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電話亭》書評:牽起生死兩端的連結,傷痛讓人生從此有了深度

《風之電話亭》書評:牽起生死兩端的連結,傷痛讓人生從此有了深度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記憶,就是逝者還持續存在的原因,唯獨擁抱死亡伴隨的痛苦,接受自己的脆弱,找回希望並相信世間的一切,才能留住所愛之人帶來的快樂與笑容,並見識到新的可能,以及療癒彼此的可能。

從2011年日本三一一大地震與隨之而來的海嘯過後,這座真實存在於岩手縣大槌町的老舊白色「風之電話亭」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它沒有接上電話線,矗立在海邊的山丘上,成為無數電影與小說創作的靈感。因為失去至親的無數人們不辭千里來到此處,渴望尋找一個情緒的出口,心靈的寄託,得以將憂傷交付風,將思念交付雨,將恐懼交付雲,此座電話亭就這麼將一群劫後餘生卻從此活在絕望與痛苦之中的人們聚集於此處。

暢銷小說《風之電話亭》也是如此,有趣之處在於,出自一位義大利女作家之手。家勞烏拉.伊麥.梅希納(Laura Imai Messina)從23歲來到日本求學開始就傾心於日本文化,先是留日攻讀博士,而後繼續在大學任教,從此定居東京。「風之電話亭」在她心裡就像是一個,即使一生都不會親自到訪的地方,也必須存在、必須保留的事物,例如多瑙河,例如古希臘遺跡,例如巴黎聖母院,例如羅馬萬神殿,因為這個地方靜靜地座落在世界一處角落,見證世代交替,見證潮起潮落,見證生裡有死,見證死裡還有生。

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意識到「訴說希望」的重要性,就像文學可以啟發我們找到新的生存方式,將這裡和那裡的世界連接起來。對我而言,風之電話亭主要是一個隱喻,提醒我們要珍惜歡樂,一如珍惜苦痛。即使人生迫使我們面對失去,我們依然可以在人生提供的諸多選項中打開自己。

一座白色電話亭牽起了生死兩端的連結

死亡,與面對死亡,一直都是極為艱難的人生課題,也許人耗盡一輩子都無法學會真正告別往者,尤其是至親與家人;而有些時候,生命的殞落比流星還迅速,總在猝不及防、還來不及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被迫接受內心難以理解的事實,所謂的葬禮、追思、悼念,都不是為了逝者,而是為了活著的人,被留下來的人。

在那場四十呎高的海嘯裡,佑伊失去了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女兒,毅則失去了妻子,女兒咲花從此拒絕開口說話,遙遠的風之電話亭牽起這兩個抱殘守缺之人的緣分,他們相濡以沫,相互陪伴,還有必須堅強的理由,就像一一來到此處尋求慰藉的靈魂,第一眼就足以辨識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頻率,唯獨那些真正被迫跨越生命回歸線的靈魂才能讀懂彼此的脆弱與哀慟。

「傷痛讓人生有了深度」,一霎風雨後雙眼瞬間多了滄桑,多了質疑,多了憂愁,多了沉默,深不可測的傷口壓縮在軀殼做成的框框裡,無法消化,無法承受,就是背負著這樣欲說還休的事物將日子過下去。所以圍繞在鯨山花園的人們之所以走入白色電話亭,有些是為了和亡者說話,有些為了生者,有些只是隔著安全距離凝視他人被方框切成一格一格的自我,有些發覺愛得少一點會比較輕鬆,有些後悔當初過於快樂,或不夠開心,有些寧可默不作聲,在遺忘中學著堅強;但他們最終被世界推著向前一步,親眼見識到心仍舊會為美好的旋律顫動,而所謂的奇蹟,也依然會降臨在早已習慣與悲傷和絕望為舞的自己身上。

愛並不特別高貴,不值得一提,但是愛永遠存在

愛是如假包換的奇蹟。即便是後來出現的愛,即便是無心插柳的愛。

想起電影《極地追擊》(Wind River),一位痛失孩子的父親告訴另一位經歷相同遭遇的父親:他很想說一切都會慢慢好轉,但其實不會,最好的安撫就是讓自己習慣傷痛,如果你逃避痛苦,那你對女兒僅存的記憶也會慢慢消失,每一個瞬間,從她所踏出的第一步到她所展現的最後一個笑容,都會一並抹煞。接受痛苦,你只能接受痛苦,這是讓她繼續留在你身邊的唯一方法。

誠如此書譯者倪安宇所寫,隨自然災難降臨的劇變是教人無語問蒼天的,無從檢討、咎責或尋找一個方式防止悲劇重演,因為下一次我們仍會措手不及。然而,日前重新觀賞《愛是您.愛是我》(Love Actually)時,由休葛蘭(Hugh Grant)飾演的英國首相唸出那段扣人心弦的開場白,他說,當自己對時局感到憂心萬分時,便會到希斯洛機場的入境大廳走走,人們總以為世界充斥的是仇恨與貪婪,在他看來並非如此。雖然時常愛並不特別高貴,不值得一提,但是,愛永遠存在,在父子,母女,夫妻,男朋友,女朋友,老朋友之間。就他所知,當飛機撞上世貿雙子星大樓時,機上乘客們迫切撥打出的電話都不是仇恨或報復,而是愛。當你仔細尋找,會發現,愛其實無所不在。

佑伊最終體悟到,愛存在但無濟於事,無法救人,用處不大,但難以否認痛苦的背面是愛,麻木的背面是愛,苦痛的背面也是愛,隱忍、沮喪、疲態的背面都是愛。愛就在那裡從未消失,而能否接收到的關鍵就在於「信任」,是否願意再度將內在自我的一部分交出去,再度嘗試於世界裡尋找一塊容身之處,再度重拾對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信心,再度相信在絕望邊緣會有人張開雙臂接住自己即將墜落的身軀,更不再懷疑拿起話筒,將思念說出去,就會傳遞到想聽的人耳裡。

我們的記憶,就是逝者還持續存在的原因,唯獨擁抱死亡伴隨的痛苦,接受自己的脆弱,找回希望並相信世間的一切,才能留住所愛之人帶來的快樂與笑容,並見識到新的可能,以及療癒彼此的可能。

關於自己的脆弱,佑伊不想談。但是她最後接受了它,以那樣的姿態重新出發,開始照顧自己。脆弱是一個人最真實的部分,只有脆弱才能讓人與人靠近,參與對方的生活。如果現在問她,她的答案會更篤定。生活在時間中被消磨,會生出無以數計的裂痕,那就是脆弱。但正是這些裂痕決定了每一個人的故事,讓人決心往前走,看看再往前面一點會發生什麼事。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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