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井頭放電影》:在電影已死的年代,曾經富麗堂皇的大戲院從未想過會變老

《大井頭放電影》:在電影已死的年代,曾經富麗堂皇的大戲院從未想過會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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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南全美戲院是李安導演電影的啟蒙地,顏振發師傅手繪看板的保存地,「兩片同映,一票價」在地影迷流連的二輪戲院,全球媒體爭相報導的老戲院。

第五幕 老戲院的文創之道

時間不斷地,繼續向前走,在電影已死的年代裡,曾經富麗堂皇的大戲院,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變老,過去在這裡孕育電影夢的小小孩們,長大成人,兒時戲院裡的大銀幕上正上演著自己導的電影,從膠捲走到數位,每秒24格到120幀,從台南走到北美……電影,在今日.全美,不散。

  • 第一場:新世紀的老戲院倒閉浪潮

正當整個世界歡欣鼓舞地迎接新世紀的到來,對於開業幾十年至此的老戲院們來說,面對的卻是一個未知又惶恐的未來。由於科技的快速變遷,使得它們措手不及,從電視、錄影帶,再到後來的VCD、DVD,個人觀影方式更加普及,2000年後盜版光碟當道,加上網際網路時代的浪潮來襲,而一去不復返。

據吳家第三代吳堉田的說法,其中就以P2P(peer-to-peer)資源分享的興起傷害最大,主機除了能接到台灣本地,外部不管中國、西方等數不清的非法管道都能一同流通,也促成當時戲院影片偷拍的風潮。映演端完全防不勝防,觀眾即使不出門在家裡,只要在電腦的滑鼠點幾下就能下載許多熱門院線,快速方便又免費。「進戲院,看電影」已不是民眾必要的娛樂活動,近年來興起收費型的網路影音串流,再一次改變觀眾觀影習慣。

千禧年前後,台南市的戲院又經歷一波倒閉潮。2001年東帝士戲院隨著集團爆發財務危機,隨百貨歇業一起關門,這棟巨大的商場宛如一座夢幻的水晶教堂,玻璃帷幕的正門一碰就破碎。這裡曾是廣大台南市民的集體記憶、購物天堂,卻短暫地只存在於這座城市裡十五年的光景。

台南市區內幾間轉換經營模式而苟延殘喘、或以意志力苦撐的戲院,如民族戲院、國花戲院、東安戲院、南都戲院等,最後還是舉白旗向時代投降。有些幸運的戲院在結束營業的尾聲,跟上《哈利波特》電影版上映的風潮,賺到最後一波熱錢,但映演業如海浪的起伏已不復見,如潮水節節敗退至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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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影城攻破城池進入府城

雖然面對網路網路的強勢興起,但連鎖的映演業企業公司仍舊看好台南市廣大的觀影市場。2002年市區內連開了三家全新的戲院,狹帶著大量台灣與外國資金,也帶來更高端的影音設備、觀影環境與體驗。在百貨公司裡的影城,因為能直接觸及到逛街客群,加上內部空間擁有多廳、多場次格局,能夠播映更加多元的影片,這樣大陣仗地攻破城池進入府城,將台南商業戲院戰局整個重新洗牌。

由台北西門町發跡的國賓戲院張家,在2001年正式成立國賓有限公司。隔年來到位於台南東區與永康區交界的精華地段──中華東路上插旗,並在短短兩年內連開兩棟,共計十二廳的複合型影城,取名為「台南國賓廣場」,帶動起周邊的住商發展,包括後來開設的南紡購物中心。

視角拉回到中西區的一級戰場。民族路上獨棟的民族戲院於2000年6月正式熄燈,轉手作為補習班使用,同條大路上與公園路的交叉口,1976年興建的遠東百貨民族店於2000年開始進行整修改建,2002年以「遠百娛樂城」重新開業,頂樓由威秀影城進駐。威秀影城以大遠百作為在府城的起頭店,接續又在2015年進駐南紡購物中心,將IMAX巨幅觀影體驗帶進台南;2019年在離遠東百貨民族店不到數尺的FOCUS時尚流行館,開設第三家威秀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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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後台南市區內新開設複合於百貨公司內的影城分布

同樣將影城放置在頂樓的,還有位於台南新天地的新光影城。1996年10月新光集團與日本三越百貨於台南開設第一家新光三越百貨,在鄰近台南火車站的中山路上,成為當時台南市首間日系百貨。2002年,西門路上號稱「東南亞獨棟面積最大的百貨公司」的台南新天地開幕了。當時七至九樓由外商派拉蒙影業與環球影業承租經營派拉蒙影城,在2004年全面退出台灣映演市場,改由新光影城接手。

