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與電影文本下的「鄉愿」中國:當「噤聲」成為自我保全的社會共識

小說與電影文本下的「鄉愿」中國:當「噤聲」成為自我保全的社會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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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一個作者、兩個作者、更多作者,他們文學筆下所建構的中國社會是如此令人感到無助、失落、離亂、甚至到最後可能行屍走肉或無感時,很好奇作者自身是處在一個怎樣真實的中國社會,才會寫出這些令人沉重到無法呼吸的感觸,光想像就覺得可怕。

還記得,開始對於中國社會的觀察感到有趣,最早於2008年舉辦北京奧運前後,那時候的中國經濟開始上揚,國際影響也日趨加重,中國人的說話份量也重了,畢竟台灣也走過類似的歷程。然而比較高度關注中國社會,應當從廣東佛山女童小悦悦事件之後,當時她被車子撞輾之後,肇事司機和路過十幾名的路人都無感,冷血旁觀不願伸出援手,只因怕自己無端惹禍上身,當時見到這則新聞讓人難以置信,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能造就這樣的人心,雖然這新聞也快要十年了。

倒也並非以偏概全的想像,2010曾經到訪福建的漳泉廈進行學術交流,當時也遇到很多真性情友善的人,只是令我感到訝異的,是在於這些應當發出不平之鳴的人們,在那所處的社會氛圍之下,似乎噤聲是多數人保全的社會共識,進而形成一種「鄉愿」。

回到自身的文學專業,文史哲類算是我較常涉獵的範圍,但小說是其中涉獵較少的部分,不過和中國社會有關的小說倒是很喜歡看。《流》、《大裂》 和《日熄》這三本小說是我自購珍藏的書,書寫議題都和中國社會有關,只是切入觀點不同,算是文學上的「一個中國、各自表述」。

《流》是台裔日人描述爺爺因國共內戰失利,從中國撤退到台灣後的中國回述,有種戰爭無奈下卻又帶著荒謬悲慘的情節,得過日本文學大獎《直木賞》,我個人也很喜歡這本書。

《大裂》是胡遷(又名胡波)原著小說,而後作者又自導成電影《大象席地而坐》,作者因為不願商業妥協而裁剪片長,故而自殺以明志,也在金馬獎引起高度討論。當時我很好奇導演竟會因為這因素而自殺,究竟他的內心是隱藏了多麼強大的負面能量。看過書後,沉悶陰鬱感倒是還好,但是進而再看電影時,整部片長四小時餘的播放,我看得坐立難安,難在於要我久坐面對沉重陰鬱的劇情,而且還是很符合現實情境的故事,心生同情作者究竟是如何度過他的人生,他內心是累積了多麼深重的陰鬱情緒才完成這部作品。

《日熄》才是我真正要討論的重點,因為作者閻連科是解放軍人退役,但他有不少書在中國是禁書,包含這本小說。這本小說所描述的故事和社會雖然是虛構的,但是從來沒有一本書可以讓我這樣讀不下去,沉悶陰鬱是一回事,愈讀愈會有種窒息感伴隨而來,或許你會覺得我在胡謅鬼扯,但是當你投入文字當中的社會氛圍和情境時,你只覺得想要逃離遠遠的,最後我真的是基於不想浪費買書錢的心情來逼迫讀完,可見文字感染力量的強大。

如果一個作者、兩個作者、更多作者,他們文學筆下所建構的中國社會是如此令人感到無助、失落、離亂、甚至到最後可能行屍走肉或無感時,很好奇作者自身是處在一個怎樣真實的中國社會,才會寫出這些令人沉重到無法呼吸的感觸,光想像就覺得可怕。

台灣是否有類似的文學筆觸?其實也有部分相似之處,例如像是「農村悲情」類也是我過往很討厭碰觸的文學題材,最有名的就是王禎和《嫁妝一牛車》(有翻拍電影);又或者白先勇《孽子》探討同志內心幽微深處的獨白對話,以及七等生《我愛黑眼珠》過度操作意識流的晦澀不明情境等。上述這些小說雖然讀來容易心情不好,但還不像《日熄》等等這些文本來的厚重,甚至窒息。

除了文學文本,中國社會相關的電影戲劇也看過不少,陳凱歌《霸王別姬》算是大家最耳熟能詳,劇中亦能看到共產黨的批鬥情境;另外張藝謀《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也很經典,亦是突顯封建禮教舊社會下的社會衝突和荒謬。

