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反對派未曾有真正的領袖:「釋放納瓦尼抗爭」展現新面貌但優勢仍屬普亭

俄羅斯反對派未曾有真正的領袖:「釋放納瓦尼抗爭」展現新面貌但優勢仍屬普亭
俄羅斯鄂木斯克(Omsk)呼籲釋放納瓦尼的民眾。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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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反對派長期無法真正發揮對抗普亭(港譯「普京」)的作用,其中一個因素是他們從未團結、無法達成共識,即使是納瓦尼也不是反對派公認領袖。納瓦尼此次被捕引發的大規模示威和過去略有不同,比較有普及性,但也缺乏法律或體制上的具體訴求;從過往經驗和鄰國白羅斯經驗來看,單純的示威抗議很難達成目的。

※封面圖為俄羅斯鄂木斯克(Omsk)呼籲釋放納瓦尼的民眾,舉牌字義為「One for all and all for one」,類似「我為人人、人人為我」;鄂木斯克是納瓦尼去年中毒後送醫的地點。

莫斯科時間1月23日周六,俄羅斯多地爆發示威,起因是去年在西伯利亞遭下毒的反對派「領袖」納瓦尼(Alexei Navalny)日前從德國返回莫斯科後旋即被捕。俄國人周末上街抗議,規模是近幾年來數一數二的大,還號召31日再戰。

這場抗爭確實和過去有點不同,但從俄國過去的經驗、和以鄰國白羅斯作為對照,俄國反對派和西方世界能否對普亭說聲「凜冬將至」,還得再觀察幾個月。

納瓦尼去年8月赴西伯利亞為地方選舉的反對派參選人造勢後遭下毒,基於當地醫療較落後、且無法信任當局,納瓦尼後來被轉送德國救治;德國醫學家證實,納瓦尼中了「諾維喬克」(Novichok)神經毒,這是惡名昭彰的俄國特務工具之一。

納瓦尼在德國療養期間,西方多次揚言制裁俄羅斯,俄羅斯則持續否認下毒;納瓦尼本月17日返國前,俄國也早已放出風聲說將會拘捕他,不過原因與下毒事件無關,大多是指控從前涉嫌挪用公款、洗錢、詐欺、誹謗二戰軍人等。納瓦尼仍然返國,抵達國門無意外立即被捕。

兩天後(1月19日),納瓦尼團隊在YouTube上發布1支影片,稱普亭在俄國西南部黑海沿岸擁有1座造價逾13億美元的豪華莊園,佔地7000公頃,主建物堪稱宮殿。影片在發布1小時內觀看破百萬次,5天內達8600萬次;影片發布後,納瓦尼住處被搜索,妻子、助手等人陸續被捕,觸發23日多地大示威,全俄逾3000人因此被捕。普亭25日才解釋,那莊園屬於他的商人朋友、不是他的,他沒立刻出面說明是因為沒空看這支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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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hoto Credit: 截圖自納瓦尼YouTube頻道
納瓦尼在德國療養時錄製一支介紹「普亭宮殿」的影片,於他返國被捕後發布。

俄羅斯反對派從未團結,反普亭也不一定是自由開放主義者

外媒報導大多聚焦在抗爭規模與「釋放納瓦尼」的訴求,對納瓦尼的稱呼大多也以「反對派領袖」稱之,但這只是表面和方便指稱。俄羅斯人對於納瓦尼是否為理想「領袖」還有爭論,俄國反對派向來是各佔山頭,長期缺乏合作,沒有誰是真正的領袖;2015年2月,當時最知名反對派領袖、前副總理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遭暗殺後,善用網路平台為媒介的納瓦尼成為名聲最響亮的人物。

對於23日那場呼籲釋放納瓦尼的抗爭,美國智庫卡內基基金會的莫斯科中心主筆室總編輯巴烏諾夫(Alexander Baunov)親自撰文分析指出,「這場抗爭無疑是反政權、反菁英、反腐敗,但不見得是自由主義、親西方或親民主」;這次和俄羅斯近年來的大規模抗爭不同,「無產階級」怒吼的意味更重,這不僅讓政府擔憂,社會上其他相對成功的人士也感到恐懼,即使他們自認根本不擁戴普亭政府。

