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鐘錶匠》:動、植物演化之精巧複雜,以「軍備競賽」來解釋非常適切

《盲眼鐘錶匠》:動、植物演化之精巧複雜,以「軍備競賽」來解釋非常適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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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在演化世界裡觀察到的現象,類比成軍備競賽非常適切,有些學者批評我不應以人文術語描述自然,我才懶得理睬呢,那麼生動的術語,幹嘛不用。

文: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

惡性盤旋——吃與被吃

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考慮的只不過是環境的有限部分,就是天氣。氣候對動物與植物非常重要。氣候模式在較長的時間尺度上(以世紀為單位)變遷,因此生物得與時變化,它使演化持續運轉,不致停頓。但是氣候模式的變遷沒有一定的規律可循。動物棲身的環境中有些部分卻有比較穩定的變遷模式,就是朝向不利於生存的方向發展,動物當然得亦步亦趨,與時變化。

環境的這些部分就是生物本身。對鬣狗之類的獵食者,環境中有個部分至少與氣候一樣重要,就是牠的獵物——牛羚、斑馬、羚羊的族群也有消長變化。對平原上的羚羊和其他草食哺乳類,氣候也許很重要,但是獅子、鬣狗等肉食動物也很重要。經過累積選擇,動物不僅能適應棲境的氣候,還有本事逃脫其他物種的追獵,或騙過獵物。而且演化不只隨天氣的長期變動而起舞,獵物還得因應追獵者習性或裝備的長期變化,與時屈伸、步步為營。當然,追獵者也得盯緊獵物的演化。

任何生物,只要讓某個物種生活「難過」,我們不妨當它是那個物種的「敵人」。例如獅子是斑馬的敵人。要是我們反過來說「斑馬是獅子的敵人」,也許會令人覺得冷酷。在這一對物種的關係裡,斑馬扮演的角色似乎太無邪了,動用「敵人」這種飽含負面語意的詞,簡直是欲加之罪。但是每一頭斑馬都會竭盡所能的抗拒獅吻,站在獅子的立場,斑馬這麼不上道,不是讓牠的日子難過嗎?要是斑馬與其他的草食獸都成功拒絕了獅吻,獅子就會餓死了。因此根據我們的定義,斑馬是獅子的敵人。

絛蟲之類的寄生蟲是宿主的敵人,宿主也是絛蟲的敵人,因為他們會演化出對抗絛蟲的招數。草食動物是植物的敵人,植物的應對之道是長刺、製造有劇毒或味道惡劣的化學物,因此也算是草食動物的敵人。

動物與植物世系會在演化過程中緊盯敵人的動靜不放,它們追躡氣候的變化,與時屈伸,也不過如此。獵豹的獵食裝備與戰術要是日益演化精進,對瞪羚而言,與氣候持續轉趨惡劣無異,因此得亦步亦趨緊追不放。但是兩者有重大的差異。氣候在長時段中會有變化,但不是特意朝著有敵意的方向發展。它不會刻意的以「搞」斑馬為目的。

在幾個世紀中,獵豹會變化,平均降雨量也會變化。但是平均雨量的變化模式並不固定,有升有降,沒有特定的韻律與理由,獵豹則不同,光陰似箭,世代更迭,往往幾百年後追獵瞪羚的本領就比先祖高強了。因為獵豹的世系傳承受到累積選擇的壓力,而氣候條件不會。獵豹會變得腿更快、眼更銳、齒爪更利。無論非生物條件看來多麼有敵意,其中不一定潛伏著敵意升級的趨勢。生物敵人卻有那種趨勢,且是在演化的時間尺度上才觀察得到的。

要是獵物沒有相應的趨勢的話,肉食哺乳類的「進化」趨勢很快就會停滯了,像人間的軍備競賽一樣(那是因為經濟的理由,我們稍後就要討論)。反之亦然。瞪羚也受累積選擇的壓力,不比獵豹的壓力輕;牠們也會逐代改善,跑得更快、反應更靈敏、身形隱藏得更自然。牠們也能演化成值得尊敬的對手——獵豹的對手。從獵豹的觀點來看,年平均溫度不會有系統的逐年變得更好或更壞(當然,對一個適應良好的物種而言,任何變化都會使日子難過,但這裡且不說它)。

瞪羚一般而言卻會有系統的逐年變得「更壞」——更難獵殺,因為它們逃避獵豹的本事更大了。同樣的,要不是瞪羚的獵食者一直不斷「進化」,瞪羚的「進化」趨勢也會停頓。一方改進了,另一方就得跟進,亦步亦趨。反之亦然。在以十萬年為單位的時間尺度上,我們可以觀察到這種「惡性盤旋」的過程。

在時間尺度較短的人世,敵國間的對抗往往表現在軍備競賽上。我們在演化世界裡觀察到的現象,類比成軍備競賽非常適切,有些學者批評我不應以人文術語描述自然,我才懶得理睬呢,那麼生動的術語,幹嘛不用。前面我以簡單的例子介紹「軍備競賽」的概念,就是瞪羚與獵豹的鬥爭,目的在說明生物敵人與無機條件的重大差異。生物敵人會演化變化(「進化」),氣候之類的無機、無惡意條件也會變遷,但不是系統的演化。

但是現在我得承認,我的論點雖然恰當,我的討論卻有誤導讀者之嫌。要是你想一想,就會發現我描繪的軍備競賽至少有一個方面太簡單了些。以奔馳的速度來說吧,根據軍備競賽這個概念,獵豹與瞪羚會一代跑得比一代快,總有一天跑得比音速還快。牠們現在還沒跑那麼快,永遠也不會跑那麼快。在我繼續討論軍備競賽之前,我有義務先消弭誤解。

毫無成長的獵殺成功率

為了澄清軍備競賽這個概念,我要說的第一點是這樣的。關於獵豹的打獵本領與瞪羚逃避獵食者的本領,我的討論製造了牠們會不斷向上提升的印象。讀者也許因而產生維多利亞時代很流行的想法:進步無可避免、無計迴避,每一代都會比親代更好、更健康、更英勇。

自然的實況絕非如此。任何有意義的改進可能都得在較大的時間尺度上才能發現,我們習慣的世代就演化而言實在太短了。此外,「改善」也不是連續進行的。那可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事,有時停滯不前,說不準還倒退一些,而不像軍備競賽給人的印象——死命向前、議不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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