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渚《俘虜》:俘虜營內不能過聖誕節,卻成為同志禁忌之愛的表徵

大島渚《俘虜》:俘虜營內不能過聖誕節,卻成為同志禁忌之愛的表徵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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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虜》中日本人相較來說毫無自我,並帶有壓抑痛苦的情緒,對照英國俘虜苦中作樂,仍然保持自我的姿態。可說大島渚透過《俘虜》的畫面,將整體日本社會的壓抑直接傳達給不分國籍的觀眾知道。

日本導演大島渚的名作《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的數位修復版由片商引進,正於戲院上映,也掀起了小小的討論潮。

日本三大導演中,相較於電影語言風格強烈的黑澤明、小津安二郎,大島渚較沒有個人色彩的電影語言。雖然他70年代的作品受當時日本引進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有幾部運鏡敘事皆屬前衛的實驗作品,也有批判美日安保條約這樣的政治作品,論技藝來說他早已晉身大師之林。但在法國新浪潮電影思潮影響以來,藝術電影若走結構主義作者論,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在國際成為大師。

大島渚的電影夠好,但那個好,卻很難以電影語言來分析,甚或他的作品大部分是比較偏向傳統劇場式電影呈現的路數。白話來說,就是「把故事說好」這種較為亞洲路線的狀態,也因此他名氣就不如另兩位導演大。

反而因為時代過去,電影藝術研究的界線越來越廣,大島渚的藝術成就也越來越被肯定。但就已以他80年代的作品來說,驚世駭俗的《感官世界》在電影語言與技法上,並無特出之處。但議題之聳動,與電影本身能傳達出的力量,讓《感官世界》一直備受討論。

大島渚當時的電影,除了他個人堅持的「政治異議」、用電影來批判日本社會現象的獨特思維外,他在美學呈現上,跟同樣處於昭和時代、一些至今仍不受到國際重視的導演相近(例如深作欣二、山田洋次),同樣是在簡潔的運鏡、分場下,用畫面傳遞故事的情感,達到動人的境界。如果不說導演是誰,把昭和時期的幾部名作擺在一起,要以個人色彩風格去區分,還相當困難。

而大島渚拍攝於1983年的電影《俘虜》,也有這種「無個人色彩」的味道。

《俘虜》改編自英國短篇小說集《The Seed and the Sower》,將幾個故事融合在一起。劇情描述太平洋戰爭時期,在日軍設置的印尼俘虜營裡面,日軍管理英軍俘虜的狀況。故事算簡單,主要配角以英國軍官勞倫斯(湯姆康提飾)跟日本士官原(北野武飾)作為開場。勞倫斯曾在日本留學,所以兼當俘虜營的翻譯。而原士官負責管理英軍俘虜,兩人的思維大不相同,在電影開場呈現了日本與西方價值觀的巨大差異。

而隨著故事進行,俘虜營的指揮官世野井上尉(坂本龍一飾)登場。相較於原士官的粗橫低俗,世野井是高學歷的貴族子弟出身,堅守一種武士道精神的帝國軍官價值。

但隨著英軍少校傑克(大衛鮑伊飾)的出現,整個情勢就被攪亂了。傑克因為率領游擊隊對抗日軍,因此受審。在軍事法庭上,很明顯世野井對傑克有著奇怪的好感,不但沒讓傑克被槍斃,還把他轉移到印尼俘虜營內,好生對待。

而日軍強調武士道、皇軍主義的堅忍、守禮,讓世野井無法敞開心胸地做自己。相較於傑克在俘虜營內以英國人那種人道主義,強調個人自由與反叛的態度,世野井必須要壓抑自己(以給其他日軍做為榜樣)。電影從頭到尾沒說明世野井對傑克的情愫是什麼,但在很多細節上都得以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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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俘虜》劇照|甲上娛樂

電影的敘事角度秉持原著的精神,只用白描的方式,去講世野井的壓抑跟傑克的反叛。小說中,勞倫斯是事件的描述者,他認為世野井內心憧憬著傑克那種西方軍官的自由不羈,且認可那是真正戰士的典範。但電影中並未用旁白的方式交代勞倫斯的觀察,反而是透過勞倫斯跟日本軍官的交談,來猜測世野井跟傑克之間的情愫是什麼。電影中勞倫斯只提到傑克被英軍公認為真正的戰士,而他以為世野井尊敬這點所以想讓傑克擔任英軍內部的指揮官。

但隨著大島渚刻意地把電影帶到同志議題,一些互動反而讓世野井跟傑克之間有一種同志般的愛慕關係。世野井很明顯地愛上了傑克,但那對日本軍官來說是禁忌行為,所以他不敢表明,只能透過練劍的吶喊來發洩。而片尾當世野井想處死英軍指揮官時,傑克為了拯救指揮官,上前擁抱世野井,做出了親吻臉頰的動作。這個動作完全點燃了世野井內心幽微的情感,他本想一刀劈死傑克,但下不了手,只能自己崩潰。

而無論是過場中因為崇拜世野井而去刺殺傑克的小兵,或在世野井崩潰時惱羞成怒狂揍傑克的士兵,他們的態度都暗示著,他們都感覺到世野井愛上了傑克,而這件事是世野井的恥辱,當然也是對皇軍的恥辱,特別是世野井並未利用特權,把傑克當性奴隸之類的,而是以身作則,堅守皇軍之道,壓抑自己。在這崇拜又感到羞辱的情況下,把氣出在傑克身上。

最後,傑克被接替世野井的軍官處以「活埋」之刑。世野井沒有捍衛自己的愛,他只有在傑克尚未斷氣時,割下他的頭髮作紀念。

戰後,當原士官因為虐待俘虜受審,勞倫斯跑去看他,兩人有了交談。最後原士官對他說:「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這句話最後成為片名,也是片中那相當幽微細膩的同志禁忌之愛的表徵。俘虜營內不能真的過聖誕節,而那種西方文化的事物,最後影響了一個底層士官。

《俘虜》因為如此細膩地描述同志間無法表達的禁忌情感,被視為同志電影的一大經典。到底大島渚想透過本片表達什麼,自然已有很多討論。不過既然本片有原著小說,其實得回過頭來看,原著小說想要傳達的是什麼。

根據小說內容來看,世野井跟傑克的關係,的確就是電影透過對白所呈現的。作者想要傳達,日軍與英軍在戰場上作為敵人,以及東西方文化概念的衝擊。世野井是一個象徵,他代表了日本皇軍最美好的形象,但這樣的人卻憧憬著西方尊重個人自由的態度,世野井甚至認為傑克的形象,才是一個真正軍人該有的表率。而世野井自己,不但錯過了東京的二二六事件,而他自己也被編入了體制之中,成為日本社會集體主義的一份子。他只能壓抑那種想要做自己的慾望,但人格已經被傑克給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