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湖台夜話》推薦文:安身立命於邊緣,為一生的書寫打造家園

哈金《湖台夜話》推薦文:安身立命於邊緣,為一生的書寫打造家園
圖為美國籍華裔作家哈金|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湖台夜話》中哈金則進一步分享他的創作論、文學觀與美華文學場域的觀察,每篇短文篇幅不長,都耐人尋味。讀者可以看見哈金流亡到英文創作中的歷程,備極艱辛,在他獲獎無數的風光下,其實經歷了反覆的修改,投稿受挫,以及長期不間斷的創作堅持。

文:須文蔚(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推薦文】流亡中新生,以母語建新家園

你是否還和從前在家時一樣,
能承受這輕柔的、德語的、痛苦的詩韻?——Paul Celan〈墓畔〉(北島譯)

記得多年前展讀單德興教授的〈辭海中的好兵:哈金訪談錄〉,哈金暢談家庭、生涯、寫作、教學與翻譯歷程,知無不言,精彩紛呈,訪談快到尾聲時單德興答問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你有沒有任何計畫直接以母語寫作?」

哈金在2008年的回答是:「沒有,我必須集中全力以英文存活。生命太短暫了,我無法變來變去,雖然說我覺得使用中文比用英文更自在。」作為詩人與小說家的他,不再以母語創作,不免令人抱憾。

上個世紀著名的流亡猶太詩人保羅・策蘭(Paul Celan, 1920-1970)一生都以母語德語寫作,他曾在法國學醫,法文相當嫻熟與流暢,當父母遭到納粹殺害,1948年移居巴黎後,他以德語詩句控訴德國人的戰爭罪刑,甚至表達他對德語這種「劊子手的語言」的憎惡。當友人問他何不改以法文寫詩?策蘭回答,一個詩人無法選擇母語以外的語言寫作,因為母語自然地流淌在血液中。策蘭一生書寫在語言上所遭遇的衝突與矛盾,無所選擇,讓人無限感傷,但也顯現出詩人困頓於家鄉與家園認同的迷亂,最後走向悲慘的人生道路。

同為流亡者的哈金,在2021年的新作《湖台夜話》中以中文書寫散文,重大的意義絕非情迷家國,如同策蘭充滿悲憤的母語書寫,哈金則另闢蹊徑,著力於辯證流亡者如何在異國重建家園,走出國家的神話。哈金雄辯滔滔引用了中西文學的掌故,說明家鄉則是祖先的,家園是可由下一代在別處建立的。故國情懷往往是國家為了強化動員人民認同,召喚海外遊子回歸,智者不會落入鄉愁的陷阱,書中舉余英時先生「我沒有鄉愁」的說法,無疑承接了唐君毅先生的理想「故無論其飄零何處,亦皆能自植靈根。」

特別在近年來,民族主義轉而發動各種民粹行動,舉世出現更多集權甚至極權的政治體制,哈金也提醒讀者不要落入愛國主義的口號中,中文傳統中「國家」一詞包括的都是統治階層的土地或封邑,與平民百姓的家園沒有關係,加上國家的暴力經常會脅迫與威脅人民,納粹如是,當代的極權國家也不乏例證。

哈金在《湖台夜話》中以較為寬闊的思維,呼應霍爾(Stuart Hall)所指出,文化認同(cultural identity)既是生成(becoming)的事物,同時也是實存(being)的事物,會歷經不斷的轉化,在尋求身分建構的過程中,不應強調單一社群和國族認同,更無庸強調歷史傳承和身分規範,要關注人類作為個體存在的獨特性,更不能忽略「文化身分」的衝突與變化,並不存在最終的立場。而哈金顯然也不認為流亡者必然是無所依歸的離散處境,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建立自己家園的所在國家。