上面那三部電影的年代稍久遠,賈樟柯《天注定》是我很喜歡的導演和作品,更是根據社會真實事件而翻拍電影,也是中國禁播電影;陳可辛《親愛的》算是我非常喜歡的電影,主題聚焦在中國誘拐販賣孩童的事件,但也或許導演是香港人,所以拍攝起來還能感受到些人性溫暖處,不似中國導演呈現的厚重且直接;至於胡波《大象席地而坐》前面談過了。然而台灣是否也有類似奇險嚴峻的社會拍攝?我想侯孝賢《悲情城市》描寫二二八事件最能代表,雖然看完後的心情很難好起來,但那反差仍不及中國作家那樣的反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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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像(仙台市博物館)

最近剛好在思考一個議題,因為高中國文授課談到「魯迅」,試想魯迅文學思想即便放在現代社會仍然很有影響力,因為魯迅批判的「禮教殺人、社會吃人、反封建、反獨裁」情境,對照現今中國社會仍是個鮮明的比較。過去我從來沒思考過的問題,使得我好奇搜尋台灣高中國文究竟從何時開始收錄魯迅文學,答案竟是2000年開始,那時候正是開放民間編纂教科書不久,國中教育開始上到「認識台灣」系列(含歷史、地理、社會)的部分,那時更是台灣社會風氣逐漸走向開放之際。

再次聚焦「魯迅」文學思想之於中國社會的批判,因為曾經在陳芳明教授的專論上讀過,才知道當初來到台灣任教的外省籍學者當中,很多人是熱衷於魯迅文學研究,甚至在大學課堂中直接講授魯迅,因為這種反封建、反獨裁的文學思潮,很容易和台灣日治時期以來的賴和、楊逵等人的人道主張契合。但是隨著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的氛圍,台籍菁英和本省籍人士遭到嚴重打壓及迫害,這些熱衷魯迅文學的外省籍學者,也同時跟著噤聲不語,直到2000年,魯迅才又再度重現台灣文壇被討論。

可以說,中國社會千百年來堅守的傳統禮教、帝制威權被挑戰的契機,很多人說是從孫中山先生領導革命推翻滿清開始,但我說那還不見得是全體國族的覺醒,因為若有看過史料,會發現當時革命黨很多來源的組成份子未必如此理想。所謂東南自保或各省獨立運動,其實只是軍閥為了保全勢力而做出的政治妥協選擇,中華民國起初的建立若真有如此理想,那便不會有袁世凱「恢復帝制」而改名「中華帝國」。

或許這麼說,中國社會乃至人民的意識覺醒,我還是認為要從「五四運動」開始,因為部分大學生對於「山東權益」不滿而上街抗議,進而影響到各省的大學生加入響應,又進而帶動民間百姓共同加入,那是當時全體中國社會和人民內心自發的參與。運動下訴求的「民主、科學」更是一股很清新的社會意識,佐以魯迅在文學中批判的「反封建、反獨裁」來對照,是一股很強烈的社會革新。

很可惜,因為共產黨掌握中國,隨後而來的社會批鬥、文化大革命和大躍進讓一切走調,中國社會風氣又走向扭曲的一面;隨後胡耀邦漸顯後而去世,天安門聚集大學生的追悼和政治訴求,又再次感染各地大學生的響應,甚至許多民間百姓加入,看過不少文獻和紀錄片,其實那時多數中國人是發自內心的期待國家新氣象,如此正面積極。可以說,天安門追悼胡耀邦的聚集,是中國社會自五四運動以來,第二次出現的人民自主意識覺醒,只可惜這一切都隨著軍隊鎮壓而走調。

幾十年過去了,中國政府和社會是如何思考「五四本質」?「科學」不是走向剽竊他國技術和併吞來發展,「民主」更不是專制政權下的片面解釋;三十年過去了,中國政府和社會又是如何詮釋天安門事件?那種全體社會人民自主參與和響應的風氣能否再現?舉例,余英時先生是我非常喜歡的學者,但我也認同他提及中國及其社會的健全發展,根本上仍要承繼並立足真正「五四精神」的本質。

最後,文章談到這麼多,當然和中國社會先後發生的事件有關。過去SARS暫且不論,非洲豬瘟發生的當下,第一步是隱瞞和掩蓋消息,「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爆發亦是選擇隱瞞和掩蓋,好多好多;官方作為就算了,就連民間組織及社會風氣,也因為怕自己惹禍上身或便宜行事,很多作法竟也選擇漠視或忽略,因為沒有即時掌握和積極作為,導致事件愈發嚴重,令人費解。中國社會和人民的反應當下,也出現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行思維,我相信很多人是害怕「政治不正確」,但當愈多人因為顧慮自我而選擇如此時,就是一個「鄉愿」社會的形成了。

中國,一個如此令人驚訝的政府和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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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