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禮濤《拆彈專家2》:從「反套路」出發,「Cult片之王」拍出傑出大片

邱禮濤《拆彈專家2》:從「反套路」出發,「Cult片之王」拍出傑出大片
《拆彈專家2》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邱禮濤巧妙的地方在於,他在《拆彈專家2》中讓劉德華從好人變壞人,再從壞人變好人,然後觀眾發現他還是壞人,最後他又拯救香港。以這樣的反覆轉換,扣住劇情,使劇情毫無冷場。

(本文涉及劇情討論)

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之後,港片的黃金盛世被環境給打垮。港片過去培育出來的電影人才,被中國電影的市場吸納稀釋,四散到中資電影中。由於中國市場與文化品味的差異,拍攝出來的電影多半無娛樂與觀賞價值,品質與娛樂度兼具的港片在資金與人才不濟後,產量又大為減少,使過去20年來,東亞電影少了不少新的可能。

但因為香港電影人才畢竟還是存在,每年都還是會有幾部值得一觀的港片。只要片商願意投資,主創是香港影人,多半能交出不輸昔日電影的成績。《拆彈專家2》就是一個例子。

警匪動作片原本就是港片特產,以成龍為首,片中的香港警察大都英勇無匹,且呈現了十足香港味。但這類電影進20年來少了很多,主要是製作需要較高成本,能拍想拍的,就會被中資電影吸納過去。而近期喊得出名字的港產警匪片,除杜琪峰的幾部、知名的《寒戰》二部曲外,有好些質量不錯的片,都是由邱禮濤出手。

邱禮濤是個怪才導演,他是搖滾迷也是博士,攝影師出身卻又什麼片都拍,被譽為「香港Cult片之王」。他最厲害的是看似沒什麼個人堅持,從預算到主題,只要能拍,他來者不拒。在這情況下,媲美好萊塢動作片規模的電影在他手中,竟意外地拍得不錯,緊張刺激,毫無冷場,而且票房與娛樂度都夠。他的前作《掃毒2》的中環槍戰,甚至可說刷新了港片警匪槍戰的新紀元。而《拆彈專家》炸掉中環隧道的場面,也跟好萊塢不相上下,整體來說,他是「大片」的優秀導演。

《拆彈專家2》是《拆彈專家》的續集。依照續集的傳統,首部曲只要成功到可以拍續集,續集就必備了兩個元素:一、原版人馬(或延續上集的主要元素),二、更大更複雜的場面。這在《拆彈專家2》裡都看得到。

在《拆彈專家》中,劉德華被塑造成英勇絕倫的拆彈專家,警隊內盡忠職守,維護正義,保衛市民的大英雄。第一集裡他英勇解除危機,到了第二集,導演會怎麼做,也就決定了續集的票房與成就可以到哪。邱禮濤以續集中常見的「反套路」出發,配合更宏大的場面,拍出了一部傑作。

所謂的反套路是,如果在首集中,主角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在續集中,通常就會設計他成為「被冤枉」而變得負面的角色,然後最後再解除危機,重回榮耀。《拆彈專家2》裡面有個很好的設計,就是讓劉德華變成壞人。

變成壞人需要轉折。邱禮濤巧妙的地方在於,他是翻轉後再翻轉,使得劉德華從好人變壞人,再從壞人變好人,然後觀眾發現他還是壞人,最後他又拯救香港。以這樣的反覆轉換,扣住劇情,使劇情毫無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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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彈專家2》劇照

其中人物心境轉變的關鍵很簡單。要如何讓一個拆彈專家變成壞人?汙衊他被誤會為炸彈客即可,這無論是一流或三流導演都想得到。邱禮濤弄得稍為複雜一點,他讓劉德華真正的變成壞人。

劉德華本來是英雄,在一次任務中被炸斷了腿。香港警署以政治理由,不讓這個殘廢者回到第一線拆彈。劉德華因此憤憤不平,抗議警隊,然後辭職。接著他加入恐怖組織,將在香港進行恐怖攻擊。

