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聖《台灣三部曲》計畫,為何對台灣電影產業是「百害一利」?

魏德聖《台灣三部曲》計畫,為何對台灣電影產業是「百害一利」?
《豐盛之城》官網截圖,熱蘭遮股份有限公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若說我心中有什麼對於台灣電影的夢,大概就是希望未來電影產業能規模量產工業化,讓產業相關人士,能建立起整套的電影規範,推演出屬於台灣電影的商業化公式,讓台灣電影擺脫賠錢貨的標籤。

朋友問我為什麼這麼討厭魏德聖,甚至討厭到要寫篇長文。齋主我非是電影產業相關人士,但對電影確實有幾分了解、憧憬和理想。若說我心中有什麼對於台灣電影的夢,大概就是希望未來電影產業能規模量產工業化,讓產業相關人士,能建立起整套的電影規範,推演出屬於台灣電影的商業化公式,讓台灣電影擺脫賠錢貨的標籤。

雖然這個目標很遙遠,實現的方式也模糊,但我卻能清楚的知道,魏德聖豪賭的電影製作方式,長期來看對台灣電影只是傷害,而且這種方式所能累積的產業經驗值也相當有限。

若是魏德聖自己找倒楣金主投錢拍電影也就算了,這次電影專案還與政府相關優惠有關,更何況魏德聖還向群眾搞起了募資,根本就是搖著民族主義大旗,拉著所有愛電影的觀眾,以及整個電影產業,陪他一起搭上通往地獄的直達車。

我首次認識到電影是門很花錢的事業,是距今20多年前的《鐵達尼號》。詹姆斯卡麥隆為了沈船時的真實感,電影團隊複製了鐵達尼號的右舷,而這項決定不只是複製船的成本高昂,就連拍攝成本也隨之提高,畢竟製作團隊為此還得特地找個足夠大的水箱,才能進行後續拍攝。

在《鐵達尼號》的幕後花絮中,明眼人都能感受到其工業化程度和高昂的成本,以及優秀的管理制度。1997年的《鐵達尼號》成本高達將近3億美金,不過這部電影雖然昂貴,但後續數十年的回收,只怕是10倍不止,更何況還得了一堆獎項。從那之後,電影成本的紀錄就不斷被刷新,《加勒比海盜》、《阿凡達》、《魔髮奇緣》、《復仇者聯盟》久而久之,隨著通貨膨脹和全球化,再也沒人能準確計算到底哪部電影比較貴了。

或許因為台灣人都帶些自卑性吧。當台灣觀眾進戲院看著好萊塢的大製作大場面電影時,總會幻想著某天台灣也要來這麼個一部燃燒經費的電影。正如魏德聖幾次在訪談中所說,難道台灣人就不能有個超越《阿凡達》的夢嗎?

記得當年《海角七號》意外爆紅後,魏德聖於幾次訪談中,都是用著同樣的說法募資。那是個《阿凡達》統一全球票房的年代,這股熱情燃起了台灣人也要有個史詩電影的心。當時魏德聖挾著名氣,確實贏得了不少電影人或金主的支持,乘著這股氣勢,加上媒體持續的報導,《賽德克巴萊》上映了。

劇情不知所云,重點模糊不清,節奏掌握不佳。成本高達7億元《賽德克巴萊》,理應要14億左右的票房才可打平,但最後總票房卻只有8.8億元,其中國際市場的票房甚至只有7千萬元。

口碑不佳的事實,也從上下部曲的票房差異得知,上部曲《太陽旗》的票房4.72億,而下部曲《彩虹橋》的票房掉到3.18億元。雖說結構相連的續集電影,票房上多少會因此打折,但也可見許多觀眾進場看了電影,是抱著失望而離場,對於次月上映的《彩虹橋》當然也是興致缺缺。

這樣的製作規模超過了台灣電影產業經驗所能負擔的極限。台灣從未有過這樣的電影製作,管理方式遠遠不足,不管是在電影製作時的成本控管,又或者如此大批電影團隊的管理,都嫌經驗不足。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花了一堆錢在沒必要的事務上。