三間全新豪華的連鎖影城構成三強鼎立的局面,使得其他市區舊有的戲院全都被邊緣化。有的為了與新影城直球對決,耗資重本進行大規模的設備更新,卻仍挽回不了劣勢,巨大的投資血本無歸,反而更加快了經營的危機。千禧年後十年,可說是兵敗如山倒:從2000年民族戲院與東安戲院、2001年東帝士、2002年國花戲院、2003年南都戲院,再到2007年王子戲院與統一戲院,老戲院們一一消失在台南的戲院版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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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今日戲院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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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今日精品街
  • 不散的老戲院

回到當時的時空現場,2003年蔡明亮導演的電影《不散》其實為我們記錄了那個年代裡,被視為「老戲院們」內部的情境現場。電影中的場景是位於永和的福和戲院,戲院與周邊的住家、市場、廟宇連棟,裡頭有「福、和」兩廳,約有一千多個座位,當時距離它建成的1970年代末,已有二十多年歷史。

這座在現實中即將走入歷史的戲院,宛如一座被電影幽魂盤踞的廢墟。現正放映的海報牆上張貼的是李心潔主演的恐怖片《見鬼》(2002),但戲院裡卻不斷輪放著胡金銓導演的經典武俠片《龍門客棧》(1967),觀眾跟著不同主角的腳步,一同遊走在這間大戲院的各個角落。在結尾段落的最後一句台詞中,演員石雋向苗天道出:「都沒人看電影了,也沒人記得我們了。」一語向曾在台灣發生過的華語電影盛事進行道別。如果從當代的觀點來看,也像是在為2000年年初這些敵不過時代潮流的電影院留下身影,福和戲院像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當時對於老戲院的文化資產保存意識尚未抬頭,這群獨棟的大戲院們在歇業之後,常常會因為它們佔地廣大又身處市中心等地利條件,成為政府都市更新與建商蓋房的頭號目標。許多拆建後的空地會蓋起新的住商大樓,有些則變成廣闊的收費停車場,但有些則會因為地主不處置或產權過於複雜等原因,而就地閒置,建築體隨時間繼續頹敗毀壞。

面對這樣的態勢,今日.全美戲院雖為二輪戲院,在客群上有所分眾,並沒有與新影城正面交鋒。然而,1999年年底吳家超前部署,針對戲院內部進行重新整頓與硬體裝修,包括廁所翻新、環境全面清潔、內部木造結構的補強等工程,也將用了近二十年的木製背座椅全數撤換,這次改裝的大目標就是翻轉大眾對於二輪戲院髒亂的印象。

跨過這艱辛的十年,來到千禧年後第二個十年。2010年在台南市內,除了三家連鎖影城外,倖存的老戲院只剩下五間,各自的路線也有所區隔。電影里內南台大戲院更名為南台影城,進行設備升級及內部整修,以會員制較於新影城更為優惠的價格留住老顧客,在友愛街上以首輪院線之姿屹立不搖。

視角一路從民權路拉到底。即使在網路如此便利地能觀看到AV成人片的時代裡,新建國戲院依舊天天專映著色情電影,提供給有需要的觀眾族群。對偶爾誤闖的學生或抱著好奇心的青年來說,這裡是他們「轉大人的電影院」。新建國戲院一直經營到2016年。

外牆上偌大顯眼的看板至今仍未拆卸。據聞過去掛的其實是限制級影片中裸身男女的手繪劇照,現在則以顯眼的廣告字吸引過路人的目光,上下聯寫道:「聲光極佳,請早光臨」,橫批則為:「新建國戲院,特選最佳影片」。原本大紅油漆的背景色,逐漸隨時間褪色、轉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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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提供,陳伯義攝影
新建國戲院現況
  • 從膠捲汰換成數位

今日.全美戲院仍與「一票看到底」的中國城戲院持續進行二輪龍頭的激戰,直至2011年中國城戲院正式退場,這場仗打了十多年才暫告一段落,但吳家在經營上並非就此風平浪靜。2000年年初,西方電影產業有一波數位化的浪潮正在醞釀,到了2000年年底便快速急劇地在全球各地蔓延開來。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捩、一場科技技術的革命,全面影響了製作端到映演端各個層面。

對於經歷網際網路的挑戰而倖存的老戲院來說,這又是另一場新的海嘯。這股驚濤駭浪在2012、2013年登陸台灣的電影院,來得又快又急,放映設備全面從膠捲汰換成數位,映演端完全沒有拒絕的選擇權,因為未來片商公司的片源都將以數位方式呈現,不換就會走到沒片可放的窘境。

