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略》:一座島嶼已經證實了無法統治一塊大陸,那麼一個共和國呢?

《大戰略》:一座島嶼已經證實了無法統治一塊大陸,那麼一個共和國呢?
《聯邦黨人文集》的最主要作者亞歷山大・漢密爾頓|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吉朋為我們所講述的羅馬歷史讓我們看到,一個共和國要怎麼能夠蛻變成一個帝國,而不以專制暴政取代人民的自由為代價?

文:約翰・路易斯・蓋迪斯(John Lewis Gaddis)

美國人的建國之路

亞當斯在信中寫的是「大陸」而不是「國家」,這並非筆誤,那是因為那些獨立運動的發起人經常的強化他們對於地理的意識。潘恩指出,「有件事非常荒謬,那就是假定一塊大陸永遠都要受一個島嶼治理」。富蘭克林也說過,英國人在一七七五年的戰爭中花了三百萬英鎊的軍費,結果只殺了「一百五十個北佬」,而在那一年中,美國就誕生了六萬人,這樣要花多少年,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把我們全部人殺光」?喬治.華盛頓現在是大陸軍(Continental Army)的總司令,雖並非毫無極限,但他有很大的地理空間讓他能往後方撤退,還有,他的敵人只能著循海路進行補給。他後來曾解釋過,他因此靠的是「時間、謹慎行事,還有讓敵人焦慮,一直到我們能夠更容易取得武器和其他工具,維持部隊的良好軍紀」以確保他們能得到勝利。

他們需要有一個政府才能夠做到這樣的事,但是美國人在一七七六年的時候,並不確定他們想要什麼樣的政府。因此,他們決定各州要有自己的政府,各自代表各州的利益,在《邦聯條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的架構之下結合成一個鬆散的組織。在這樣的架構之下,十三州所建立的是一個聯盟,不是一個國家,沒有最高領袖,立法不需經過司法權核可,最重要的是,沒有徵稅的最高機關。彷彿美國人選擇忽視某些事物好符合他們的利益,並把這當成是他們的第一部憲法。不過這種他們在舊大英帝國時代所喜愛的輕鬆散漫,是否還能在新時代繼續投其所好,仍有待觀察。

就算是在陸地上,軍隊仍有可能遭遇陷阱並被迫投降。這就是英軍在一七七七年薩拉托加戰役(Saratoga)和一七八一年約克鎮圍城戰(Yorktown)的命運。英軍遭遇第一次戰敗後,仍勉力堅持一戰,第二次戰敗後才投降。在這樣的情況下,美軍還會繼續打下去嗎?邦聯議會(Confederation Congress)很不情願的為華盛頓提供補給,使得他幾乎要失去一切信心,直到和平終於在一七八三年時來到。華盛頓告誡道:「只有我們作為一個帝國,擁有團結的精神,我們的獨立才會受人認可,我們的力量才會為人器重,我們的榮譽才站得住腳。」

美國人贏得這場戰役的原因,可以利用馬基維利的見解來解釋,一位專制君王在君主立憲體制上所碰的壁,讓他在多年以後,催生了一場共和式的革命。法王路易十六(Louis XVI)對於法國一七六三年在北美大敗於英軍仍耿耿於懷,因此當北美的叛軍一七七六年派遣特使到巴黎的時候,他給予了熱烈歡迎。美國人對於通商做出的承諾很模糊,但是他們帶來的復仇機會卻令人十分雀躍。法國人對此回應以讚賞,資金上的支持以及「永久性」的軍事同盟。法國艦隊適時的抵達約克鎮外海,終於迫使英軍徹底投降,於是美國歡欣的拋棄了他們的盟友,與敵人的代理人協商一條和約,順利的將他們的疆界往西推向密西西比河。

這個結果使人不知該如何分類。這場勝利該歸功於紀律還是權宜之計?這是靠著聲張人權還是玩弄權術而得到的勝利?是舉重若輕的態度,還是強而有力的統治之手發生了功效?到底是共和國,還是像華盛頓說的,是「帝國」獲得了勝利?如果回答「以上皆是」,就是在逃避問題,但在這個案例上卻未嘗不是個有效的答案。

柏克說政府應該分攤不滿的情緒,伊莉莎白一世訂下先例不受前人束縛,馬基維利說要注意比例原則,如果說以上這些皆為正確,那麼美國人在這條建國路上摸索前進的事蹟,就不是他們自己的突發奇想了。就連奧古斯都恐怕都會對於美國領袖接下來所做的感到佩服,他們自己發動了第二場革命,以彌補第一場革命中犯下的錯誤,不過他們做得很有技巧,一直到該發生的事情爆發了以後,他們才以不著痕跡的方式勸服人民,說國家尚未掌握好這件事情。

共和國?