不過這樣的巨型電影投資,對於電影產業者的經驗,倒是很有幫助。電影從業人員能藉著這類超規模的製作,接觸更專業的技術和團隊,也理應會因為規模的增大,導致分工變得越加細緻,專精的電影技術也能更加頂尖。

事實上,魏德聖本人會有如此大製作的夢,也和過去這種製作經歷有關。2002年上映,由陳國富導演的《雙瞳》,魏德聖在其中擔任要職,而這部電影就是由好萊塢投資製作的。當時團隊人員曾在訪談中多次提到,《雙瞳》帶來的經驗和影響,絕非是僅僅只是一部電影。

「小孩開大車」的優點,就是能增加產業經驗值。但相比於優點,缺點是更加致命的。事實上台灣電影市場消費力雖然足夠,好萊塢大片的全球票房,甚至能排上前10名。不過台灣人口就只有2300萬人,相比於美國好萊塢以全球為市場,中國超大的內需,日本破億人口,韓國5000萬人口,印度寶萊塢的市場更大,甚至相比於英法德的歐陸市場來說,台灣的人口數就是這麼不多不少,製作及資金的規模當然也無法與他國相提並論。

「開大車」所代表的就是強行壓榨電影產能。台灣電影圈熟知的金主們,約莫有個百來個,這些活菩薩多半都不計得失的投入資金到電影產業中,只為了圓一圓電影夢。假設活菩薩們每年共同的資金就是這麼多,再假設這些資金規模能產出的電影就是10部,而這10部電影就是10個團隊分別練兵的機會,未來也會有10部電影的公關活動以及後續新聞。

今天硬是要將資金聚集於一部電影,那這部電影必然要比其他電影來得保守,也必定要有資金回收的相關保證,這也是為什麼好萊塢大製作電影,一個比一個還政治正確,因為沒有團隊和金主想惹爭議和麻煩,這些紛端都會導致票房上受到損失。

因此若台灣想拍個大製作超規模電影,考量到票房收益問題,則必然需要選擇個不單屬台灣的普世價值,如此才能走出台灣市場。《台灣三部曲》關於西拉雅族的題材,又能引起國內多少消費族群的喜愛和助益呢?這題材不僅是不保守,更是冒著風險極高的豪賭。

活菩薩們過去投資電影,對於資金能回收多少雖然心裡有數,但至少得有個至少的說法和回收比例。活菩薩們未來才會繼續電影產業中擔任活菩薩。否則一部電影慘賠後,心灰意冷的菩薩們,怕是也失去了救世之心。並且雖然電影產業者能在一部大製作電影中分工得更細,但導演、編劇等處於產業更核心的練兵機會,反而因此喪失。

對於電影產業來說,對於新題材、新手法、新技術的嘗試,是需要個別導演和編劇從中摸索的。因此將資源集中於一部電影之上,雖然在短期內將有許多成果和經驗,但以長期來看絕對是弊大於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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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電影產業調查》文化部

根據文化部統計,台灣每部電影的平均製作成本,已經從幾年前的6000萬台幣,降至近幾年的3000萬台幣上下。2018年,每部國片的平均成本約在2813萬,而當年度發行了64部國片。經此換算約可得到每年國片製作總成本約落在18億新台幣。魏德聖導演所計畫的《台灣三部曲》預算為45億新台幣,平均成本落在15億,幾可與台灣電影年度的總成本相論。

關於電影成本和票房的關係,我簡單說明。你在電影院買一張300元的電影票,並不會全額交付給電影公司,畢竟戲院也是要賺錢的。根據簽約分成方式會有些差異,但大抵來說可粗暴的將分潤視為50%,也就是300元中有150元將分給電影公司一方。按此比例來說,成本高達45億元的《台灣三部曲》,若要打平製作成本,則票房則須達到90億元。

為什麼說《台灣三部曲》必定慘賠?從票房結構上來說,就清楚得多。台灣每年國片年度總票房約在7到9億,就算9億全被《台灣三部曲》通吃,也必須要花費整整10年,才能至少與成本打平。馬上就有人反駁,這樣一部大製作的電影,怎麼可能將其視為尋常國片?

