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儀《診間裡的女人2》:不知道自己肚子為何開過刀的女人

林靜儀《診間裡的女人2》:不知道自己肚子為何開過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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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誰沒有不好說出口的艱難呢?或者,年輕時傻過的痕跡,有人選擇埋進生命的樹洞裡,或許對她們來說,當時沒有理智決定的餘地。

文:林靜儀

十一公分的疤

「醫師,我們要來產檢。」由老公講出這句話,通常都帶著欣喜的語氣。

「好喔,我看看。」我接過老公遞過來的孕婦手冊,「你們抽過第一次血了嗎?」國健署給付的第一次產檢,包括重要血液檢查,所以通常會先確認是否已經完成抽血、有沒有檢驗報告需要判讀和處理。

「她是中國來的,我們想來問問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老公迫不及待地說。

他大概三十多歲,女人二十九歲,兩個人都看起來樸實年輕。

「去中國工作認識的喔?」我跟他們閒聊。這幾年赴中台商增加,其中包括許多單身年輕男性,一方面因為已有家室者較難配合外派,二方面年輕較有機會爭取主管職。這些正值適婚年齡的外派台商,與中國女性雖然有文化差異,但語言上沒太多隔閡,越來越多人與中國女性結婚。

老公微微害羞,笑著點頭。

大約十多年前,台灣的跨國婚姻多數女性來自東南亞,夫妻之間語言不通,婚前也沒見過幾次面,只靠仲介完成手續,雖然許多建立了圓滿的家庭,老公也呵護備至,但這些仲介促成的婚配、離鄉背井進入沒有情感基礎婚姻的年輕女人,總讓我特別心疼。幸好近幾年的跨國婚姻越來越多透過經商工作認識,比較接近我們習慣的交往和婚姻模式。

「不用擔心,有依照台灣標準流程產檢,大概就沒什麼問題。」我翻了一下她的孕婦手冊,兩週前在診所抽過血,檢查記錄還沒登上。

老公很認真地點頭。這位準爸爸的雀躍心情遮都遮不住,而女人淡淡微笑地看著老公有點傻氣的樣子。

「好,你這次是第一次懷孕嗎?有沒有流產記錄?自然流產也算。」我接著詢問婦產科基本病史,盡量避免包含社會偏見的用語,以免病人因某些顧慮而隱藏病史。

我看了看這位白淨的年輕孕婦。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直髮打薄綁了個馬尾,淡淡的妝。年輕畢竟是本錢,不用特別裝扮,就滿迷人的。淡粉紅色的針織線衫,簡單剪裁的長褲。怕她緊張,我對著她笑了一下。

「她第一次懷孕。」老公搶著先講。

有時候會遇到這種老公主動答話的個案。有些男友或老公可以細數出病人上次和上上次的月經日期、之前吃過什麼藥、何時就醫過、這次就診時的症狀,不知道這樣代表這個男人很體貼,還是代表這個女人完全交出身體主控權了?

「但是她肚子開過刀,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懷孕?」老公問。看來這才是他們來看診的重點。

「開過什麼樣的刀?知道嗎?」我問。

「不知道。」還是老公代答。

咦,這女人是太害羞,還是對台灣看診習慣不適應?我的眼光盯著她問,「什麼原因開刀知道嗎?」

「不知道。」女人自己回答了。聲音亮亮的,有年輕的質感,腔調倒不明顯。

「小時候開的嗎?」不知道什麼原因開刀?這太奇怪了。

「不是。」她說。

「不是小時候開的刀,可是你不知道為什麼開的刀?」我覆述她給我的資訊。

「對。」她回答。沒有表情,沒有一點試著要回想的樣子。

「不合理啊。」我真的覺得不合理,「你昏迷被開刀的嗎?」就算昏迷被送進醫院開刀,開完刀也不可能就當作不知道為何被開一刀啊。中國也算個進步國家,手術前總要簽同意書吧。

「你做手術總得簽同意書,醫師不可能沒跟你說為什麼要開刀啊?」我滿頭霧水。

「我就不知道。」她答得很乾脆。

「如果不知道開哪種刀,但總知道開哪裡吧?是腸子還是子宮?還是卵巢?」我腦袋裡閃過各種常見腹部手術,「盲腸炎嗎?還是巧克力囊腫【註1】?」

「我不知道。」她決絕地回答。

「你怎麼會不知道開什麼刀?」老公有點焦急的語氣。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什麼時候開的?很久之前嗎?」我問。

「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的?」我聲調提高了。這回答太奇怪了,我已經開始覺得她有問題了,護理師也皺起眉頭。

老公彎著腰看著她,大概覺得醫師一直問她卻無法回答,更加擔心起來。

「我不是要探你隱私,你的病史有時候會影響我們對症狀的判斷。」我試著解除她的武裝,「譬如如果因為盲腸炎或腹膜炎開過刀,腸子可能會有沾黏,這些沾黏部分在懷孕過程會因為子宮脹大而拉扯,你會常常肚子痛。如果你這次懷孕必須剖腹產,而我們不知道你因為開過刀造成腸子沾黏在腹壁上,很可能手術刀劃下去結果把腸子割破了,是很麻煩的。」