巴烏諾夫提到,前副總理涅姆佐夫在紅場附近被槍殺後,莫斯科人為他發起悼念暨抗議集會,主要是自由派知識份子主導;由於涅姆佐夫在前總統葉爾欽(Boris Yeltsin)政府時期任官,也更貼近那些視1990年代為黃金時期的年長菁英。對涅姆佐夫的支持者來說,納瓦尼不是英雄;反之,如果是涅姆佐夫被捕,納瓦尼的支持者也不會為了涅姆佐夫上街,畢竟納瓦尼早就把90年代到2000年代初期的寡頭和高官們批評過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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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2015年俄羅斯反對派、前總理涅姆佐夫在紅場附近遭槍殺後,莫斯科路上的悼念與抗議人潮。

巴烏諾夫認為,「呼籲釋放納瓦尼」抗爭比起先前的俄國示威,更具有「普遍性」,它將反普亭政權的各個派系和納瓦尼派一起拉上街頭。許多俄國人強調,他們上街不是為了納瓦尼個人,他們認為納瓦尼對整個俄羅斯、甚至於對反對派而言,都不是最理想的領導人;他們反對的是俄國政府對待納瓦尼的方式,例如對他下毒、在他回國後立即藉故逮捕,再加上普亭去年展開修憲、讓自己幾乎能終身掌權並擁有法律豁免,這是明目張膽的篡權。

納瓦尼並非一個自由主義者。他反對普亭的手法其實也是透過民族主義,想藉由說服俄國人認為「普亭對俄羅斯有害」,從而推翻普亭政權;但納瓦尼並未承諾改變俄羅斯的地緣政治傾向,換句話說,對於真正想投往西方自由的一派來說,他不是個典範。另一方面,自由主義派在俄國也很容易被激進愛國派嘲笑,雙方只會各走陽關道和獨木橋。

「無產階級」怒吼、外國大力聲援,可能讓俄國人更忌憚

莫斯科在2019年夏季曾有一次大規模抗議選舉不公;從2019年至2020年,從俄國西北部到遠東地區都發生過區域性的大規模示威,要求政府遵守選舉法規和公平競選投票、釋放疑似遭陷而被捕的地區首長、放棄濫用預算興建垃圾掩埋場或大教堂等。

和上述這些事件、及鄰國白羅斯抗議獨裁者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大選舞弊相比,「釋放納瓦尼」抗爭少了一些常見的嘲諷口號和海報,抗爭民眾顯得嚴肅、陰鬱;這場抗爭不主打憲法、法律和民主,而是反對謀殺和反對逮捕一個「向政權宣戰的激進反對派人物」,這是過去俄羅斯眾家反對派極少展現過的行動。

巴烏諾夫指出,「釋放納瓦尼」抗爭中最激進的抗議者,似乎不是典型親民主派人士,而是後工業時代的都會區年輕無產階級,從事服務業或是普通白領,對工作、薪水和未來不滿,不僅僅是要求釋放納瓦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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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莫斯科鎮暴警察與示威者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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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莫斯科示威者攻擊警車。

在莫斯科,這場抗爭打從一開場就比過去暴力許多,抗議者和鎮暴警察很快發生衝突;當代俄羅斯抗爭活動通常是警方施暴,這次罕見出現了民眾攻擊警車。而聖彼得堡的抗議人數甚至比莫斯科還多,這可能與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有關;聖彼得堡政府對疫情的處理比莫斯科還差,感染率時而超越莫斯科。

這場抗議是反政權、反菁英和反腐敗,但無法說是展現了親自由或民主,因為自由必須結合秩序和司法,至少就古典自由主義或民主的觀點是如此。失序的無產階級抗議不僅被政府視為眼中盯,也讓社會上本來不見得支持政府的各界成功人士感到恐懼。(編按:擔憂的原因,舉例而言,俄羅斯1917年的無產階級革命引發內戰、中共的無產階級專政發生了文化大革命)

巴烏諾夫也指出,西方的過度介入對俄羅斯抗爭不見得是好事。納瓦尼中毒後,西方已經一致厲聲譴責俄國;而美國新任總統拜登上任後首次致電普亭,電話裡提到納瓦尼一事,白宮對此發表自認強硬的聲明說,「美國將與我們的盟友和夥伴一起捍衛人權」。那顯然拜登在俄國的夥伴不會是普亭、而是納瓦尼,納瓦尼是美國對抗普亭的盟友;在這種背景之下,很難想像俄國軍界高層會有誰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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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聖彼得堡涅瓦大街,警察與示威民眾在喀山大教堂前對峙。