台灣戲院的票房榜首,依舊由2009年上映的《阿凡達》佔據榜首,票房高達11億元,而這幾年上映的強片《復仇者聯盟4》則是9億。換言之,僅有3部曲的《台灣三部曲》,每片至少得是這些強片的3倍熱潮,才有機會將成本打平。事實上,即便是台灣整年的年度票房,也不過100億台幣左右,也只能勘勘與《台灣三部曲》打平並小賺,這是怎麼想也不可能達成的成就。

有人說如此製作的電影,單靠內需怎麼可能回本,自然得放眼國際,將市場定位在全世界。《賽德克巴萊》的國際票房僅有7000萬台幣,而《KANO》於日本的票房約為3500萬元,在香港約1700萬元。兩片都證明了在當前,單純的本土歷史題材非是電影製作上的保守選項,而是高風險題材。

事實上,台灣外銷成績最亮眼的電影,應是2018年由林孝謙所執導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台灣票房約2.4億元,加上於香港、新加坡、中國甚至馬來西亞都有驚人成績,全球票房最終達到48億新台幣。可《台灣三部曲》要想複製如此熱潮,除題材應更具備普世價值外,成本的控管更是至關緊要,畢竟《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只有僅僅只有3000萬元台幣左右。

我非常不能明白,為何魏德聖總希望實景拍攝搭配歷史重現,事實上這也是我最反對魏德聖計畫的原因。電影拍攝與歷史重現,應是兩門全然不同的需求。電影拍攝講求視覺表現,對於鏡頭拍攝不到的細部,因為有成本控管上的需求,自然不會被重現。

舉個最好的例證來說,就像是主播台上的主播,她們可能下身穿著運動褲或棉褲,因為鏡頭並不會拍攝到半身以下。如果要追求歷史還原,那場景及道具的成本將無限攀升,除了要請來專業的歷史和美術團隊做顧問之外,最後歷史還原後的美術,也不見得會受到消費者喜歡。事實上,所有的歷史電影,都因應了觀眾喜好而調整了美術。反之若投了觀眾所好,那這個電影實景,又還具有多少歷史價值?

現今多半實景拍攝的電影,幾乎都與成本考量有關。當然導演們都是喜歡實景的,畢竟實景拍攝才有那種「拍電影」的味道。但考量到劇組人員的機票、食宿、搭景或封街的成本等等,若這筆帳稱得上划算,才會選擇實景拍攝而不以動畫特效取代。舉例來說,諾蘭在2020年的《天能》,劇組人員即因為讓片中有幕波音747爆炸的戲,人員考量到取景、拍攝和後續等問題,乾脆買台747的外殼來爆破,而非用電腦特效處理。

事實上如今大型電影工業,完全的實景拍攝已然不多。就算不論英雄、奇幻或科幻電影,哪怕是都會愛情電影中的場景,我們見到的背景、景物、路人或前景,都有可能是用特效取代。

特效對電影產業的影響極深極大,不只有效解決了許多瑕疵,甚至還能創造天氣條件,降低臨演數量,甚至最根本的降低劇組交通費用。有人可能會說特效合成看起來就是假假的,但我卻說電腦特效才是讓電影產業真正降低製作成本的方法,也是影視產業蓬勃發展的關鍵,絕不是什麼實景拍攝。

實景拍攝並非不好,但為了拍攝而搭全景,真的是已經被淘汰許久的思維。即便今天我們假設這投入的電影預算,全然是為了產業練兵,那這些預算也應該投入到特效上。無論是扶植本土特效公司,還是培植編導與外國特效公司之間的合作默契,都不該是投入到搭實景拍攝。

搭實景最後的結果,就是資源通通被浪費在電影看不到的地方上,而對於團隊所累積的經驗,也難再下一部電影重新運用。反之若投到特效公司上,不但經驗可反覆運用,規模化流程化後,也能順利將此類經驗和技術,下放到連續劇或偶像劇上。

