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女性主義者看《進擊的巨人》:為什麼很多粉絲覺得「賈碧必須死」?

【動畫】女性主義者看《進擊的巨人》:為什麼很多粉絲覺得「賈碧必須死」?
《進擊的巨人》漫畫,東立出版社發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作者的劇情安排來看,不難會發現賈碧就是「瑪雷版的艾倫」,不僅髮型跟部分神情相似,他們都富有愛國情操、熱愛同伴、願意努力到最後一刻。那麼,為何被黑的是賈碧,而非艾倫呢?

(此篇涉及動畫及漫畫最新進度,請慎入)

最近,《進擊的巨人》第四季出了第八集動畫,瑪雷帝國陣營的戰士賈碧殺了主角群重要角色的莎夏,因此她成為被眾多閱聽人「黑」的對象(其實,漫畫推出的時候就這樣了)。無論是日文、中文還是英文,只要搜尋「賈碧」的名字,就會出現「賈碧必須死」的搜尋建議,還可以找到不少攻擊、羞辱與施暴於賈碧的影片。

她被討厭的理由,多半是她思想偏激、欠缺換位思考能力等等,與她的夥伴法爾科非常不同(我認為法爾科的存在作為對照,也是賈碧被黑的主因之一)。然而,從作者的劇情安排來看,不難會發現賈碧就是「瑪雷版的艾倫」,不僅髮型跟部分神情相似,他們都富有愛國情操、熱愛同伴、願意努力到最後一刻。面對家園被摧殘、同伴被殺死時,那種深刻的內心絕望感,以及對敵人的憤恨更是如出一轍。

那麼,為何被黑的是賈碧,而非艾倫呢?

當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艾倫是主角,整個故事都是從帕拉迪島艾爾迪亞王國調查兵團的視角出發,不少閱聽人對主角群是有強烈認同的(而且莎夏形象很討喜,換成柯尼或約翰可能沒有相同的效果)。但是我個人認為,還有一個比較少被討論的原因:賈碧是個女孩子(為了避免誤讀,需要強調不是討厭賈碧就是厭女、性別歧視,還有很多別種可能)。

確實也有不少論者認為,賈碧的行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試著想想,對賈碧來說,她從未見過、認識任何帕拉迪島居民,只有自幼不斷被灌輸「帕拉迪島人是惡魔」的觀念。後來她自己也說,她很清楚身為艾爾迪亞人的處境,所以她才會想用正當管道,想向世人證明「艾爾迪亞人是好人」,因此努力成為戰士報效國家,並且立下戰功成為鎧之巨人可能的繼承人。

如同猶太裔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評論納粹歷史政治現象的《惡之平庸》(Banality of Evil)中,她指出艾希曼(Adolf Eichmann)等納粹軍官參與屠殺的行為是基於「全然欠缺思考性」(sheer thoughtlessness),並非真正地泯滅人性或心理變態,只是想要盡可能完成上級交代的自身使命而已。

即使說,身為戰士候補生的她,早已在戰場上穿梭多次,殺人與被殺,她早就已經習慣,但是,那也僅限於在戰場上而已。而且戰爭結束後,她與同伴、國家之間有著強烈的連結仍然還在,那些情感都是真實的。

突然間,書上、傳說中的「惡魔」出現在她的家鄉,對手無寸鐵的平民大開殺戒,連小孩都不放過。自己出生入死的重要夥伴在非武裝的狀態下慘死於自己面前,對她友善的瑪雷人守衛更是被莎夏開槍打死(她自幼因艾爾迪亞人身份自我貶抑,兩位不顧種族身份、願意保護她的瑪雷長者應該是很珍貴的)。

以她的立場來看,那些調查兵團成員就跟破牆時艾倫眼中的巨人沒兩樣,她會出現這些復仇、殺戮反應很正常,而且她早已做好了被殺的準備,將生死置於身外,只為了保衛家園、為自己的同伴復仇。

然而,身為賈碧的夥伴、喜歡她的法爾科,明明同樣見證了夥伴們的慘死,也才剛剛發現被主角艾倫欺騙與利用,卻立即阻止賈碧的行動,還試圖站在敵人的立場思考,告訴她敵人也被己方的戰士傷害過,所以才會前來報仇。不像賈碧是因為在漫畫後期,受到莎夏雙親的寬恕與關愛,才能改變自己既有的想法。

