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子、漢人與羌族》:在四川西部邊緣,漢族、羌族與藏族都說「我祖先是從湖廣來的漢人」

《蠻子、漢人與羌族》:在四川西部邊緣,漢族、羌族與藏族都說「我祖先是從湖廣來的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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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由明清至民國時期,許多「湖廣」漢人移民來到這裡,後來又有許多人自稱是這些漢人移民的後代。在岷江流域及北川地區,這樣的過程一直在進行。於是在這四川西部邊緣,現在您到處都可以聽到漢族、羌族與藏族說「我祖先是從湖廣來的漢人」。

文:王明珂

漢人移民

在前面我曾提及,過去許多歷史上的「羌人」都成了漢人。或者,許多原來住著「羌人」的地區,後來都被漢人移民佔了。但這些「羌人」並沒有成為可憐的「原住民」。相反的,他們宣稱自己是這些漢人移民的後代,因此讓自己成為「中國政治文化霸權」漢族的一分子。對他們來說,自然也沒有遺忘自己祖先的悲情。

我們知道自秦漢以來,便有中國的駐軍、官吏及商人,住在岷江上游各城鎮之中。他們的後代在哪兒,我們很難追究了。無論如何,這幾個城鎮如通化、茂縣(茂汶)、汶川(威州)等,都是中國在此的軍事、政治與經濟中心。至少在明清時期,城內住的都是漢人,沒有任何「西番」或「羌人」住在城內;誰願意在這兒被人們一天到晚罵作「蠻子」?

這幾個城鎮還有一共同特點:都有關於「大禹」的一些古蹟。這應由於,中國古文獻中有「大禹生於汶山郡廣柔縣石紐」的記載。自古以來,一些有學問的漢人到這舊稱汶山郡的邊遠地區來。閒著也是閒著,他們看見有紐紋的石頭,便說這是「石紐」,看見紅色的岩石就說這是「刳兒坪」。就這樣,到處都有大禹的遺跡了。

明、清以來,又有大量的漢人移民來到此地。據說,明末流寇八大王張獻忠屠四川,把四川人殺得只剩下一條街的人。然後,清初政府便把湖廣的人強迫移來四川。聽說,當時是將手綁在背後,繫著一串人拉來的。他們說,所以四川人到現在還喜歡背著手走路。這也說明為何四川話「小便」叫「解手」;解了手上的繩子才能小便嘛。這就是所謂的「湖廣填四川」。

其中一部分「湖廣人」到了岷江上游。清末民國時期,又有外地漢人陸續進入岷江上游地區。他們多來自鄰近岷江流域的川西平原,安岳、綿竹、灌縣、北川、安縣、崇慶等地。這些人追溯起自己祖先的來源,仍然說是從「湖廣」來的。

清代人所稱的湖廣,是指湖南、湖北及廣西這一廣大地區。為何人們記憶中的「故鄉」不是某縣某地,而是「湖廣」這麼廣泛的區域?沒有人弄得清楚。能說得出祖先來自於湖廣何處的,祖籍大多是「湖北麻城孝感」。這也沒有人弄得清楚是真是假。

由明清至民國時期,許多「湖廣」漢人移民來到這裡,後來又有許多人自稱是這些漢人移民的後代。在岷江流域及北川地區,這樣的過程一直在進行。於是在這四川西部邊緣,現在您到處都可以聽到漢族、羌族與藏族說「我祖先是從湖廣來的漢人」。

所以,岷江上游地區之所以出現大量的漢人,不只是那些漢人移民生養眾多子孫,更重要的是他們帶來的漢人祖源記憶。這成為一種大家都可以採借的「祖源記憶」。

我舉個例子。汶川之南涂禹山附近有一些「土民」村寨,他們過去是瓦寺土司的屬民。瓦寺土司家族,在明代時受中國之邀由衛藏地區來此平亂,後來便駐紮在本地,分兵屯墾。從第一代土司「雍中羅洛思」(或稱桑朗索諾木)到二十四代土司索觀澐,都有家譜記載。索觀澐去世時,當時的監察院長于右任還手書「世代忠貞」來弔念他,及讚揚這個家族。但是民國十八年左右,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前輩黎光明先生,卻在本地聽到瓦寺土司家族來源的另一個版本。

河南人有桑國泰者,在張獻忠勦四川以後,帶了四個兒子到四川做移民。長子桑英落業於灌縣。次子桑貞落業於金堂、彭縣一帶。三子桑勳回了原籍。四子桑鵬便來到汶川,到土司家裡承襲了土司職。

「土民」在民國時期已相當漢化了。在民間傳聞中,也為土司找到一個姓「桑」的漢人祖源。事實上,土司家族過去姓「桑朗」,後來又因清朝皇帝賜姓「索諾木」而改為姓「索」。

瓦寺土司由姓「桑」改為姓「索」還有一個故事。據說清朝中國皇帝有一天在睡夢中,夢見太和殿前院庭中一棵大桑樹,長得愈來愈高大茂盛,枝葉逼近大殿的屋簷。第二天,皇上把這夢告訴他的大臣。臣子們警告他,要注意一個姓「桑」的人。就在這一天,瓦寺土司「桑朗」來晉見。於是皇帝就要他改姓「索」,意思是要他「縮一縮」。