誠然哈金過去曾寫作過《在他鄉寫作》(The Writer as Migrant),分享他對於家鄉、作家不使用母語創作以及移居作家是否作為故國代言人等議題,提出深刻的論證。《湖台夜話》中哈金則進一步分享他的創作論、文學觀與美華文學場域的觀察,每篇短文篇幅不長,都耐人尋味。讀者可以看見哈金流亡到英文創作中的歷程,備極艱辛,在他獲獎無數的風光下,其實經歷了反覆的修改,投稿受挫,以及長期不間斷的創作堅持。確實如馬奎斯所形容:「寫東西幾乎跟做張桌子一樣難。兩者都是在與現實打交道,素材正如木料一樣堅硬。基本上很少有魔術,倒是包含許多苦工。」

令人注目的是,當全球文學研究與學術界都風靡理論時,哈金苦口婆心的對讀者呼籲:回到文本。他也展現了細讀文本,解析經典作品的功力,加上提供自身寫作詩與小說的經驗,在台灣文學教育越來越重視寫作指導時,本書絕對值得教師與學生重視。

哈金過去就不斷提醒新生代作者寫作時要有眼界(vision),要嘔心瀝血地寫。而在新書中,他反覆使用了「洞見」一詞,強調「洞見」是小說的精神。在〈什麼是小說〉一文中他說:

在文學不是技巧,而是精神,只有獨特的精神和不群的姿態才能成就文學。而且這種精神必須是個人的,獨一無二的。小說不管寫得多麼精彩,如果沒有這個精神層次,沒有洞見,終究不會成為經典。

當寫實派過度強調經驗的重要時,他在〈生活經驗與小說創作〉中也辯論:「經驗只是小說藝術的一小部分,此外還有對生活的感受和洞見,一位傑出的小說家一定要有對事物獨到的看法,這種眼光會給作品帶來獨特的表現,讓人們對通常看不透、說不清的東西霍然透亮。」哈金希望作家不要迷惑與鑽營於文學場域中的聲望,而要誠懇地回到深刻閱讀、刻苦書寫與挑戰權威,而洞見、視野、智慧與思考才是作家最重要的成功基礎。

《湖台夜話》是哈金「在森林水邊的孤寂之聲」,他樂於安身立命於邊緣,為一生的書寫打造家園,期待實現偉大的藝術。如果你有志於書寫,在決定嘔心瀝血地寫下去的同時,建議不妨聆聽這「孤寂之聲」,相信能拓展眼界,更會找到義無反顧投身創作的動力。

書籍介紹

《湖台夜話》,聯經出版
作者: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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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在森林水邊的孤寂之聲,夜裡有多少人能聽到並不重要。
哈金:只有獨特的精神和不群的姿態才能成就文學!

以身居邊緣的心態,跳脫精神綁架的陷阱
用旁觀的澄澈眼光,在紙上安靜地勞作
真正優秀的作品能夠把人物的感情和思想鮮活地保存下來,使其傳之久遠。

移居他鄉的人常用旁觀者的眼光來看問題,並能身居其外客觀地審度事務,也不得不重新反省以前接受的價值觀。正是這種身居邊緣的心態讓我在一些文章裡常常討論個人和國家的關係。——哈金

哈金是作家、是詩人,也是老師。他去國離鄉,又建立自己的家園,讓泡沫似的鄉愁轉為生存之道,不受傳統由心而生的道德情感約束,區別「故鄉」與「家園」的概念,並誠懇、和諧地投入每一日的生活之中。

他以多元的創作者身分,細細書寫創作與生活的關係。《湖台夜話》共分三輯:重建家園、紙上生活、小說天地。從漢語到鄉愁、政治到國族、論者到讀者,哈金一針見血卻又不帶痕跡的訴說與創作最貼近、且最為真實的面向。教創作的人都知道技藝可傳,但眼界難授,甚至不可教,而作家最終的發展是由眼界決定的,文學則是以傑作來定期。除了闡述創作的本質,哈金同時說翻譯、評作品,自人的內裡出發,由創作者的角度,維繫不朽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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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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