如果只是這樣,很難把劉德華拉回到好人陣營。但邱禮濤讓劉德華在一次恐怖攻擊中,被炸到失憶。因為失憶,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壞人。劉德華的前女友見有機可趁,就洗腦劉德華說,他是警方的臥底,是為了阻止恐怖組織的臥底英雄。

這麼灑狗血的轉折,其實也蠻順理成章。因為他原本就是好人,只是因為體制不公,所以想要報復社會。當他忘掉自己被委屈後,自然想著的還是拯救市民。但問題也出在這裡。由於就故事線來說,劉德華打從開場就變成壞人,他一邊上演精采的街道大戰,一邊逃避警方通緝,一邊要被前女友洗腦,回到恐怖組織去跟歹徒周旋,還要阻止恐怖攻擊,所以對於他心境的轉折,可描寫的地方自然就少。

如果要說邱禮濤電影有什麼缺點,就是他其實在劇情架構下,很會設計人性的轉折,很多部分涉及心理學或社會學的觀點,絲絲入扣,讓觀眾不覺得人物的性格出現矛盾。但總的來說,他卻欠缺畫面的說服力。以《拆彈專家2》來說,劉德華周旋在警方跟恐怖份子之間,他到底要如何選擇自己的立場,其實是很需要呈現天人交戰的過程。如果是ㄧ些厲害的導演,常可以透過幾個場景中的真情流露,說服觀眾,使這個人物從壞人變好人。

但邱禮濤在這方面還有待加強。以編劇來說,他完全沒犯錯,該有的場景全都有設計,但無論是劉德華跟劉青雲搏感情的對話,劉德華怎麼被女友說動,拍得都很悶,只讓觀眾看懂劇情,但沒什麼感動。既然沒感動,自然就覺得突兀。劉德華在片子進入後段中,簡簡單單的就從壞人又突然變成好人,甚至於可以為市民犧牲生命。這部分其實沒做好。

但沒做好也無所謂,因為就跟《掃毒2》與《拆彈專家》一樣,邱禮濤很會拍動作戲。無論是槍戰、追逐、拆彈,還有片尾的恐怖攻擊大亂鬥,都拍得十分緊湊精彩,幾無缺點。所以觀眾光是看動作場面就值回票價。而且因為劇情與人物情境沒有矛盾處,既然沒有盲點,動作戲又好看,那就沒有什麼好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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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彈專家2》劇照

而《拆彈專家2》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把劇情升級到了華人電影中較難出現的格局,即恐怖份子想要用核彈炸掉香港機場。過程中無論是計謀規劃或爆炸場面的鏡位變換與特效設計,都完全有好萊塢水準。如果不說這是香港人拍的,猛一看還以為是好萊塢製作的電影,甚至比很多好萊塢的動作片都好看。這是邱禮濤值得自傲的地方,華人導演中沒多少人做得到。

所以觀眾可以看到,片中的警察各個都是神槍手,動作戲接連不斷,一如電動玩具般的理想化。這也是令人玩味的一點。如果把香港的近況拿來跟電影作比較,反而覺得有極大的反諷。香港近期有內部政治鬥爭,港警的許多作為已經違反了國際法,香港警隊在香港人心中已沒有90年代的美好與驕傲,更多的是中國的政治工具與欺壓百姓的黑手。而邱禮濤還把警察拍得那麼正義與神勇,完全的只考慮了娛樂性,在寓意上遠遠比《寒戰》低了很多。

而之所以要提出這點,在於邱禮濤並非一般的商業導演。他自己平常就關注香港的歷史與人文發展,是一個頗具社會議題性的導演。他曾拍過《等候董建華發落》談少年犯議題,《性工作者十日談》談妓權問題,《兇手還未睡》談飽受強姦折磨的婦女。邱禮濤探討人性自然有自己的角度立場,也有不少社會批判。但對於壟罩在香港的中國陰影,他卻連隱喻都沒放進電影中。當然這必然是有所考量,如果敢碰政治,他根本就沒機會拍什麼大製作電影,一個表態不對,連平常的小成本Cult片搞不好都沒得拍。

不過,在精采的動作片外,倒是會想看看他會怎麼用電影詮釋中國鎮壓香港後的社會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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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