無論他們的矛盾之處為何,美國人在第一次革命前和革命後皆是一樣的強烈不信任政府。畢竟他們被丟在一邊放任不管太久了,任何英國影響到他們的行為,在殖民地人士眼中皆是邪惡的。歷史學家戈登.伍德(Gordon Wood)就說,「就連最沒什麼要緊的事件,都能突然間一躍而成與一個人基本自由有關的重要憲法問題」。對於極端的厭惡不會輕易消失,而這一點在大不列顛終於在一七八三年接受美國獨立之後還持續了很久。美國人不過就是把這個問題轉移到了他們自己身上。

或許到手的勝利使得忍耐不再是必要。或許這件事突顯了他們至今以來逃避的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革命幫助他們獲得了機會的平等(也就是面對不平等而挺身站出來的權利),與處境的平等,難道他們不該有義務將之維持下去?或許,英國社會出現的腐敗,就像天花一樣傳遍美國同一層級的人物,讓所有人為之警醒。或許,是因為要是立法權完全不受拘束,總是會導引至暴政,無論是採取國會制還是邦聯制結果都是一樣。或許,人民本身就是不該受信任的。或許,英國人沒有錯,有些美國人心裡也是這樣想只是不敢說,那就是美國人只是不想要有人管,才用以取代了外力的箝制。

從外表上看來,這個國家不斷在茁壯。即使發生過戰爭,但人口就像富蘭克林預測的那樣快速成長,而和平更使得可供開墾的空間擴大了一倍以上。各地一片欣欣向榮。一名南卡羅來納州的人這麼樣寫道:「如果我們完蛋了,我們也會是世界上毀滅的最輝煌的國家。」

然而,因為眾人期望過高,且這個世界並沒有重新啟動,恐懼啃噬了人們的自信。說到美國人心中最深的心結,莫過於他們讓大不列顛王國大大的出了醜,卻還沒法讓別人視他們為強國。如果他們的革命終究只是建立了一個由許多小國組合起來的聯盟,如果權力受到分享的所在沒有一個核心,那麼在其他歷史較為悠久而且擁有權力核心的國家眼中,這個新國家要怎麼讓人家看得起?「與美國各州所訂立的協約無法對其全體有約束力」,為吉朋的著作《羅馬帝國衰亡史》負責編輯工作的謝菲爾德勳爵(Lord Sheffield)在一七八四年如此抱怨道:「我們對日耳曼人聯合起來的效應感到懼怕,對美國各州也是如此,而我們輕視國會和議會所做的決議。」

一座島嶼已經證實了無法統治一塊大陸,那麼一個共和國呢?除了羅馬以外,過去從未有過相同規模的先例,然而羅馬並非最佳的範例。與英國發生決裂,是因為殖民地人民要被一個自己沒有代表權的機關課稅,這件事隔了一片大海洋真的很難辦到。但現在,如果眼前是一片如同海洋一般大的陸地呢?「我們已經跨越了盧比孔河」,一位輿論小冊子的作者這樣說道: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拆散那些分散在各地的氏族和部落?這些部落的規模不成比例,各自聽從一個微不足道的首領或統治者號令。如果這些人膽子大一點,他們就能成為霸占一方的土豪,使得整座大陸經常地處在一片混亂當中……或者,是否應該所有人(或我們當中大多數人)要統一起來,建立一個整體性的效率政府,其涵蓋範圍為一七八三年《巴黎和約》規定讓與美國之領土。

這幾乎彷彿是英國人,隨著他們放棄了國土的疆界,同時也植下了一顆定時炸彈。吉朋為我們所講述的羅馬歷史讓我們看到,一個共和國要怎麼能夠蛻變成一個帝國,而不以專制暴政取代人民的自由為代價?

華盛頓

美國的第二次革命以一種奧古斯都式的風格,始於一系列刻意無法達成結論的會議,而那是一樁漸進式的計謀。第一場會議在一七八五年於華盛頓的宅邸維農山莊(Mount Vernon)召開,名義上是為了解決馬里蘭州和維吉尼亞州對於其共同邊界波多馬克河(Potomac)上航行權的糾紛。而真正的問題所在是內部的關稅問題,與會人士決定要在安納波里(Annapolis)召開一次規模更大的會議,時間是在一七八六年。

不過,開了這次會以後,與會人士再度歸納出他們有必要對《邦聯條例》進行一次大幅度的「修正」,為此他們籌畫了一場會議,這場後來實質上變成「制憲會議」的集會於一七八七年在費城舉行。然而這次的閉門會議最後竟是將整份《邦聯條例》掃進垃圾桶,要說這是場政變,則整起事件的發展過於緩慢也太斯文有禮了,不過若要說這是場計畫好的既成事實,倒是十分接近。

那位奧古斯都就是華盛頓,一位最近期的華盛頓傳記作家指出,他在「尋求掌握權力的時候,會本能性的限制自己,從而使他有辦法行使大部分的權力」。他主持了一七八五年的會議,但是並沒有把什麼事往自己身上攬。他讓詹姆士.麥迪遜(James Madison)和亞歷山大.漢米爾頓(Alexander Hamilton)扮演阿格里帕的角色,讓這兩位年輕人站出來在公眾面前擔任領導者,不過他私底下會清楚表示他的立場。「還有什麼能比這些騷動更能證明我們的政府缺乏幹勁?」一七八六年底,因為稅負過重,麻塞諸塞州發生農民起義事件,這位偉人(聽起來有點像喬治三世)如此憤怒的咆哮著。還有一七八七年,華盛頓經人(花費了好一番工夫)說服,才同意擔任費城制憲會議的主席。他人出現在會場,幾乎連一句話都沒說。事實上他也不必,他知道,奧古斯都只要露個面,就能達成目的。

