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朋友,只有山》:他們企圖利用我活屍般的樣貌舉動,在人們心底埋下深深的恐懼

《沒朋友,只有山》:他們企圖利用我活屍般的樣貌舉動,在人們心底埋下深深的恐懼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由年輕庫德族詩人貝魯斯.布加尼在承受長期的脅迫、折磨與苦難中以波斯語寫成,光是書的存在本身即是勇敢與堅韌創造力的奇蹟。布加尼並非以紙筆或電腦寫作,而是藉由手機打字,以成千上萬則簡訊的形式偷偷傳出馬努斯島。

文:貝魯斯・布加尼(Behrouz Boochani)

我被澳洲官員的說詞洗腦,他們不厭其煩地在我們腦中塑造馬努斯島的形象,描繪一個住民、文化、歷史、地貌無不野蠻的畫面。因此我以為馬努斯肯定是個氣候溫暖,到處潛藏著奇異昆蟲的島嶼,且島民不穿衣服,只用寬大的芭蕉葉遮蓋私處和腰部。幾天前,他們給我們看了網路上介紹原始人類的資訊,於是我腦海中形成這些畫面。想像與這樣的人共同生活很刺激,也有點嚇人。

我們看到的資料上說馬努斯島人是食人族。這些說法非但沒令我心生畏懼,反而精神一振,浮想聯翩。想來,我們絕不可能被單獨丟到食人族裡;食人族也絕不會把我們放進黑色大鍋煮成燉菜;當然,他們也不可能歡天喜地舉辦慶典,全身除了腰間的芭蕉葉以外赤身裸體到處大肆慶祝。

不過或許他們會津津有味地享用我骨瘦如柴的手臂,我想。毫無疑問他們會為此展開爭搶,而其中最強壯、最殘暴的那位會像隻野獸一樣奪走我的手臂,在無人打擾的狀況下大快朵頤。他們說食人族特別愛吃人類的手臂,尤其偏好像我一樣毛髮稀疏,纖細瘦長的手臂。

當我沉浸於這些幼稚想像時,他們終於打開籠子。我們獲准去上廁所。廁所裡也有監視攝影機。有攝影機往下盯著你方便真的很難,尤其想到此刻有好幾雙陌生人的眼睛在監視你,注視著與攝影機相連的螢幕。他們或許在嘲笑你,討論你的性器官,聲音大得故意讓所有人聽見。然而這些沒根據的想像永遠會被更天真的想像取代,或許那架監視攝影機只是嚇人的幌子,為了避免我們輕舉妄動。

我們辦完事,也沒人在那段時間觀看監視器畫面。或許負責監看的人根本不在乎你或你老二的尺寸。當然,那相機拍過數百位上洗手間的人,他們的眼睛對於這些人的性器早就習以為常見怪不怪。

那個密不透風的籠子裡實在沒什麼可看之處,所以腦中這些愚蠢幼稚的念頭變得稀鬆平常。由於我太專注思考全盤處境,腦筋已變得疲憊不堪;這些念頭和畫面強迫我的頭腦關機。

煎熬的時間度秒如年,總算有了動靜。

他們把我們移到隔壁的籠子。失眠者和其他人被帶到另一間。我看到他們經過走道去了另一邊。

每個人被叫到號碼時必須先將衣物褪光,讓儀器搜身,最後頭髮也要檢查,以防裡面藏了什麼東西。我也脫得乾乾淨淨,雖然原本不過只穿著一條內褲。他們檢查我的全身上下,甚至腋下;他們直接探進身體的各個孔洞。就算內褲也得脫掉,我有什麼好在乎的?反正他們用監視器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也準備由他們去。

每個通過脫衣搜身檢查的人,都會從一名神情嚴肅的警官手中拿到一套衣服,儘管衣服尺寸不合身得離譜。我們無從選擇。他們發什麼,我們就得穿。

我步向隔壁籠,手裡拿著我的衣服,尺寸是我的兩倍大。這些黃色聚酯纖維T恤改變了我們的身體,將我們極盡矮化。我們坐在白色椅子上,再度直盯著金屬牆發呆。有個喜怒無常的年輕人一直嘮嘮叨叨,放聲亂笑。這個禿頭頂上帶著癬痂、嗓門特大的傢伙掏出一根菸,用固定在牆上的打火機點燃。這簡直匪夷所思。他是怎麼通過搜身檢查,把菸藏得完好無損?他們甚至翻了他的內褲,還有下面那塊肉。有人問他怎麼辦到的。他故意笑得很誇張,說之前在伊朗當典獄長。這番宣告登時為他博得其他的人尊敬。我們當中有個典獄長真令人寬慰,因為這意味著我也可以抽個一兩口菸,吸進我乾燥的肺葉消化器官和枯涸的腦細胞。

羅興亞男孩依然警戒地觀察四周,困惑看著這些大聲喧嘩、吵吵嚷嚷的陌生男人。他實在太格格不入,沒人為他感到難過。所有人朝香菸蜂擁而上,甚至沒人想到分他抽一口。我也懶得跟他搭話,沒心力幫助他打破陰鬱、減輕他的孤單,更無法為他驅散流離的痛苦。我自顧不暇。然而當下的孤獨感對我而言較能忍受了。我們又在硬梆梆的椅子上坐了一個小時,枯坐等待下一個階段……下一階段意味著什麼依然未知。

終於來了一群警察,一一喊我們的號碼。我進入走道時又得脫一次衣服,讓他們用儀器進行搜身。我的身體被這一連串檢查搞得精疲力盡痛苦不堪。我們究竟可能挾帶什麼上機,以至於要搜查到這種程度?顯而易見,我們承受著他們以安全為名遂行的監控凝視。或許,比如說,他們害怕有人帶刮鬍刀上機。或許,他們害怕那個人會把刮鬍刀橫在機長的脖子上,迫使機長改變航道,飛向澳洲大陸。

所以說,馬努斯島怎麼了?那是什麼樣的地方,讓他們認為有人會鋌而走險到這地步?這些警察對我們身體施加的維安凝視,還有那些閉路電視攝影機進行的監看令我憂慮不已。我覺得自己好像他們準備從一個監獄移送到另一個監獄的罪犯或殺人凶手,那些只在電影裡看過的情節。

來到第三間籠子,不再只有單調的聲音。幾位護士拿著手冊進來,一旁有身穿綠衣的翻譯陪同。護士開始說明馬努斯島上潛在的健康風險,提到會傳播瘧疾的長腳病媒蚊,還有其他我從沒見過、完全聞所未聞的蚊蚋,手冊裡印滿了圖片。或許其中一種蚊子正在馬努斯島虎視眈眈,待我一抵達,就立刻把口器刺入我的身體。對這些蚊蟲而言,我們是外來的異生物。我們外地人,會成為最脆弱的獵物,最理想的誘餌。

最漂亮的那名護士向我們解說細節。她說我們在那裡得照顧自己:「傍晚要吃抗瘧疾的藥,還要擦一種特殊藥劑,到那邊會發給。」她告訴我們瘧疾的症狀,還有其他一大堆瘋狂的事情,我根本毫不在意。那名護士的話與其說是對我們健康的關切,更像是一種威脅。像在警告:「馬努斯島很危險,充滿可能致命的熱帶蚊蟲,如果我是你,我會填好自願遣返申請表,滾回自己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