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拍電影》:只有香港人能夠懂得許鞍華的「文不達意」

《好好拍電影》:只有香港人能夠懂得許鞍華的「文不達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百姓家與亡國恨,似乎正是許鞍華電影裡永遠的主題與變奏。

文:對影成三人

電影一幕,許鞍華買了一杯咖啡迷看不上眼的星巴克。使我想起某屆臺北電影節,我在新光影城一旁的星巴克,撞見許鞍華正用早餐。彼時彼刻,我多麼想走上前去,向她致意,因她拍了一部於我而言意義非常的作品。

廿年以前,一個嵐霧輕壟的早晨,天母半山一座公車亭子下,奶奶毫無來由地同我說了一句「我死咗都會保佑你生生性性,讀書叻」,如護身符,我肩負著它走至而今。多年後的《天水圍的日與夜》,貴姐陪同梁歡尋孫未果,回程巴士上頭,梁歡幽幽嘆了一句一模一樣的對白:將來我做鬼都會保佑安仔生生性性,讀書叻。

紀錄片《好好拍電影》正好完整保存這段情節,每回到了這幕,我總是能夠一秒下淚。我很想說我同許鞍華有緣。她正是命運專給我派下來的,為了展示「走過的冤枉路不是毫無收穫」的天啟。

另有一回,過年返鄉,親戚們許久不見,談起奶奶免不了哀輓一陣。父親轉頭同我說「佢寵你寵得有價值」。稀鬆尋常的一句話,我與它在兩個月後的電影《桃姐》裡重逢。劉德華的母親聽聞他為了桃姐奔波走告,說了一句「佢寵你寵得有價值」。霎時驚覺,原來絕對並非這麼絕對,而永恆可能只存在於兩個月之間。

世間文字諸般,單單這些句子被打撈起不偏不倚擱在這裡,彷彿是為我而來。像是劍外呼傳收薊北,使我初聞涕淚滿衣裳。紀錄片中,許鞍華坦言絕不親自編劇,偏偏她是文學專業出身。然而她的作品,文學含量(或稱人文含量)卻又格外厚實。

它們興許不是什麼讀來令人五體投地、頂禮膜拜的華麗台詞,多半像是上述兩句輕描淡寫、理所當然,然而往往能夠一刀斃命。因為它們是真的,真實到了兩個貨真價實的香港人——一個我的奶奶,一個我的父親——亦說得出口。這使得她的電影即便拍的是日本、拍的是越南、拍的是東北,還是帶有一點香港性。

張愛玲評價自己的文章:我是試著用上海人的觀點來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夠懂得我的文不達意的地方。我想之於許鞍華則是:我是試著用香港人的觀點來察看日本/越南/東北的,只有香港人能夠懂得我的文不達意的地方。

紀錄片中說道,許鞍華恐怕是香港最擅走路的導演。而文念中何嘗不是?綜觀全片,像是許鞍華透過散步(散城市的步、散人生的步)螳螂捕蟬(街景與故事),而導演文念中黃雀在後。結構亦如多數那些許鞍華倍受讚頌的片子,沒有奪目的技巧,四平八穩,平鋪直述。以母親始、以母親終;始的是母親的生,終的是母親(以及自身)的老。

在這兩端之間,通過創作文本,一一輻射主人翁的個人史(客途秋恨 vs. 家族、獅子山下 vs. 國族、男人四十 vs. 國學、傾城之戀 vs. 文學、千言萬語 vs. 鄉土、幽靈人間 vs. 市場、桃姐 vs. 年邁)。

好好拍電影訪問許鞍華親友 一窺名導電影人生
Photo Credit: 傳影互動提供

因而,個人史與家族史與國族史,三者於片中交纏成了一股紐麻花一般的線路。有時不拘小節(專注到了跌跤),有時對於細節近乎苛求(發怒,道歉,再發怒);有時自卑(對於整形頗有一套見解),有時自信(眉毛粗一點細一點亦有要求);有時斤斤較量於題材內容,卻又不避諱被納入市場機制;有時電影是老公老婆,有時文學是情婦;可以合拍,但不能祝福香港回歸。如吳念真所言,她的角色都在歷史夾縫之間掙扎,指向救贖。然而許鞍華本人更多像是,將「在歷史夾縫之間生存」變成「在歷史夾縫之間生活」。

電影某顆鏡頭,極其刻意地掃視一圈許鞍華的公寓。比起尋常香港住家格局稍大的一間屋子(當然地段頗佳),難以想像是蜚聲國際的電影導演的家。她坦言自己試圖賺錢,卻沒有能力賺錢。試想,包括《極道追踪》、《幽靈人間》、《得閒炒飯》,何嘗不是試圖賺錢的例子?比較卡司與製作,卻在當年沒能獲得相應票房。這樣不介意屈從資本體系,但又礙於血液骨髓裡頭對於人文含量/社會現實的執著而施展不開,成了許的個人史中最尷尬也最具魅力的扞格。

如此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在片中,是許鞍華面對大陸司儀要求祝福香港回歸的斷絕;在片外,是文念中面對中國資金介入影片內容刪改的推辭。最末一幕,彷彿《天水圍的日與夜》的複製貼上,鏡頭俯瞰中秋做節百姓,維多利亞公園裡頭個個點起燈籠,萬戶燈火,也是明月幾時有的意思。

我想起張愛玲於〈天才夢〉裡寫道,三歲能背唐詩,在一滿清遺老面前朗誦「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對方滾滾淚落。而在《客途秋恨》同樣有著一段,影射許鞍華童年吟詩,在爺爺面前,唸的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而百姓家與亡國恨,似乎正是許鞍華電影裡永遠的主題與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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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film/傳影互動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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