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小物會》:大兒子出生後的第一個夏天,大豬公重見天日就是被宰之日

夏夏《小物會》:大兒子出生後的第一個夏天,大豬公重見天日就是被宰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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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豬公撲滿裡掏出的,有不同年分發行的一角、五角、一圓、五圓、十圓,且多半是已經停用的硬幣,見證了時代的變遷。現今使用的硬幣則少之又少,回想那時候我們業已長大,不再眷戀父母身旁索討零錢買點心玩具。

文:夏夏

撲滿

「要殺了喔。」我點點頭,示意Y動手。沒有殺豬刀,只好拿美工刀將就。

幸好刀鋒還算銳利,鋸了老半天,終於在豬背上開了一個洞。我們把豬肚朝上,使勁兒搖,叮叮噹噹,錢幣一枚枚傾瀉而出,還有一股錢幣特有的氣味竄出,在客廳的地上流淌成一片銀白與褐色。

一年多前把撲滿從老家的二樓房間連拖帶拉搬到樓下車庫,即使過三十多年,我已長大成人,還是為著它沉甸甸的重量感到吃驚。如果說這只撲滿比我還老也不過分,畢竟從有記憶以來它就深深藏在母親的衣櫃裡。

那只衣櫃是母親的嫁妝之一,和梳妝臺是一套的,外層貼著白、草綠色的木片,做工厚實,但並不特別貴重,顯出早年人的敦厚。至少在這漫長歲月裡,它們並不像後來買進的系統家具不經重物,使用三五年後就崩塌歪斜。

那只撲滿也是。

我們家都稱它為大豬公,塑膠硬殼,通體豬肝紅,眼睛往上斜,好似永遠嘟著嘴發脾氣似的瞪著人,身長約相當於一顆肥腯腯的枕頭西瓜。真想不透父親當初買回家這麼大一個撲滿懷的是什麼樣的雄心壯志。堂弟幼時寄住在我家,耍賴起來什麼人都拿他沒轍,唯獨這只大豬公能嚇唬他乖乖聽話。

沒人知道大豬公裡面到底有多少錢,依稀記得父親偶爾揣著幾枚硬幣讓我們投入豬背上的孔洞,它吃進這些零錢後,也老老實實地增加重量,直到再沒人抱得動它,就此靜靜盹在角落。玩捉迷藏時,我喜歡躲進衣櫃裡,一面等著被找到,一面撫摸母親的洋裝和肥胖的豬身。

我原本以為這些時光都會原封不動被收藏著。

好不容易把撲滿弄上汽車後座,把車交給託運公司連夜運上北部。車子北遷上路後過沒多久,正式宣告停工,撲滿則再次被塞進新家的衣櫃裡。

大兒子出生後的第一個夏天,為了讓家裡騰出更多收納空間,大豬公再次重見天日,卻是被宰之日。初生的嬰孩全身軟嫩窩在搖椅上,還比不上這隻即將被掏空的撲滿來得重,他看著我和Y趴在客廳的地板上,將零錢十個疊成一落,十落排成一排,整整齊齊地。

太宰治的短篇小說〈貨幣〉以百元鈔票的視角生動地寫下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社會的時局動盪、物價漲跌,及其中的人情冷暖。百元鈔剛發行時,意氣風發地在世間流通,被人珍惜。但隨著物價上漲,百元的價值越來越低,交易過程中留下汙漬與摺痕,最後變得破舊不堪。

而從大豬公撲滿裡掏出的,有不同年分發行的一角、五角、一圓、五圓、十圓,且多半是已經停用的硬幣,見證了時代的變遷。現今使用的硬幣則少之又少,回想那時候我們業已長大,不再眷戀父母身旁索討零錢買點心玩具。

我們都迫不及待想知道撲滿裡到底有多少錢,畢竟是存了三十多年的心血,加上了時間的分量,總覺得應該很值錢。但心裡又隱約覺得,如果真能值上幾個錢,怎麼會被遺忘這麼久呢?