她還是搖搖頭。

如果是腸胃問題開的刀,其實沒有隱瞞不說的道理。誰會去責怪你小時候得過盲腸炎?誰會因為你腸穿孔開刀而批評你?她肚子那一刀,來自婦科器官的可能性很高。

「好吧,可以的話,你回去盡量找看看有沒有當時就醫的資料,這樣產檢過程才能幫你多注意。」我不想逼她了。

她大概鬆了一口氣,但沒動聲色,輕輕點了頭。

「來吧,我看看你現在的懷孕週數,幫你們確認一下預產期。」我示意護理師協助她躺上診療床。

老公聽到要看胚胎,喜孜孜地靠在診療床旁。

依慣例,護理師幫她把內外褲稍微往下拉一些。懷孕前三個月,胚胎還很小,子宮尺寸未高過骨盆腔,超音波探頭會放在恥骨聯合上方,大約陰毛上端的部位。她的陰毛上端露出一道手術疤痕,橫的,大約十一公分長。

腸胃手術或一般外科的開腹手術,通常不會開橫式切口,而是從肚臍下方沿著腹中線到陰毛上端。傳統的某些婦科急症,例如黃體破裂合併內出血、大的骨盆腫瘤或子宮外孕導致內出血,會做剖腹探查手術,刀口也是從肚臍下方沿腹中線到陰毛上端。橫式傷口的術後疤痕雖然比較漂亮,但手術視野較差【註2】,所以外科幾乎不採用,但常見於婦產科,是稱為「乾淨傷口」的良性腫瘤手術。而橫式,十公分以上長,緊貼在陰毛上端的傷口,是剖腹產傷口。

我和護理師一看到她露出來的這個傷口,大概都了然於心。

「現在胚胎頭臀長度五公分,大約十一週多,跟你孕婦手冊上的預產期對起來,週數是符合的。」我邊做檢查邊解釋,「手腳可以看得見了,但是細節還沒有很清楚喔。慢慢來,之後都會一一幫你們檢查。」

她大大的眼睛盯著螢幕,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大部分初次看到螢幕上黑黑白白影像的人,其實都看不太懂。老公帶著又困惑又開心的表情,聽著我的解釋,認真地點頭。

「你這個就是之前開刀的傷口喔?」子宮內胚胎情況解釋完,我指著她的手術痕跡問。

「嗯。」她點點頭。

「你真的不知道是開什麼刀嗎?」我明知故問。

「不知道。」她回答。

「在台灣,一般來說,這樣的傷口,是開子宮的刀。」我不好直接說破。

女人隱瞞之前的生育史,常常有她們的苦衷或考量。有些會趁自己獨自來檢查時,跟我說「醫師你不要讓我先生知道我做過人工流產」,或是在病歷記錄時說自己「第一次懷孕」,然後趁老公不在的時候帶著抱歉的表情說「醫師我其實拿過一次小孩」。通常如果不影響產檢和產程產後照護,我們會幫病人隱藏這些病史。偶爾有台籍或外籍產婦,產程進度完全不像初產婦,甚至要縫會陰傷口時發現有「之前」的分娩縫合痕跡,但孕產婦不說,我們也不會特別說。

誰沒有不好說出口的艱難呢?或者,年輕時傻過的痕跡,有人選擇埋進生命的樹洞裡,或許對她們來說,當時沒有理智決定的餘地。

「我不知道。」她直挺挺躺著,完全拒絕討論的樣子。

老公露出很擔憂的表情,「會不會怎麼樣?」

「我沒辦法確定。如果是卵巢手術,對懷孕和自然產應該沒有什麼影響。」我照實給資訊,「如果是子宮手術,因為子宮有切開縫合的疤痕,懷孕過程也不會有影響。」

她和老公都盯著我,老公有點緊張,她,持續隱藏著她的情緒。

「但是足月的時候,記得跟你的接生醫師說,子宮可能動過刀。如果子宮開過刀,待產的時候不能打催生劑,那是絕對禁忌症。」我句句實言。同時感到非常憂心,前一胎剖腹產,之後還是可以試著成功自然分娩的,但是要嚴密監控,隨時注意子宮是否發生破裂,導致母胎風險,更不能給任何增強子宮收縮的藥品,那會使子宮破裂機會更高。

當然或許是我多慮了,任何一位台灣的婦產科醫師或產房護理師,看到她這個手術疤痕,應該不會傻氣地以為之前開的是腸胃手術。

我讓她起身穿好衣服。給了一些懷孕早期生活作息和飲食的叮嚀。

「記得要回去上次幫你抽血的醫師那邊看報告喔。」一方面要她回原診所看報告,避免我重複檢查,一方面她也真的暫時沒必要到醫學中心產檢。

她點點頭。她和老公都沒有表示要我預約她回來看診,我並不意外。

有時候,婚姻不是只有單純的愛情結果,還有為了生存必須的艱難。只是,她心裡也否認了帶來這個疤痕的孩子嗎?

註釋

[1] 子宮內膜異位症的一種,異位內膜在卵巢內,隨荷爾蒙週期累積經血。積了陳舊經血的卵巢子宮內膜異位腫瘤看起來像是融化的巧克力,故稱巧克力囊腫。

[2] 直式傷口可以在手術時拉比較開,讓視野和操作空間比較充裕,因此大手術都是直式傷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診間裡的女人2:不再害怕失去,婦產科女醫師陪妳找尋被遺忘的自己》,鏡文學出版
作者:林靜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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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最親近的人,往往最看不到正在求援的她們,也都忘了做為親屬與伴侶的我們,其實就是答案。

本書特色

  • 繼暢銷作《診間裡的女人》後,婦產科醫師林靜儀再一力作,銳利的觀察洞悉病患的人際支持系統,探尋家屬、伴侶與家庭對女病患的影響,視角更為深入與廣闊。
  • 從門診及產房裡發生的真實人生故事,知名婦產科醫師從而揭露關於自己人生的私密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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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鏡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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