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渚《俘虜》:俘虜營內不能過聖誕節,卻成為同志禁忌之愛的表徵

大島渚《俘虜》:俘虜營內不能過聖誕節,卻成為同志禁忌之愛的表徵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俘虜》中日本人相較來說毫無自我,並帶有壓抑痛苦的情緒,對照英國俘虜苦中作樂,仍然保持自我的姿態。可說大島渚透過《俘虜》的畫面,將整體日本社會的壓抑直接傳達給不分國籍的觀眾知道。

所以最後世野井寫下一首詩(電影內沒出現):「In the spring, obeying the August spirits, I went to fight the enemy./ In the fall, Returning I beg the spirits, To receive also the enemy. 」那首詩正表現了世野井被改變之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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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俘虜》劇照|甲上娛樂

電影本身保存了困擾傑克一生的懊悔,就是他學生時期沒有挺身保護自己的弟弟,讓弟弟內心受創。而小說裡勞倫斯的解釋是,傑克對世野井的擁抱跟親吻,是一種彌補自己過去沒拯救弟弟的遺憾,因為他注意到了世野井被體制壓抑的痛苦,一如他弟弟在學校被霸凌的痛苦,所以當傑克給了世野井西方的禮儀時,雖為此而死,但那是拯救自己過去遺憾的做法,因為他改變了世野井,延續了一個他本來可完成的事。

這個解釋跟同志議題沒什麼相關。原著巧妙的地方,在於真正具有同志之情的部分,不在於世野井跟傑克之間,反而是在勞倫斯跟原身上。即使在電影中,勞倫斯跟原的互動,本來就有一種斯德哥爾摩式的奇怪情感。原整天羞辱虐待勞倫斯跟其他俘虜,卻常拉著勞倫斯講心裡話,還在勞倫斯要被處死時,借酒裝瘋,救了勞倫斯一命。這其中也有幽微的成分。

而小說的最後,勞倫斯如此自述:「Half of himself, a deep, instinctive, impulsive half, wanted to go back, clasp Hara in his arms, kiss him goodbye on the forehead.」這是一個如同世野井跟傑克之間親吻擁抱的舉動。勞倫斯想對原這樣做,但沒做。原因為戰犯罪被吊死時,勞倫斯趕去見他,卻只能留下這個感受:「It hung like the shadow of a bar of a new prison between us and the emerging stars and my heart filled with tears.」。

這要解釋成同志情感嗎?好像也可以。但實際上,這兩組人馬之間的情愫,講的還是無論是東西方帝國,人民犧牲奉獻,但實際上他們有能力了解彼此,只是因為戰場,因為環境,他們都錯過了彼此。這不必然跟同志有關。

而大島渚又為何要把同志議題放到電影裡面?他到底想要傳達什麼?答案可能十分複雜,而且沒有定論。

大島渚是生於戰前,活在戰敗後的日本昭和一代。他過去曾反美日安保協定,對於日本被美國文化殖民的狀況,也有各種社會批判與想法。很多時候他不明說,就像直接翻拍社會事件「阿部定事件」而成的《感官世界》,他呈現了日本社會下對此事件的反應與情感。但電影不給予結論,只呈現了「大島渚眼中的真實」,而藏在電影背後的,就是那些沒有明說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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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二為大島渚|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俘虜》為何在世野井跟傑克之間產生了同志情感?因為這部片有相當部分是在向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致敬。電影找來坂本龍一飾演世野井,本身有一個小淵源。坂本龍一的父親坂本一亀不但上過中國戰場,也是帝國皇軍的一員,戰後也在河內書房擔任三島由紀夫的編輯。而三島由紀夫作為大島渚的前輩,對於戰前戰後日本的景況自有所悟。

三島抱有對日本武士道精神和皇軍主義的熱情,並對戰敗後社會西化和日本主權的喪失極為不滿。一般認為,三島這樣的追求,是源自於他男同志性傾向的內在壓抑,因為無法表露,所以追求絕對的陽剛,歸順於戰前社會體制、思維,以此化解自己無法公開當一個男同志的煎熬。

片中有不少地方,都在影射三島的生活。世野井的出身背景跟三島同樣為貴族世家,同樣追求武士道跟皇軍主義,而傑克為了紀念死掉牢友的吃花畫面,也跟三島由紀夫那幅「含花」的知名影像有所連結。而世野井的壓抑也正對照著三島由紀夫的同志壓抑。

電影其實把單純的同志壓抑解釋,拉到東西方文化因為戰爭衝擊,日本人失去自我與傳統的昭和世代精神困境,連結在一起,使得電影寓意更為宏大。《俘虜》不單只是同志電影,更是在劇中的種種細節影射,以及導演沒有明說的狀況下,讓觀眾直接去感受戰爭時期日本人那種被整個社會體制還有西方衝擊下的焦慮與痛苦。

正因為可指涉的點太多,所以無法簡單下一個結論說大島渚想要傳達什麼。這當然也是他高明的地方。在不用炫技的情況下,他用簡單的換場運鏡,把每一個畫面的情感細節表現得淋漓盡致,觀眾可以直接被畫面所撼動。無論是烈日下怎樣都光耀筆挺、威武雄壯的日本皇軍,對照穿著破亂的英國軍人,以及在外表之下的內在層面,片中日本人相較來說毫無自我,並帶有壓抑痛苦的情緒,對照英國俘虜苦中作樂,仍然保持自我的姿態。可說大島渚透過《俘虜》的畫面,將整體日本社會的壓抑直接傳達給不分國籍的觀眾知道。

這僅是感覺,可以有各種解釋。但光是要生動地傳達一種感覺,就是許多電影導演一輩子做不到的事。大島渚之所以越來越被重視,自然是在這方面有獨到之處。而《俘虜》也幾乎是他非看不可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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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