下一年的夏天,會議的代表制定了世界上現存最久遠,但修正篇幅最少的一部憲法,關於後面這一點,簽署人當中只有極為少數感到完全滿意。而這也使得那兩位阿格里帕在約翰.傑伊(John Jay)的協助下,寫成為之辯護的一連串文章,也就是《聯邦黨人文集》,並將之快速付印,以求能為新憲法獲得各州的批准,這份文集的長度是他們想要捍衛的文件的三十四倍。這一系列論述文章注明是「致紐約州人民」,內容包含八十五篇文章,全以一位古羅馬執政官普布利烏斯(Publius)的名字來署名。

不過這本文集並未達到作者群想取得的結果,當時這本文集在紐約州以外的地方流通量很小,而當紐約州終於在一七八八年七月批准這部憲法的時候,已經有足以讓新憲法通過的其他十州先行批准了。《聯邦黨人文集》的名聲反而是自別處獲得,它成為自馬基維利的《君王論》以來,最禁得起時代考驗的政治大戰略著作。

美國《憲法》與《聯邦黨人文集》同樣都是在時間的壓力下寫作完成,但是這份壓力並沒有壓縮這兩份文件恆久的重要價值。其核心之似非而是之處是讓我們看到,何謂同時存有相互對立的想法但仍能保有駕馭兩者的能力,而且,還是精彩的駕馭兩者。那麼,其精彩之處又是什麼呢?

有限的能力、遠大的志向

因編纂英文字典而聞名的英國文人賽謬爾.約翰遜博士(Dr. Samuel Johnson),有一句名言:「放心吧,先生。若有人知道他兩個星期後就要被絞死,他的思緒必定容不下其他。」許多人走上絞刑臺時已經魂不附體,雖說富蘭克林博士喜好冷僻的黑色幽默,但美國的開國元勳早就克服了對於這種命運的懼怕。

他們所真正面對的景況是,美國是個新興的弱小國家,但要與其他強大又悠久的多個國家競爭,可是他們的社會還不確定要將其統治主權置於何處,理想主義者看不清楚人性,現實主義者又以為他們有辦法改變人性,而鑽研歷史的學生有義務要創造歷史……一言以蔽之,他們必須讓美國有限的能力與其遠大的志向能相互匹配。這就是《聯邦黨人文集》所意欲要做到的。

「這個主題本身就說明了它的重要性。」第一篇文章的作者漢米爾頓在其第一段,即如此開宗明義說道:「因為其後果涉及聯邦的生存,聯邦組成各部分之安全和福祉,以及一個許多方面都是世界上最引人注意之帝國的命運。」而且,

似乎有以下重要問題留待本國人民用他們的行為和典範來加以解決:人類社會是否真有能力經由慎思明辨和自由選擇來建立良好的政府,或者是否他們永遠注定要靠著機運和武力來決定他們的政治組織。

要解決這樣一個重大的問題需要「對我們真正的利益進行明智判斷,不受與公共利益無關之事的迷惑和影響」。然而,怕的只是,「此事與其說我們能認真期盼,還不如說我們只能熱切希望而已」。

提供給我們商議的這項計畫會影響到太多特定利益,要革新太多的地方機構,因此,其討論將不得不涉及眾多與其是非曲直無關之事物,並激發與探求真理無所幫助之觀點、情緒和偏見。

眼看著這一切發生的世界,將永不會忘記這幅景象。採取行動的美國人,卻是怠惰又漫不經心。他們能搜集到的手段遠遠不足以達成他們所展望的目標,一場危機現在正在迫近。

《聯邦黨人文集》吹出了嘹亮的改革號角,但這個國家的內部卻是矛盾重重。「聯邦」(漢米爾頓還特別將之大寫強調)內部要是發生沉淪,怎麼可能不把其組成「部分」一起拉下水?過去有哪一個「帝國」的運作不是靠著繼承的機運和用武力取得的正統性?地方上所關心的問題真有辦法全部合併為一體?如果說「此事與其說我們能認真期盼,還不如說我們只能熱切希望而已」,那麼「明智的判斷」又能派上什麼用場?漢米爾頓指出,由於智者經常犯錯,以至於他們會教導那些「經常認為他們所行之事是正確」的人要適度而行,所以如果有人堅持要保持立場前後一致,則這樣的行為是愚蠢的,這就必得改造邏輯本身才行。因此,漢米爾頓跟奧古斯都一樣,用謙遜來消除抗拒的力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戰略:耶魯大學長紅20年大師課程,從歷史提煉的領導決策心法》,聯經出版
作者:約翰・路易斯・蓋迪斯(John Lewis Gaddis)
譯者:尤采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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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