家陳科榮的極超新星(hypernova)爆炸模擬動態影像,(後)天文學家王為豪的天文攝影光柵片。

本原的真實是否可探?

唯名論(nominalism)認為現實事物並沒有真實存在的普遍本質,普遍概念並不具備客觀實在性,只有實質的個體才是真實存在;唯名論主張一般共相(universal)是一個名稱或思維中心的抽象概念。因此共相非實存,也非第一實體,而是代指事物性質的名稱,故稱「唯名」。

唯實論或實在論(realism)則認為共相才是真實存在的,是第一實體,個別事物只是共相的幻影或摹本。「真實世界」二十件作品對世界本原的透視,自然不是以唯名論或唯實論的觀念所引領,但也因此顯示「真實」與「本原」的概念,在展覽當中是以一種一般語用方法而體現。

「真實世界」欲揭蔽顯露世界的本原,令人直接關連到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藝術作品的本源〉(1936) ,討論存有者的真理如何藉由藝術去蔽?不過按照海德格的定義,藝術的本質,是存有者之真理棲居於作品中。藝術作品因而不是對現有的任何存有者的模擬,而是為了將該存有者之所以成為這個存有者的普遍本質揭露、去蔽。否則,這個物件充其量只是一件工藝品。

我們同樣難以檢驗「真實世界」的作品是否替存有者的真理揭蔽,並顯露其真理本質,關鍵原因在於人們對於每件具體事物的本質不一定能產生共識。但是在一般性的意義下,「真實世界」的眾作品朝向根源與真實探索的方向,仍可辨識。

例如《造物線索》由天文學家王為豪、陳科榮,以及噪音藝術家徐嘉駿,結合板橋慈惠宮文物展覽館的典藏品,共同展現科學與宗教領域「問天」的相同本質。該作品雖體察了「向天詢問」是不同人類活動領域的一份共同企圖。不過,探問「本原」的路途該終止於何處?《造物線索》恐怕無意進入究竟是「概念」還是「具體事物」才是第一實體的討論。

《傳說原型》則以博物館展覽的屬性,將民間工藝較為直接地呈現,也提醒觀者,有章藝術博物館本身藏品的博物特色。協作的樂土團隊(Lotos)以龜裂的土地鋪陳出大地經過時間淬煉痕跡,呼應古老文物的歷史感,濃厚了傳說的氛圍、具像了傳奇的思維。

圖4_傳說原型
Photo Credit: 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傳說原型》

原始思維與文明心靈的共相存在

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對於神話與科學的分析,最能說明補充「真實世界」裡跨域實踐的精神交集。李維史陀認為神話與科學在十七到十八世紀產生明顯的分野斷裂,自此神話在科學的對照下,被視為只是虛構世界的工具,科學才是探索真實世界的有利方法。

然而李維史陀指出,神話經由科學方法的進行歸納與分析結構之後,可看出當中的秩序與結構性,並非紊亂而無章法; 這即是結構主義對神話分析的著名方法論[4]。因此,「原始的」思維與「文明的」心靈,彼此有共相存在,而非是孰輕孰重之分。這兩種思維同樣面對著世界的未知,為了探索世界是什麼。我們可以說,「欲了解身處的世界」,成了兩種思維的共同性。

雖然動機雷同,但是原始思維與文明心靈對於宇宙解釋的方法並不相同,前者並不認為自身可以征服、克服自然,後者則極力解釋並控制自然。此外,神話所立基的原始心靈更有寓意的能力,相對地,科學的基礎為實事求是、追求真相。

我們再以《造物線索》或《傳說原型》為例,天文學的問天,與宗教、民俗的問天,明顯有著各自的具現形式與原理依據。而藝術則在這些作品中扮演了催化與調合的角色:無論是天文攝影、極超新星爆炸的模擬動態圖的美學元素、或是ALMA Sounds在噪音藝術家的創造下,以聲響連繫天與人;樂土團隊再造裂土大地也回應了文物的歷史澱積感。原始思維與文明心靈的共相存在,經過各自表述的歷史階段雖然貌似兩相分離,卻在當代藝術的發酵之下,再次真實產生締結。

圖2_造物線索
Photo Credit: 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造物線索》

歷史永恆的命題與文化風格的殊相

德國藝術史學家沃林格爾(Wilhelm Worringer, 1881-1965)也在《哥德形式論》裡,比較了原始人、古典人、東方人與北方人等不同民族,面對世界表現出的不同形式意志,並體現了不同的藝術風格[5]。

首先,面對外部世界的未知——人類歷史存在的永恆命題,從原始階段到當代皆然,我們可將這一項挑戰視為世界普遍的命題,也是歷史發展的重要根源動力。此外,因著地理、社會、民族性等條件的相異,面對同等命題的各民族,遂發展出多樣性的文化成果。「真實世界」雙年展當中,作品對於「環境」、「場域」、「自然」、「文明」與「宇宙真理」等共同命題的探索,也展呈了各式各樣具備獨特性的作品。

唯心主義色彩濃厚的沃林格爾以藝術的形式意志解釋藝術風格的變遷,固然引發許多唯物論者的質疑。然而其理論仍具啟發性,指陳了文化中「共」/「殊」元素的可能關連。研究中提出,同樣是面對世界的未知,原始人因為絕對缺乏知識,因而在無生命的幾何符號中尋求安穩。

依照沃林格爾的說法,原始的幾何風格裝飾,就是一種在支離破碎的世界中祛除恐懼的驅魔術;東方人則以絕對棄絕知識來獲取和諧;古典人對於知識有著穩定信仰,並在此基礎上建立其和諧。

北方的哥德形式意志在面對世界的未知之際,則是融匯於混沌的迷狂之中,交織在狂喜的強烈慾望,甚至沉浸於一種無節制的悲愴裡,沃林格爾依此解釋哥德藝術形式的精神根源。當然,這僅是詮釋藝術風格的其中一種方法論,例如藝術社會學的方法加入更多環境與社會文化因素考量。

若我們將《造物線索》與《傳說原型》與其他文化裡類似主題的作品比較,定可在民族性與社會、物質等藝術創作的條件上,發現諸多有趣的對照。

然而說到真實本原的探索,我們仍需意識到索求的過程中,人之作為對現實可能的扭曲摧殘。無論風吹草動,或是風行草偃,且讓這些成語也有機會放下比喻,回到它們自然的真實狀態。不禁其性,不塞其源,不強加話語給萬事萬物。人類站著,靜靜地不說話,就是十分美好的開始。

圖3_傳說原型
Photo Credit: 有章藝術博物館提供
《傳說原型》

備註

[1]取自2020大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真實世界」官方網站之「策展論述」。

[2]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品〉中,便是使用「真實性」(authentic/authentique)一詞,指稱獨一無二的傳統藝術品相對於機械複製藝術品之特質。

[3]引用「真實世界」策展論述內容。

[4]請參考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演講集《神話與意義》(Myth and Meaning),楊德睿譯,2010。台北:麥田出版社。第一章〈神話與科學的邂逅〉與第二章〈「原始的」思維與「文明的」心智〉。

[5]沃林格爾 (Wilhelm Worringer)著,2004,《哥特形式論》。杭州市: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第十章〈表現性哥特世界的超驗〉(the transcendentalism of the Gothic world of expression)。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