2012年年底,今日.全美戲院停止營業四天,進行數位化的改裝工程,這個時機也剛好是吳家第三代──吳堉田從英國留學歸國加入經營團隊的交會點,因此由他主責這個業務。今日戲院一大廳與全美戲院兩廳,裡頭原先各有兩台膠捲放映機,目前則各保留一台,以備有些影片或影展需要以膠捲放映。

今日.全美戲院有三個廳,因此需投資三台數位放映設備。加上整體的聲光設備升級,一台以成本兩百萬元計算,共投入了六百萬資本,以迎戰這波數位浪潮。走到戲院前台,觀眾可明顯感受到銀幕上的畫面變得銳利,色彩也變得鮮豔;再換上的巨型環繞音響,讓電影的聲響變得立體,由遠至近,貫穿整座戲院。

  • 數位時代的犧牲者──放映師

後台與過去相較更是兩種樣貌。以前放映室裡充滿煤油味,齒輪馬達嘎嘎作響未停過,機台的燈勳黃溫暖了暗。,膠捲放映機之於放映師,彷彿是個有生命、有靈魂、有溫度的朋友,不時會出考題給他,也像是個幽默的朋友,膠捲轉動聲彷彿在您縈繞在耳邊的碎語,偶爾滑個片,重新提振起緊急處理的精神。然而,現在數位機台只要在電腦按下播放鍵,就能立刻投出影像,一切都那麼精準、冷靜,暗室則變成冰冷、低溫的電子操作室。

在這波數位浪潮襲擊下,傳統放映師成為時代的犧牲者。放映是電影生命的最後一道流程,放映師在戲開演前第一個到,散場後最後一個走。在炙熱的暗室裡整理一捲捲菲林,只為讓觀眾看見最完好的呈現,戰戰兢兢地掌握全局。但是,這個幕後工作卻往往被人忽視遺忘,當時映演業有無數說不出名字的放映師失業,離開了他們大半輩子工作的戲院。取而代之的是,連外場的服務人員也能兼當放映師,只要按下播放鍵,電影就能開演。

  • 老戲院落日條款

網路串流平台、數位化放映在短短十幾年間改變了整個電影映演生態。今日.全美戲院在吳家穩紮穩打的經營方式下,一一突破了大環境的轉變,躲過了老戲院註定走向倒閉的宿命,但卻在2014年差點躲不過的卻是台灣政府明定的法律條文。提到這則第二代吳俊漢老闆口中的「老戲院落日條款」,他仍餘悸猶存,甚至帶點激憤。

2009年行政院新聞局公告一則行政命令:訂於五年後2014年11月5日,將重新執行1983年凍結的《電影法》,裡頭明定所有戲院必須同時取得使用執照與建築執照,才發給映演業許可。以全美戲院為例,大部分戰後前後興建的老戲院因當時時局混亂,大都只取得建築執照,而未拿到專屬戲院的使用執照,因此必須進行補發。

然而,現行的消防法規與這些年代久遠的戲院建築體有相當大的落差,於是許多映演業者結盟起來進行抗爭,以爭取此條款不溯及既往。但因為戲院數量過少、聲量不夠大,無法撼動這項規定,當時很多老戲院就因為這套落日條款,以及數位化汰換風潮的兩面夾擊,最後無奈收攤。

當時今日.全美戲院聘請法律相關人士,向台南市政府工務局申請調出建照,在檔案室裡找出全美戲院當年申請的建築執照,請陳大雄建築師事務所用原有的建築執照加上相關文件,申請補發使用執照,最後才取得營業許可。吳家再次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一場可能讓戲院從此走入歷史的危機。

全美戲院B廳放映室的膠卷放映機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提供,陳伯義攝影
全美戲院B廳放映室的膠卷放映機
全美戲院B廳放映室的數位放映機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提供,陳伯義攝影
全美戲院B廳放映室的數位放映機

相關書摘 ►《大井頭放電影》:當李安在好萊塢成功發展,全美戲院開始以保存手繪看板作為號召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井頭放電影:台南全美戲院》,遠足

作者:王振愷

【作者介紹】

王振愷,台南永康人,1993年生,畢業於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經營學系、藝術理論與評論研究所,現任台灣影評人協會理事。他長期從事電影與當代藝術的獨立研究與評論書寫,並關注書寫與影像間的跨媒介,實踐一種獨特的策展方法。策展作品有:「菲林轉生術」電影文物特展、「觀光記」當代影像展覽(獲得2020年第三季台新藝術獎提名)。

【名人推薦】(依姓氏筆畫)

  • 李安|電影導演
  • 李崗|影想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 李光爵(膝關節)|台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
  • 但唐謨|影評人
  • 吳俊漢|全美戲院負責人
  • 蔡明亮|電影導演
  • 蔡錦堂|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兼任教授
  • 謝銘祐|詞曲作者
  • 藍祖蔚|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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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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