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社的藝術》:《儒林外史》特意以南京為場景描述文人活動,殊非偶然

《結社的藝術》:《儒林外史》特意以南京為場景描述文人活動,殊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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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社的藝術》這本論文集是團隊合作的成果,以歷史學與文學的取徑為主,並及於醫學與書畫鑑賞,以此探討不同人群結社的藝術。

文:王鴻泰(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博士,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城市舞台:明後期南京的城市游樂與文藝社群

一、前言

《儒林外史》第三十二回〈杜少卿平居豪舉 婁煥文臨去遺言〉中,志氣高尚,不同流俗,又有些不通世故的杜少卿,疏財仗義,揮金如土,家產將盡時,家中老僕臨終前苦心相勸:「你的品行、文章,是當今第一人。……但是你不會當家,不會相與朋友,這家業是斷然保不住的了!……你眼裡又沒有官長,又沒有本家,這本地方也難住。南京是個大邦,你的才情到那裡去,或者還遇著個知己,做出事業來。」此回結束時,作者且提示道:「京師池館,又看俊傑來游﹔江北家鄉,不見英賢豪舉。」儼然南京城具有特別的人文環境,是可以廣納各方俊傑的特別場所。

果然,杜少卿到南京後,在秦淮河畔租了河房居住,從此和各方文士頻繁交游,開啟另一番人生盛景,甚而可說杜少卿乃因此找到人生的「歸宿」。《儒林外史》對諸多文人之刻畫往往語帶諷刺,多著墨其不堪處,唯杜少卿屬難能可貴之正面人物,此一角色乃有吳敬梓個人身影之投射,可說是某種理想性人物的表徵,而其進入南京,則可謂乃得其所哉,理想的文人進入理想的人文環境。

吳敬梓藉《儒林外史》刻畫明清科舉制度下士人的各種面貌與心態,同時有意塑造理想文人形象,在其所繪人文圖像中,南京城市乃成可以寄寓士人理想的文化場域。誠然,明中期以降,南京逐漸成為人文薈萃的文化都城,各方士人往往樂於匯聚其中,縱樂交游。

《儒林外史》之特意以南京為場景描述文人活動殊非偶然,《桃花扇》更是全然以南京為歷史舞台,藉以重現晚明名士的慷慨激昂與風流韻致,而演成才子佳人的典範劇本。《桃花扇》所演人事,往往有事實根據,其將復社名流置於南京城的繁華中,一則可說是晚明實況的反映,一則也可視為某種歷史文化的表徵。

《桃花扇》男主角侯方域(1618-1655)確實在22歲時,即離開其所成長的開封來到南京,對此他自言道:「及僕稍長,知讀書,求友金陵。」將南京之行定義為知識成長後,進以社交結友人生之旅,而他的南京之行也確實翻開人生新頁,展開極為熱鬧的交游活動,尤其與復社諸名流過從甚密,而與陳貞慧(1604-1656)、方以智(1611-1671)、冒襄(1611-1693)並稱為「復社四公子」。

另一方面,侯方域進入南京時,也因復社領袖張溥(1602-1641)之推薦,而知有名妓李香君,因此刻意造訪結識,從此展開才子佳人相知相惜、可歌可泣的故事。《桃花扇》所述乃有所本,而其中場景與活動,誠屬為晚明士人交游文化之反映,劇中種種繁華盛景,的的確確曾經顯現於明代南京之城市生活中。

事實上,《桃花扇》所述確實極能掌握晚明之時代精神,尤能精確刻畫當時士風之特色,此劇中最為根本的衝突乃是復社諸子與阮大鋮的衝突,而此君子/小人之爭,淵源於天啟朝的閹黨與東林之爭,只是攻守異勢且鬥爭方式也大為不同:天啟朝的黨爭可謂乃政治場域內的權力角逐,而阮大鋮(1587-1646)與復社的矛盾,則演變成城市社交上的競逐——阮氏有意藉其戲劇專長,結納各方名流,以重造聲勢,而復社諸子,則恐其惡勢力因此復熾,因此刻意抵制,乃有「留都防亂公揭」之刊布,打擊阮之聲勢。

