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星球》:班雅明會怎麼看機械複製時代的培養肉?

《肉食星球》:班雅明會怎麼看機械複製時代的培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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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作者花費了五年的時間研究培養肉這個現象,在本書中,他既不擁戴支持,也不嚴厲批評,而是以一種中立客觀的角度,引領我們看到培養肉的爭議事實上遠超越了食物議題本身,甚至也與食慾、成長以及資本主義有關。

文:班哲明・阿爾德斯・烏爾加夫特(Benjamin Aldes Wurgaft)

【複製】

想起了布爾哈夫博物館裡經過塑化處理的漢堡肉,它與馬克.波斯特演示中使用的那塊很像,可以說是顏色較淺的雙胞胎。就像其孿生兄弟,它模仿傳統肉餅的外觀,但我在談到仿製品或複製品時措辭應該更小心,我不想暗示虛假,好像細胞新陳代謝、分裂與組合形成功能性組織的行為在生物反應器裡比在牛身上更不真實。這都得看你所謂「真」肉到底是什麼意思。真實性是在於你吃下的東西嗎?還是染色體的近似度?在青草餵養的風土中?還是什麼未命名的體細胞特質原則?無論如何,試管漢堡在某種意義上絕對是複製品,它是一種熟悉肉品形式的複製品,由一種新的原料塑造而成,其特性與「原版」略有不同(「原版」這個字眼挺微妙的)。

擬態(mimesis)已經成為製作與銷售培養肉的重要基石,與擴大規模同樣重要(mimesis這字源自希臘文的mimos,意為「模仿者」)。二○一七年出現了一支為培養雞肉拍攝的宣傳影片,和波斯特在二○一三年演示時使用的宣傳片差異挺大,它的鏡頭反覆回到一位藝術家繪製雞毛的畫面。藝術家手握鉛筆,紙上的石墨痕跡漂亮又乾淨。這是讓我挺驚訝的選擇,提醒觀者機械或電子複製品表面上的完美與手繪渲染的不完美之間的差異。也許我們會想到手工食品的生產,也許這幅畫隱藏著工廠的一塊遮羞布。這讓人很想引用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的「希望是長著羽毛的東西」,不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細胞培養雞是沒有羽毛的。

波斯特對培養肉的期望是以擬態為前提的。他建議,只有當培養牛肉漢堡在咬勁、嚼勁與價格上與傳統漢堡相當時,消費者才會開始選擇培養牛肉漢堡。雖然也有一些標榜符合道德標準的產品(例如公平貿易咖啡或土雞),在價格上比傳統同類商品稍高卻能暢銷的例子,波斯特並不想過度倚重消費者的利他主義,他的理由是,消費者只有在能保住他們已經享受的飲食時,才會做出合乎道德的選擇。

德國猶太文學評論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其一九三六年的著名論文〈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中,專注於探討二十世紀頭幾十年間藝術作品大規模複製的情形。獨特藝術作品所擁有的「靈動」特質,以前只能在儀式性的距離上體驗,例如在博物館裡欣賞畫作。在觀眾可以藉由明信片審視這些作品時,這樣的距離突然消失了,他們不用去博物館,就可以觸摸這些藝術品的圖像,把它們放在燈光下欣賞,或是堆在桌子上。

然而,複製並非沒有損失。文化歷史學家希勒爾.施瓦茨對班雅明的評價是:「在機械複製的時代,凋零的不是藝術作品的光環、發生的姿態,而是我們對自身生命力的把握。」問題不在原作有什麼元素佚失了,我們仍然可以去參觀原作,無論是博物館裡的藝術品,還是著名且影響深遠的建築物,也就是實習建築師研究的那種;相反的,複製品的存在讓我們對作品的生命力與原創性本身感到焦慮。我們真的擁有它們嗎?它們是否確實存在?經歷昇華的並非藝術品的實體存在。我們不再確信自己能區分出當前的固體物質與它未來即將成為的空氣。

對於這樣的類比,一個明顯的異議是,漢堡與班雅明描述的藝術品是不同種類的東西。一個是食物,另一個,至少對班雅明來說,與我們經驗能力本身有關,與經驗(相對於自然物)能否複製的問題有關。而且漢堡已經存在著大量的多重性,它們實際上都是彼此的複製品,在這樣的狀況下,靈氣是不是一個相關的概念呢?然而,想想班雅明在另一篇有關詩人夏爾.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文章中對靈氣的描述:賦予一個物體氣味「意味著賦予它觀看我們的能力作為交換」。在這裡,我們不應太就字面意思去解讀。

想像我們自己被我們的藝術(或我們的食物)審視,其實是在想像一個審美時刻的另一個角度,從而豐富對藝術的體驗。如果說複製會讓靈氣衰減,從而使藝術欣賞或飲食瞬間的「生氣」受到質疑,那麼我們就有了一個班雅明可能對複製食物有何想法的線索。按班雅明的說法,我們很容易理解義大利農民卡羅.佩屈尼(Carlo Petrini)於一九八六年發起的慢食運動(Slow Food movement),就是為了再次賦予食物「靈氣」,從而恢復對食物的崇拜。

一九八六年,當羅馬第一家麥當勞開業時,提倡「快樂權」的佩屈尼加入抗議這家速食連鎖店的行列,向抗議者供應一盤盤的筆管麵。慢食運動支持者喜歡說,一盤義大利麵比一百個漢堡好得多,這句話巧妙地傳達出義大利的在地性與漢堡的多重性與全球無根性的鮮明對比(漢堡既是全球性的又是美國的,這是這種食物的一個悖論)。那些按照慢食運動要求烹飪的人,通常比較喜歡用手操作以及手作所具有那種粗糙的獨特性,而不喜歡用機器。

瑞秋.勞丹向佩屈尼提出一個重要的反駁:當佩屈尼帶著他的筆管麵出現時,勞丹寫道,「速食店」在羅馬是一個古老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凱撒的時代」。這些街頭攤販提供廉價快速的油炸食品,包括著名的羅馬甜甜圈。油炸是很難在家裡進行的,最好由專業人士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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