因此,我之所以會認為賈碧被黑存在性別因素,是因為法爾科的表現是被頌揚、被視作「純情少年」的,他那超乎常人、遠遠超齡的同理心與換位思考能力,被多數讀者視為優點而非弱點,更沒有被視為對夥伴之死的缺乏悲痛,甚至不像眾多動漫作品女性角色被評為「聖母」,而是相當有價值的「人性光輝」。

這邊我可以舉出一個對照組,也就是同為一月動畫新番強棒的《約定的夢幻島》。這也是一部反烏托邦作品,有點像是《進擊的巨人》跟《使女的故事》的綜合體,在描述一個人被鬼養在農場作為食物的世界,唯一不被鬼吃的方法,只有能力出眾的小女孩生下孩子成為媽媽(飼育監),負責管理農場、培養孩子給鬼吃。

主角艾瑪被黑的理由,正是因為在漫畫後期,她不願意為同伴報仇、消滅敵人,願意站在敵人的角度去思考,理解鬼是為了生存吃人,飼育監是為了活下去犧牲孩子給鬼吃,背叛人類、制定農場制度的拉托里家族是為了終結人鬼戰爭,甚至願意透過犧牲自己換取人與鬼兩邊的和平。所以,她被認為是過度天真的「聖母」,就連這部作品都被一些動漫迷戲稱為「聖母的夢幻島」。

同時,作為艾瑪的夥伴之一、喜歡艾瑪的諾曼,當他打算為過去夥伴在內等人類孩子們報仇、無差別消滅敵人(包含曾經幫助過艾瑪一行人、不吃人肉的鬼——穆吉卡與孫居),進而說出「不管是成為神明還是成惡魔,為了拯救你們,我都在所不惜!」的時候,他卻被認為是一個為同伴著想、懂得顧全大局的癡情男孩。

透過賈碧跟同一部作品的艾倫、《約定的夢幻島》的諾曼相比,或是法爾科跟艾瑪相比,以及許多日本動漫角色所受到的評價,比如《槍彈辯駁》男主角苗木誠直到最後一刻都不願意殺死幕後黑手,卻幾乎沒有因此被稱作「聖母」?就會發現這之中確實存在性別差異。換位思考跟殺伐決斷都被視作男性角色的優點,而卻也都是女性角色的缺點,就好比中文世界同時存在「最毒婦人心」跟「婦人之仁」兩句看似矛盾的俗諺,且都被用來羞辱女性。

不得不承認的是,我所舉出的例子可能都有點張飛打岳飛,且要再一次強調,並不是討厭賈碧就一定是厭女或性別歧視,重點是在對女性角色的標準不一致(與男性不同、且對女性的要求矛盾)。畢竟「賈碧不是初始主角群」的確是很重要的關鍵,閱聽人對莎夏的認同也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但這也不代表對賈碧集體憎惡現象中,就一定不存在社會對女性角色期待、性別差別待遇等因素。

除了賈碧以外,《刀劍神域》的亞絲娜、《火影忍者》的春野櫻、《死神》的井上織姬、《Re:0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的艾蜜莉雅、《魔法少女小圓》的美樹沙耶加(現實中的短藍毛更多是她,而不是雷姆)等被黑得很慘的女性角色,多半都跟她們的女性特質(不符合或太符合都可能是理由)、與男性角色的關係(太忠誠、不夠忠誠、充滿掙扎矛盾或太複雜)有關。

最後,同時作為女性主義者跟動漫迷,雖然我不認同部分女性主義者對ACG作品的紮稻草人,因為什麼都歸責於作品厭女很荒謬,而且我也不認為那些強烈的控訴對次文化是符合正義的。但是,從外部制度分析(institutional analysis)的觀點來看,動漫閱聽人的反應確實受到既有性別結構影響,並且進一步反過來形塑了ACG文化圈的整體氛圍,特別是主導了線上的動漫討論(比如巴哈姆特跟許多影片的彈幕),這一點仍是值得注意與討論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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