當地的人說,過去瓦寺土司家是很旺盛的,自從改姓「索」以後,就每況愈下了。就是因為皇上「縮」了他。無論如何,這家族與河南人「桑國泰」似乎沒有什麼關係。

無論祖籍何處,的確有一部分漢人移民進入岷江上游。若不是為了逃兵災、逃饑荒或逃追緝,或為了作鴉片買賣發橫財,誰願意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他們中一部分人在城中做小買賣,或替人做工過活。更有一部分,到村寨中去「上門」。

上門,就是成為入贅女婿。這兒一般村寨中,無論為了家庭生產或為了整個寨子的防衛,都很缺乏男性人力。因此他們很樂意接受漢人難民,來此成為村寨的一分子。後來久了,在較漢化的村寨中,許多人都說自己的祖先是「湖廣」來的漢人,承認本家族是「土著」的愈來愈少。

由於漢人的風俗、宗教、移民與「祖先記憶」,漸漸進入村寨之中。到了清代,城外也有了漢人村里。隴木、靜州、岳希等土司與朝廷關係相當好,地又接近岷江大道,因此他們的屬民首先成為編戶的漢人。後來,有踏花、白溪等村寨要求地方官府准他們納糧貢賦役。這是出於土著自願,或是當地官員以「百夷順化」來邀功,實難追究。無論如何,這些村寨地區被命名為新民里、廣民里;它們在清代當地方志中成為「漢民九里村落」。

道光年間,大姓、小姓、大小黑水的土司們也要求讓他們的子民成為中國編戶。當時川西及本地的知府、知州等大小官員,還浩浩蕩蕩的組團來這些村寨考察。他們是否真的來到村寨中考察,或到「九寨溝」觀光去了,沒人知道。

無論如何,他們回來後,給皇帝的報告上說:各寨夷民環跪著要求,說我們這些人久沐天朝聲教,言語、衣服和漢民都一樣,也有很多人能讀書識字,所以希望能成為中國的盛世良民。當地土官也說,這些老百姓已和漢人差不多了,我們也很難管他們,所以希望中國派官來管。這就是本地「改土歸流」的背景。

因此朝廷恩准大姓、小姓、大小黑水、松坪等五個土官所管的五十八寨,都編入茂州的漢人里甲之中。據道光年間編的《茂州志》記載,大姓、小姓、大姓黑水、小姓黑水四地的「土百戶」(土著首領)祖籍都是「湖廣」,松坪土官的祖籍則是陝西——信不信由你。

民國十七年,沿襲中國漢代以來的邊防傳統,二十八軍在岷江上游駐防。也沿襲漢代以來中國邊防軍調查當地民情的傳統,二十八軍軍部所屬「屯殖督辦署」編寫了一本關於當地民族、政情的調查報告。其中稱住在城中的漢人為「客籍漢人」。原先漢民里中的漢人,便成了「土著漢人」。

這份資料中又稱「客籍漢人」多是作生意的,或靠技藝為生。「土著漢人」則大多是種田的。資料中描述「土著漢人」的性情是,質樸、渾厚、性喜潔、怠惰。看來,這些「土著漢人」像是些怕被別人視為「蠻子」的「漢人」或「蠻子」。

相關書摘 ▶《蠻子、漢人與羌族》:漢代西北「羌亂」的起因,是漢人不願讓羌人種小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蠻子、漢人與羌族(三版)》,三民書局出版

作者:王明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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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爾瑪,你是漢人,他是蠻子
但最後我們全變成了「羌族」
知名學者王明珂深入四川西部的羌族村落
看一面面誠實的鏡子如何反照「羌族」的民族建構

由於歷史上中國與吐蕃的東西爭鋒,夾在中間的川西岷江上游,在二十世紀初成為漢、藏的邊緣。在這高山深谷中世代生息的住民都有三種身份:他們自稱「爾瑪」,但被上游的村寨人群稱作「漢人」、被下游的人們稱作「蠻子」。

本書描述近百年來,在中、西學者的「學術研究」之下,在國家的民族政策與民族識別下,許多蠻子、爾瑪與漢人成為羌族的過程;以及在羌族認同下,人們如何重塑本族歷史或神話、界定共同母語、建構本土文化。

然而,羌族並不是一個奇風異俗的民族;他們只是一面誠實的鏡子,映照著我們所熟悉、信賴的「族群認同」與「歷史」的建構過程,以及此一過程中的荒謬與想像。歷史不只是過去發生的事,我們生活在歷史之中;人類學者所描述的土著文化,不只存在於千里外的山之巔、海之涯,我們也生活在土著文化之中。

立體書封_《蠻子、漢人與羌族》(三民書局)
Photo Credit: 三民書局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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