如此,天啟朝政治權力的鬥爭轉成社交輿論的較量,而留都南京乃成此社交競賽的大舞台。孔尚任(1648-1718)撰寫《桃花扇》意在捕捉晚明士風精神與文化風貌,其選擇復社諸子與阮大鋮之爭為大背景,而於其間交織家國大事與兒女私情,而以南京城之社交活動為展演舞台,固可謂慧眼獨具,卻也有歷史事實為其張目。

明代後期的南京城確實是一個別具歷史意義的社交舞台,士人在其中熱烈展開各種社交活動:文酒之會頻頻舉行,士人間的集會結社活動也如火如荼地進行,熱烈的交游活動,激發士人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晚明動盪時局中,紛紛擾擾的各種政治軍事,往往成為社交的爭議話題,乃至進而集結特定的政治陣營。如此,朝廷的政爭延伸至城市生活,居於經濟與文化重心的南京城,原是有名無實的首都,值此板蕩之際,反倒成為熱血士人輿論交鋒的重要基地,也是個人生命昂揚的大舞台。

然則,南京作為士人社交的重要場域,並非由復社諸子之振臂高呼而始趨熱絡,南京士人之樂於集會結社由來已久,其社交文化之積澱可謂既深且厚,已然成為重要的文化底蘊。晚明復社之聚集於此大會社友,高歌壯舉,殆可視為南京社集歷史長河之激盪波瀾,實乃厚積而薄發,並非突如其來也。事實上,南京士人的社集活動也在不同的歷史情境下,經歷了不同的變化,其活動形式與屬性內涵也因時而異。本文即嘗試對此略作考察,由此探測士人生活、城市社交與文化活動究竟如何相互激發,也由此思考明後期社會文化發展的動力與邏輯。

二、宦於此者,得遂觴詠之樂

一般論及南京文藝活動的展開,往往引用錢謙益(1582-1664)的論斷,認為金陵之社集活動初盛弘治、正德年間,錢氏之說相當概括地點出南京文藝之盛況,然則其說亦不免過於化約,事實上,南京之社集活動早在弘、正之前已不乏事例。特意記錄南京歷史人物的《帝里明代人文略》引司馬泰(約1492-1563)〈三餘雅會錄後序〉稱:

吾鄉雖稱都下,去輦轂遠,宦於此者,率事簡多暇,得遂觴詠之樂。天順中,翰林學士吉水石溪周公敘始結詩社,擇吾鄉能詩士人,若賀公確、王公麟與邵以誠,凡十人與遊,題曰「南都吟社」。成化間,翰林學士西蜀簣齋周公宏謨繼之,復與士人沈公庠、任公彥常、金公冕十二人遊,題曰「清恬雅會」。正德初,戶部侍郎海陵柴墟儲公巏復繼之,乃與揮使劉公默、士人施公懋、謝公承舉凡十人遊,題曰「秣陵吟社」。夫三公皆海內文宗,其人品詩格俱高,乃能下交諸士人。諸士人亦不少屈諂,觴詠適情,密若昆季。每一會時,都人輒拭目傾耳,稱為勝事。

此說指點出,南京城市的特性及其文藝條件:這個城市雖號稱都城,事實上,卻是遠離權力核心,在權力的操持上實屬邊緣,此地聚集為數不少的「京官」,官員之品級頭銜頗為高尚,卻多近乎閒差,難有作為,事簡多暇。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這些無所作為,閒暇甚多之清高官員,乃多以寫作詩文作為娛樂。這正是南京文藝發展的特殊之處,這些位高權輕的清貴官員,往往成為文藝社集的發動者。因南京之文社活動發端甚早,在天順年間已然登場。