我更加不能明白的是魏德聖說因為打造的實景沒好好利用很浪費,所以乾脆將這些搭好的實景,打造成歷史主題樂園此一決定,為此魏德聖不但與地方政府和部分財團合作,計畫用百餘億元打造「豐盛之城」樂園。魏德聖提到:

我希望這裡會是讓你「動腦」的娛樂場,完全不想打造那種有滑水道、雲霄飛車的傳統遊樂園。

遊樂園經營並非那麼容易。國內遊客數量最多的遊樂園分別是台北市立兒童新樂園、六福村、劍湖山樂園及九族文化村。除卻台北市立兒童新樂園因為交通便捷及票價親民之故,每年入園人次達到200餘萬外,知名如六福村也僅150萬左右,而劍湖山及九族只能在100萬左右徘徊。

老牌六福村在幾年前大砍員工前,虧損連連,幾近成為六福集團的大包袱,而劍湖山早已虧損多年。更別提那些因為虧損而收攤的遊樂園,如悟智樂園、布魯樂谷及台灣電影文化城等。更何況,「豐盛之城」半點遊樂設施都沒有,到底期望能有多少遊客?

遊樂園普遍虧損並非台灣的特有現象,即便招牌響亮如迪士尼樂園,巴黎迪士尼也虧了十多年,香港迪士尼自開幕以來皆虧損,只有東京迪士尼能連年賺錢。那「豐盛之城」這個名氣和魅力都不如迪士尼的樂園,又要如何說明能賺錢?

台灣最有國際吸引力的景點,應是國立故宮博物院,但其遊客數量也不過近400萬,這還是建立在故宮交通較為方便,且位於台北市內。關於樂園經營,已有更專業的人士,以自身經驗和知識,提醒該團隊切勿太過樂觀,文章於此

魏德聖還有一種說法,要透過「台灣三部曲」替社會留下文化資產,也給下一代提供更好的歷史教材。但我真的很好奇,魏德聖在《賽德克巴萊》上映前,幾次媒體採訪下來,也強調歷史教育的重要性。

但我真的很想請教任何看過《賽德克巴萊》的人,在看完以後到底對賽德克族了解多少? 對日治時期的認同衝突了解多少? 對彩虹橋的信仰和概念又懂了多少? 當時投入的資源也不計其數,但最後換到的歷史文化教育,又還剩下多少?

事實上,社會不會因為一部電影,就喚醒人們對於歷史教育的重視。如果真有部電影能有這樣的渲染力,我相信這部電影必定也不會是幾百年前,和如今人們連結較淺的原住民故事,而更應該是著重於現代台灣共識之所以得以形成的相關歷史故事。我認為台灣人的自卑性,這些年來確實有些過頭了。

台灣的歷史就是年輕。歷史年輕的國家,照樣有其價值,我們不會因為投入資源去挖掘歷史,就變成其他有著淵源由來的古國。文化發展也不會因為對原住民文化的深掘,而有什麼發展和前進的改變。我們就是我們,熱蘭遮城、西拉雅族、甚至豐盛之城都是過去曾經的歷史沒錯,但對社會來說更重要的,應該是把握我們的今時今地,思考著怎樣的未來才是我們所希冀的樣貌。

有部分台灣人,很討厭所謂「小情小愛小確幸」風格的電影。但我卻覺得這類電影不只在本土及外銷票房上很成功,某個層面上也代表著台灣的文化樣貌。我們確實夾在美國和中國兩大強權中間,過去還曾經是反共的第一島鏈,但這個隨時有可能擦槍走火的小島,竟然享有多數民主國家都難擁有的社會福利和幸福指數。

「小情小愛小確幸」又如何? 比起整天大歷史、大格局、大場面的國仇家恨,但人民卻連幸福都難有來說。我反倒認為,台灣的「小情小愛小確幸」是無比獨特的文化符號,其實也不見得不得引以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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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力歐陪你喝一杯《金馬導演|魏德聖:我已經越來越不滿足於只是把一部電影拍出來》

本文由子迂的蠹酸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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