太宰治筆下的百元鈔在故事尾聲和另外五張同伴被剛從火場歷劫歸來的男人塞進嬰兒的襁褓中,作為答謝嬰孩母親的救命之恩。雖然曾被蹧蹋、玷汙,見識過人世間的黑暗,但在這一刻,百元鈔卻感到不可思議的幸福,超越了其本身的價值。

我捏著這些大大小小的銅板,兩隻手被染得灰黑。現在,它們疊成一座座的小塔,坐落在發亮的磁磚地板,好似被遺留下的微型遺跡。點數完錢幣後,又被一口氣推平,分別裝進袋子裡,拿到銀行兌換成一張千元鈔和幾張百元鈔,加上一些零頭。

「就只有這樣?」我雖然嘴上不甘心,卻也感到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幽默。大略是玩完一盤大富翁,結算手上的籌碼,不管輸贏,總歸走到終點的釋然。雖然,某些過度被放大的期待好像漏風的氣球,萎縮成皺巴巴的樣子。

那些錢後來放進皮夾裡,不出幾天的時間就消耗在家用開銷上。這件事,也就這麼給忘了。

直到小兒子出生後,看到他躺在嬰兒車上小小的模樣,讓人又想起那只大豬公。

總是在這樣的時刻會想到一些事情的起點,以及在眼前的起點之前,更早的起點。

這幾年為了照顧家人,閉門在家的時間居多。或者說,心思多放在家裡。況且日日也緊密得容不下多餘雜念。一些微小的物件、片段、事件,就是一天的全部。越來越能用平常心看待這些微小,讓一個物件只是一個物件,又不只是一個物件,讓片段與事件焊接成牢不可破的形狀,去接納、裝載、抵抗和阻擋。似乎早在童年時期就預先熟悉了這些累積的趣味,因此我是甘之如飴的。

小兒子出生沒幾天後,剛好是我的生日。那天早上,Y對孩子說,天上的阿嬤在好久好久以前的今天,生了一個小孩。我那時候正苦於產後蕁麻疹,成天全身發癢,心煩意亂,在旁邊聽了竟一時沒會過意,一直想著那個小孩是誰?

直到下午,我才恍然大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小物會》,時報出版
作者: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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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件一旦有了故事,就有了靈魂,而靈魂是不能丟棄的。
為每個物件而寫的「創世紀」,召喚逝去不再回的特別時刻。

∥2020年OPENBOOK好書獎、《文訊》21世紀上升星座散文類得主夏夏,繼《傍晚五點十五分》最新散文集∥

在那個名之為「家」的地方,生活瑣事何其多,日復一日看似平淡枯燥,但總有些小事藏在某個記憶角落兀自發光,等著被挖掘。夏夏以物記事,將逝去不再回的吉光片羽,如珍珠般的物事記錄下來,許多事過境遷之事,模糊的記憶,都將透過這些小物件,重新召喚,它們被看見,被歌頌之餘,也點亮了記憶。

夏夏相信每個人都能像鎔鑄徽章那樣製造出一些別緻的記憶,早已捨棄的照片、待產時的點滴瓶、木瓜樹、別針、衛生紙,牽起綿長的家族記憶。衣櫃裡錯買的衣服、洗衣機的轟鳴、廚具上的小燈、旋轉的微波爐、沒電停靠在某處的拖地機……也已逸出日常實用常軌,充滿生動的想像,同時也被賦予更多心靈上的特殊意義。這些生活中固定的風景、頑固的習慣,因為日積月累的堆疊或挪移,所以獨一無二,且無可取代。

人們總是不禁感嘆時光飛逝,惋惜著發現什麼樣的物事在不經意間已不在,或是從微不足道的模樣變成牢不可破,夏夏為此深深迷醉。吳爾芙曾說:「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一直到事情被描述下來。」夏夏以筆啟動降靈儀式,重現當時流動的景色、消失的記憶,原來命運所給予的,比所想的還要奢侈,那些以為草草帶過的歲月,不知何時已被裝載得豐盛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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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