值得注意的是,此處倡導社集活動者,都非泛泛之輩,天順時組成南都吟社的周敘,與成化間組成清恬雅會之周宏謨,都是翰林出身,正德時秣陵吟社之首腦儲巏,則是鄉試與會試都是第一名。他們可說都是科舉勝利者,且表現最優,是科舉制度下,被認定最為能文之士。他們本來應該在宮廷之中,占據最佳寫作地位,文為天下表率之人,翰林本職固當如此,只是他們屈處南都,未能在堂廟之上,寫作昭示天下的堂皇之文,領袖天下文風——即所謂的「海內文宗」。他們「懷才不遇」下,唯有另尋管道發落其才氣,以「下交諸士人」的方式,實踐「文宗」之志向。

南京社集活動的開始,出於翰林提倡,事或有偶然之處,卻也有必然之理。事實上,南都的六部官員,往往官品高而權輕事少,這些清高多閒的官員,往往也就成為文藝活動的主要成員,積極藉諸文藝活動以自顯,實屬常態。也就是說,南京的社集活動中,那些來來去去的六部官員,是其中相當重要的成員。他們對南京的知識交流與文藝社交的發展,都有相當重要的作用。除了在天順、成化間首開風氣外,在日後的社集活動中,他們也往往多所參與,乃至成為其中要角。

《四友齋叢說》中嘗記:「孫季泉轉南宗伯,趙大周先生曰:『季泉留心於詩,此來當必與君結社矣。』後季泉至,果時相酬唱,又以孫王唱和集命某作序,極為相知。」可見這些任職南京之官員,多有文藝之好,而有此好者,入南都則有社集,已成必然之理。實則活躍於南京之文人,亦多有此類官員,例如:所謂「金陵四家」中的第四人就是弘治年間,來南京任戶部主事的朱應登(1477-1526),他就職後積極參與當地文藝活動,因此與顧璘(1476-1545)等人齊名並列。嘉靖時期知名文人蔡羽(?-1541)、何良俊(1506-1573)都任職翰林孔目,而活躍於南京文藝圈。

文壇領袖王世貞(1526-1590)、邊貢(1476-1532)、王慎中(1509-1559)、鍾惺(1574-1624)則為南京六部官員,而在此交會各方文人。萬曆時期南京文壇領袖曹學佺(1574-1646),也因任職南京而積極推動文藝社集,將南京文藝推至極盛。凡此略可概見,南京文藝社集的發展,乃與其特殊的政治地位有關,位高權輕的「京官」乃屬其中要角。因此,南京社集活動之開始,出於南都翰林殊非偶然。而這批南都「京官」在往後的歷史中,依然是南京士人社集活動的重要成員。

天順年間的南都吟社與成化時的清恬雅會,固可說是南都社集的濫觴,然此社集活動之發起,個人因素仍居主因。兩位翰林的愛好文藝,樂於交游,使之得以開風氣之先。實則在此時期,全國之文藝風氣猶然未興,而城市社交生活也還不發達,甚且,這段時間南京城都還在遷都後的大蕭條時期,所以天順至成化間的社集活動,與其將之視為南京文藝風尚已趨勃興,毋寧說是個人興趣點燃的星星火光。

或許正由於此,錢謙益在敘述金陵社集發展時,並未將此期活動列入其中,這恐怕不是受限所知,而是刻意略過,蓋此舉不足以作為南京社集之源流或文學傳統之肇興。事實上,有關南都吟社與清恬雅會的活動,也殊少見諸相關記載,可以說有關南京的文學敘事中,這只是一段有些偶然的史前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結社的藝術:16-18世紀東亞世界的文人社集》,聯經出版

主編:張藝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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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16到18世紀的文人社集為題,
跨越中國、日本、越南,
從比較的角度
為東亞的結社文化提供嶄新的視野。

文人社集向來是引人注意而且令人著迷的主題,而過去二、三十年,文史領域得益於大量叢書及文獻的刊印出版,有了長足的進展,也讓社集這個主題得到被重新審視的可能。

《結社的藝術》這本論文集是團隊合作的成果,以歷史學與文學的取徑為主,並及於醫學與書畫鑑賞,以此探討不同人群結社的藝術。各篇作者傾向把社集放在整個時代的大脈絡下,從政治、家族、地域性、城市生活、文化轉型與身分階層等面相切入,讓社集這個看似熟悉而傳統的題目,得到令人耳目一新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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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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