要知道,若想推翻專制政府,沒有軍警支持將很難辦到。若軍警穩穩地站在政府方、協助政府鎮壓人民,只會增加流血和人民恐懼,從而削弱信心。

俄國9月杜馬大選,時間站在普亭這邊

巴烏諾夫在另1篇專論納瓦尼的文章裡表示,不難預見納瓦尼會決定從德國返回俄羅斯,因為若他留在德國,只會和其他人一樣成為流亡的反普亭評論者;納瓦尼奇蹟似地戰勝劇毒,返國將燙手山芋丟回給普亭,普亭要嘛讓納瓦尼成為選舉中的對手,不然就是讓他成為烈士。即使是曾經對納瓦尼有戒心的外國政治人物或記者,現在也越來越難對納瓦尼發表什麼批評。

俄羅斯預計在今年9月舉行國家杜馬(即俄國下議院)大選,改選450席議員。上屆大選中,「統一俄羅斯」黨拿到343席,黨主席就是在2012至2020年初普亭當總理時幫忙當總統、普亭當總統時幫忙當總理的梅德韋傑夫(Dmitry Medvedev)。

要嘗試消除「納瓦尼神話」,避免納瓦尼真的成為反對派共主,政府就得冒著縱虎歸山的風險,讓他回到日常政治場域中。從納瓦尼一下飛機就被捕來看,普亭可能想看看「準」烈士的效果如何;而只要納瓦尼還在獄中,反對派就可以持續將發動抗爭變成常態,俄國警暴和濫捕也會成為常態,西方持續譴責,俄國政府開始宣稱西方介入,這都是老套劇本。

巴烏諾夫最後表示,抗爭可以持續好幾個月,就像白羅斯一樣,人們保持著能夠有事件出現來打破僵局的期望,但是,「目前,時間仍然站在普亭政府這一邊,雖然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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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在莫斯科普希金廣場呼籲釋放納瓦尼的民眾。紅底海報寫「釋放納瓦尼」,黑底海報為「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呼籲團結。

以白羅斯的經驗來看,長期抗爭很難有結果。白羅斯民眾去年8月總統大選後開始示威,首都最多曾經湧現20萬人,但獨裁總統盧卡申科至今依舊在大位上,而反對派領袖四散於國外或獄中。

白羅斯反對派與俄羅斯反對派的差異

白羅斯的反對派展現出團結,不同陣營的反對派在大選前就共同推舉政治素人契哈諾烏斯卡雅(Sviatlana Tsikhanouskaya),「被敗選」後持續支持她向中選會抗議選舉不公;白羅斯有些軍警在選前匿名表態支持反對派,選後的抗爭期間則有些任職於官媒的主持人或記者辭職,以抗議政府暴力鎮壓。

契哈諾烏斯卡雅之後被迫流亡歐洲,轉而向歐盟遊說,希望藉由制裁或其他外交工具迫使盧卡申科放下權力;留在國內的反對派繼續組成調解委員會,但成員依然遭流亡或下獄,不肯流亡的委員代表卡列斯尼可娃(Maria Kalesnikava)至今仍在獄中,當局宣布續押她到今年3月,會不會如期釋放仍是未知。

如果團結的白羅斯反對派都不能推倒二魔王盧卡申科,沒那麼團結的俄羅斯反對派面對大魔王普亭,會有成功的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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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流亡歐洲的白羅斯反對派領袖切普卡拉(Veranika Tsapkala,前排左)和契哈諾烏斯卡雅(前排右)獲頒歐盟的沙卡洛夫和平獎,但白羅斯國內對盧卡申科的抗爭至今尚未有結果。

白羅斯籍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在白羅斯示威期間,是調解委員會的一員,因而差點被捕,後來歐盟各國駐白羅斯外交官輪流在她家門外看守,防止白羅斯政府秘密抓人。亞歷塞維奇曾呼籲俄羅斯的知識份子不要沉默,替白羅斯人民發發聲;對此,俄國文學家烏利茨卡婭(Lyudmila Ulitskaya)回答了。

烏利茨卡婭除了肯定白羅斯人守護尊嚴、不願再忍受一個思維狹隘且癡迷於權力的人之外,她也表示,「我們知道在白羅斯發生的濫捕事件、以及幾位優秀新領袖的出現;我們也知道,在白羅斯發生的事情,不久之後可能也將在俄羅斯發生」。然而她受訪時也補充說,俄國反對派從未團結,在此情況下,白羅斯的抗爭經驗似乎不適用於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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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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