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的女人》:Let it go——現實殘酷版冰雪女王

《心碎的女人》:Let it go——現實殘酷版冰雪女王
Photo Credit: Pieces of a Woman, Netflix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心碎的女人》所展現的,是這三種不同的創傷反應怎樣在親人之間互相糾纏,牽動觀眾的不同情緒。

(文章含有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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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eces of a Woman, Netflix

《心碎的女人》(Pieces of a Woman)是一齣痛苦的電影。故事來自編劇Kata Wéber和導演Kornél Mundruczó的孩子胎死腹中的經歷,在戲裡則是嬰孩出生後夭折,從新生命誕生的喜悅倏然掉進死蔭幽谷。女主角瑪莎由「白寡婦」雲妮莎卻比(Vanessa Kirby)飾演,在戲裡從生產前既緊張又期待、生產時的劇痛、悲劇後的壓抑、怒氣爆發,到最後釋懷的情緒變化流暢並富感染力,憑此片贏得2020年的威尼斯影展影后。

That perfect girl is gone...

飾演瑪莎母親的Ellen Burstyn及丈夫的沙拉保夫(Shia LaBeouf)的演出也很稱職,而他們和瑪莎分別表現了人們面對創傷的三種不同反應。《心》所展現的,是這三種不同的創傷反應怎樣在親人之間互相糾纏,牽動觀眾的不同情緒。

瑪莎母親對於外孫女夭折的回應是追究責任,動用一個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財力、人脈和法律資源去控告為瑪莎在家接生的助產士。她要對方身敗名裂、身陷囹圄,出於一種怨忿的復仇心態,希望為女兒討回公道。她是一個咄咄逼人的反面角色,長期漠視瑪莎的感受,一直看不起屬於藍領階層的女婿。但她自述襁褓時期在納粹屠殺下倖存的經歷,讓觀眾了解到她這種討厭的「控制狂」性格背後也是歷史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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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eces of a Woman, Netflix
戲中瑪莎的母親Elizabeth。

瑪莎丈夫其實是最脆弱的一個,而同樣脆弱的是他和瑪莎跨越階級的愛情。本來一切都朝向美好,他戒了酒、努力工作,對懷孕的妻子溫柔體貼,只是悲劇一旦發生,便一發不可收拾地瓦解了倆口子的關係。只有創傷才能顯出一個人有多堅強,或多軟弱。喪子之痛令他感到困惑和憤怒,既渴望和妻子一起哀悼,也隨著岳母的意思去找律師控訴助產士。但瑪莎拒人千里的反應令他感到獨力難支,只能逃避與沉溺:抽煙、酗酒、吸毒、出軌……到最後出走。

Let it go. Let it go. Turn away and slam the door.

而瑪莎就是痛,無論產前產後。電影開頭有一段二十多分鐘一鏡直落的長鏡頭,從她穿羊水開始到嬰孩出生後需要急救,雲妮莎逼真地表現了分娩過程的十級痛楚。攝影師跟隨著助產士和瑪莎兩個角色活動,中近鏡的使用使觀眾置身於緊張又期待的氣氛之中,就像其中一個助產護士一般,關注著主角及嬰孩的狀況。

在察覺嬰孩不妥之後,隨著救護員進場,片名標題顯現,剪接到瑪莎在街上獨行的遠鏡,其冷色調與之前家居產子的溫暖燈光及中近鏡形成對比。瑪莎對悲劇的反應首先就是冷,不聞哀哭,不露聲色,其實是強行壓抑。她打算把孩子遺體贈予學術研究部門,對丈夫關門冷待。雲妮莎本身的「冰雪女王」氣質,加上冬日積雪、滿河冰霜的環境烘托,彷彿能把喪親之痛雪藏著。

Let it go. Let it go. You'll never see me c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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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eces of a Woman, Netflix

這齣戲除了很多環境的空鏡,表達情景轉換及氛圍,也有不少身體部位的特寫鏡頭。這些鏡頭看來很奇怪,彷彿攝影師校錯了角度,不像常見的面部特寫那般,讓觀眾藉著人物表情和眼神了解他們的情緒。我認為這些特殊取鏡的特寫,作用猶如那些映著環境的無人鏡頭。這些「身體特寫空鏡」令角色的想法及感受隱匿著,或許腦袋放空,或是難以表達,好像沉進冰冷的河床,但也可以是轉換的時刻。

法庭上,瑪莎聽律師發言,鏡頭只拍到後者眼睛以下的部份;這種狀態,有別於常人集中精神對話時,會看著對方的眼睛。律師雖然是親戚,卻是母親找來,也是瑪莎丈夫出軌的對象,對瑪莎來說從來不是同路人。可以理解這鏡頭是瑪莎的主觀角度,聽不進律師冠冕堂皇的廢話,焦點渙散,繼續沉進自己的內心。到辯方律師發問,問到關鍵之處「妳當時抱著她有甚麼感受?」特寫鏡頭對著她的頸側,隱約看到她的脈搏,沉默,也沉進回憶之中,彷彿再次聽到女兒猶在腹中的心跳聲。然後瑪莎說出「她的氣味像蘋果」之時,就是戲劇情節和主角心靈的轉捩點。

Let the storm rage on. The cold never bothered me anyway.

其實瑪莎只是用一種曲折的方式哀悼。蘋果的氣味保存著逝著的記憶,而瑪莎把蘋果核放在雪櫃等待發芽的細節,也呼應著她冷酷而婉延的哀悼方式。面對著一個控制慾極強的母親,冷漠是一重保護罩。其實執著「取回公道」,何嘗不是冷酷地逃避哀悼?瑪莎母親只是要人「揹鑊」,但這不能彌補瑪莎喪親之失落,只會增加人世間的痛苦。

哀悼需要時間,亦不能轉嫁他人。瑪莎「雪藏」著的情感在結尾的法庭戲才解凍,也在此刻才懂得如何與被告席上的助產士、母親及自己和解。編劇巧妙地挪用了法庭這情景,把本身用來裁判是非的地方,轉化為互相諒解之契機。這也是編劇和導演自我療傷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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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