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柬埔寨新冠疫情在地解讀:是什麼原因讓高棉土地上的人們免於疫情風暴?

被低估的柬埔寨新冠疫情在地解讀:是什麼原因讓高棉土地上的人們免於疫情風暴?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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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匈牙利外長來訪柬埔寨,因外交豁免隔離,訪柬隔天入境泰國時確診,讓柬埔寨再度回到停課、公共場所關閉的生活。這起事件不僅激起民眾對政府防疫不透明的微詞,公衛專家也認為柬埔寨境內疫情比實際數字嚴重,甚至懷疑此外長可能是在柬時染疫。繼之,11月28日柬埔寨確認首宗本土群聚感染,無法查明的感染源,顯示柬埔寨境內有潛在感染者,金邊原本已經恢復的人潮與經濟活動,嘎然停止、人心惶惶。

文:許紘捷整理:張昭雅

自從新冠疫情全球擴散,集不利社會經濟條件於一身的柬埔寨,外派社群與本地居民都為疫情災難性爆發的可能而焦慮。尤其柬埔寨醫療長期不足,藥品、儀器、治療機構、醫護人才與臨床經驗稀缺,且城鄉差距造成醫療資源嚴重失衡,偏鄉只有無醫師常駐的健康中心為主要醫療單位。因此,柬國依賴跨境醫療與國際支援,重症需轉診泰國、越南,在各國因疫情鎖國停航的狀況下,對疾病的恐慌更甚囂塵上。此外,總理洪森因經濟與政治考量,政策偏厚中資與中國人,使得柬中兩國往來頻繁,國內密集大量的中國人群聚,更免不了淪為首波疫情衝擊國的擔憂。而民間衛教觀念薄弱,民眾沒有洗手、戴口罩習慣,或錯誤的重複使用拋棄式口罩;口罩搶購一空、價格飆漲,民眾買不到或買不起;乾淨水源取得不易;喜歡群聚共餐的習俗等等,更增添防疫難度。

然而,環顧東協十國疫情,截至2021年1月27日止,確診人數最高的是印尼,柬埔寨則相對安全(見下圖),台灣也一直將柬國列為低感染風險國家。柬埔寨直至2020年11月28日才發生第一起社區傳播,此前都是零星境外移入病例,且和寮國並列為東協目前唯二無死亡病例的國家。反觀緊鄰的泰國,至今累計確診破萬,其中過半與去年12月中龍仔厝府海鮮市場感染有關,該感染群已擴散至全國77個府的58個。由於病患多為外籍移工,迫使柬埔寨重新收緊泰柬邊境交通,關閉21個關口,僅開放3個,以加強檢測與集中隔離。柬國勞動部亦呼籲本國移工留泰治療,並暫停向泰國輸出勞工。

編按:截至1月31日,柬埔寨確診病例達465例,康復病例則有443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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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The Asian Post
東協各國新冠疫情統計

彷彿奇蹟似的,比泰國公衛醫療條件更艱辛的柬埔寨,為何確診人數反而偏低,並且保持著零死亡的紀錄?當然,這可能歸因柬國篩檢量能有限,無力普檢而未能確診;也可能囿於官方為求政績,壓制疫情數字透明度。因此,本文嘗試以柬埔寨的長期親身觀察,解讀柬國疫情數字虛實,並進一步探尋可能的啟發。

儘管柬埔寨疫情承受力薄弱,但官方防疫態度,卻非一開始就高度警戒。2020年1月23日武漢封城,前一晚從武漢搭機抵達西港的中國人,成為柬埔寨第一個確診病例。總理洪森重申中柬「鐵桿兄弟」情誼,不停直航、不撤僑,呼籲民眾保持冷靜,不要歧視中國人,否則不利於本國經濟,甚至警告記者和官員,如果戴口罩將會被趕出去。然而,武漢大撤離而來的潛在感染者,如何影響柬埔寨疫情?其中最具指標性的城市,非中國人密度最高的「西港」莫屬,它有充足的條件讓病毒扎根。西港素有「小深圳」之稱,全市半數人口為中國籍,是一帶一路重鎮,設有中國經濟特區,9成商業為中資所有。

「菠菜大軍」(註)湧入的,還有中國的房地產、營建、飯店、超市、小吃、按摩、酒店,踏上西港,彷彿從未離開中國。專為中國企業設計,住辦合一密集大廈社區,四處拔地而起,動輒數百名員工共用辦公室,春節後從中國返崗的人潮,加上高度群聚環境,疫情擴散可能性非常高。儘管如此,武漢封城前夕飛抵的3000多名中國旅客,並未增加柬埔寨確診數字,即使群聚密度高如西港,也未傳出社區傳播,第2個中國籍病例(第118例)在4月9日才出現,此前多為歐美籍。

官方防疫也許受到親中立場有所偏頗,那麼又是如何對待歐美旅客?2月13日,豪華郵輪威士特丹號因傳出疑似病例,被南韓、日本、台灣、菲律賓、關島及泰國拒絕靠岸之後,在柬埔寨西港受到熱列歡迎。船上1455名旅客來自美加英荷澳德,20多名有症狀乘客檢測陰性後,全員獲准下船,官員受官方指示而未戴口罩,與下船者一一握手致意,並包車帶領遊客周遊金邊。此舉獲聯合國盛讚為疫情下國際團結典範。郵輪旅客結束在柬行程後,便分別由金邊、西港等國際機場離境,其中一名婦女飛抵吉隆坡之後,在馬來西亞確診,這起事件甚至引起了柬馬兩國的口角。3月9日柬埔寨出現第二例確診病例(柬埔寨籍)之後,總理洪森披着高棉水布出席中國援柬10號公路開工暨55號公路通車典禮,呼籲民眾攜手抗疫,鼓勵以傳統高棉水布取代拋棄式口罩,具有可清洗重複利用的優點,並稱之為「柬式時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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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旅客離開威士特丹號輪。

然而,從2020年3月中旬全國停課,3月底停發落地簽證,實施登機健康證明、入境檢測隔離、強制保險與保證金制度以來,官方原本不分國籍、普遍的寬鬆防疫,卻突然緊縮起來。首都金邊街頭,隨著酒吧、按摩店關停,倏忽陷入寂靜,每日塞車人龍,被悠閒鴿群取代,最熱鬧的購物中心,突然成為迴避之地。為什麼柬埔寨官方防疫態度突然出現轉折?是否有什麼政治經濟考量?

正當新冠疫情肆虐全球之際,柬埔寨同時經歷著歐盟譴責人權倒退,撤銷EBA貿易優惠的裁決生效,在已然受疫情重創的出口貿易上再添坎坷。中國承諾彌補此一缺口,對柬大筆採購農產品,給予基礎建設援助。此外,柬埔寨拆除雲壤(Ream)老舊美軍海軍基地,並授權中資在雲壤與七星海(Dara Sakor)的開發案,以及力挺中國在南海的主權,也激化了柬國與歐美的國際關係。在上述外交氛圍下,總理對歐美旅客為大宗的威士特丹號的人道舉措,或可解讀為一種外交手腕,以重申柬埔寨對國際事務的高度參與,緩和與西方世界的對立,改善自身獨裁專制形象,並宣傳本國旅遊業。對柬埔寨人民而言,也是向世界展現高棉民族精神的機會,從一向受援助的角色,一躍成為愛心輸出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