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魂》:程偉豪的軟科幻犯罪懸疑片,為「科學/玄學」類型混合提供新的方向

《緝魂》:程偉豪的軟科幻犯罪懸疑片,為「科學/玄學」類型混合提供新的方向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緝魂》確實透過一種看待「類型/情感」的嶄新觀點,為「類型混合」提供了新的方向。

文:探員K

由程偉豪進行編導的軟科幻犯罪懸疑片《緝魂》於1月29號上映了,近年來,台灣的類型電影始有漸興之跡,而貫串其中的一位重要新興導演即是程偉豪,包括短片作品《保全員之死》,自2015年推出的《紅衣小女孩》,其後的《目擊者》、《紅衣小女孩2》,至現今的《緝魂》,無一不是專注於類型電影上的探索。而其新片《緝魂》,無疑是程偉豪截至目前最大膽的嘗試,透過混合多元類型,《緝魂》為典型敘事展現了新的維度。這是一部絕不應該暴雷的電影,所以僅透過不涉及重要情節的申論來點出本片特點。

跨越苦痛的目光始見真相

《緝魂》的故事從知名企業王氏財團的創辦人王世聰慘死家中的命案講起,罹癌的檢察官梁文超(張震飾)與其刑警妻子阿爆(張鈞甯飾)涉入調查,開始發現王氏家族中錯綜複雜的關係,王世聰有著一個自創業以來合夥多年的科學家夥伴萬博士(李銘順飾),與前妻所生、篤信僻門巫教的兒子王天佑(林暉閔飾),年輕的新婚妻子李燕(孫安可飾),以及現已死去、生前曾罹患重度憂鬱症的前妻唐素貞(張柏嘉飾)。一宗豪門血案,圍繞著幾位關係與死者甚密的嫌疑人,在線索的引領推進下,逐漸揭開眾人糾纏不清的命運。

20210125威視電影《緝魂》劇照01
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總括而斷,《緝魂》有著高度的娛樂性,王家血案引出的世間情感糾葛,層疊的異動故事的走向,這是一部充滿細節的電影,但並非座落於故事理性層面的事發原委,而是在人物情感轉折上具有豐沛細節,隨著每次情節翻轉,劇情前段人物所處心理狀態都有了新的詮釋切入角度,錯綜複雜、深不見底。這有賴於類型元素與敘事模式之有效結合,我們回望《目擊者》一片即可看出這點。

程偉豪熟諳的其中一種敘事模板,已於《目擊者》中實踐——在釐清一宗詭譎車禍的過程中,透過眾人的視野觀看同一件事,交織彼此不同的真相,而參差歧異的多方詮釋將引導劇情線索的推展,進而達成層疊的劇情轉折。這並不是新鮮事,而是一種源遠流長的經典敘事範式之一。

在事實的全貌下,我們都是散裂的碎片

1922年,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所寫的短篇〈竹藪中〉或許是聲名最為遠播的顯例。一宗武士死亡、妻子逃逸的命案,引領出眾人觀點不一的供詞,實情難以捕捉,我們只是膜拜隻言片語,信奉無限發散的真相罷了;在電影上,黑澤明在1950年的傳世名作《羅生門》改編了芥川的〈竹藪中〉,除了部分場景來自芥川的另一篇故事〈羅生門〉外,其餘大抵相同,同樣試圖透過眾人不一的口供尋察真相,唯獨差在結尾。

不同於原著,《羅生門》有了一個收束的結局,及單一的真相——文學進入電影,電影更正了文意,留存了敘事模型,而這份敘事模型,在後世廣被運用在「推理/懸疑」類型電影之上,因為這類電影的核心是「觀看」,而這一詞彙與「主觀、歧義」是相生相依的。

20210122威視電影《緝魂》劇照04
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目擊者》的敘事模型便是根植於此的,就開拓而言,所做的並不新穎,真正卓越之處在於模板「嫁接」於不同故事主題時、消彌套用上的磨合。程偉豪的熟諳類型體現在導演掌控度之上,《目擊者》將推敲探案的過程融合台灣奇情八點黨的人情糾葛,在細節上穩當的控制度成功將經典範式結合在地元素,塑造這部成功的商業電影;就類型語彙而言,這是一次嘗試,可說是為隨之而來的《緝魂》所做的基礎語法練習。

邏輯、科技之於鬼神、玄異

回到《緝魂》,我們從片名已能知悉,該片嘗試處理兩種處於對立位的元素,若以基本概括區分,「緝」及理性,「魂」為感性;前者依賴「科學」,後者靠攏「玄學」;而在作品類型上,更是往西方的「推理」、東洋的「鬼神」進行劃分,「科學/玄學」,近乎相斥的兩極系統,產生各自皈依的脈絡。

如同《目擊者》,《緝魂》在劇情上是採取典範性的探案敘事的,罹癌的檢察官梁文超追尋者王家血案的真相,在撲朔迷離的人證與線索中,逐漸靠近答案。這是程偉豪熟悉的講故事手法,但這次不只是融入了愛恨人仇,更是透過這種「羅生門」型敘事,以「科學/玄學」兩種類型支點作為基底,進行類型混合。

20210115威視電影《緝魂》劇照02
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層疊翻覆的劇情之下,我們會發現,《緝魂》的故事雖有著兩套對立類型系統存在,彼此卻如同銜尾蛇般互相滋生彼此。理應抽象的神怪謬談,卻能透過科學的角度進行詮釋;本該嚴守理性的科學,卻如被玄異因果覆蓋,逃離不出朦朧的陰影,處處顯見命運的輪廓。兩種類型的彼端,陰生陽、陽生陰,共構彼此的形貌,然則這種混合不是《緝魂》最為令人驚艷之處。

《緝魂》先前已於中國上映,中國科幻作家韓松對本片下了如此評論:

這部電影包含了生老病死、貪嗔痴慢、悲歡離合,是因為有情(人物間的複雜情感),而不是有術(技術或術法)才造成了悲劇——六個角色,實際上都死了,經受了肉體、精神和社會的死亡。

陰陽相生,類型混合

在《緝魂》中,類型作為「術」呈現,折射出能貫穿相異元素,將它們叩合的「情」。韓松的註解亦為本片的類型混合提供了很好的詮釋,什麼是電影的「類型」?類型即是廣泛的作品之中,那些具有類似特點的作品,它們透過脈絡承繼下來的相仿形貌,對某些命題進行永恆的叩問。類型作品不只是具有相似的外衣,更是有著親近的內裏;廣義而言,所有透過故事進行傳遞的作品媒材亦可稱為一種類型,它們都旨在捕捉「人」的面貌,因為人的情感是跨越時間性、空間性的。

《緝魂》的新穎即奠基於這份對類型的認知,「科學/玄學」的類型混合,並不止於理性上的相互詮釋、細節上的邏輯補完、將彼此不足之處進行填充,更是本於「兩者雖有著各自的類型脈絡,卻能以相似的人情進行連結」這道精神。

或許這同樣不屬新穎,我們都知道「故事」往往只是藉由不同的外殼提出同件問題,或針對同一提問給出不同答案,這是自然的。本片的新穎之處在於——它發現了「『科學/玄學』彼此對立,卻能追問同件問題」這件陳舊事實,能以「經典的『犯罪、懸疑』敘事模型進行包裝」

20210115威視電影《緝魂》劇照-張鈞甯01
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嫁接類型於情感的《緝魂》

這一看待類型的嶄新觀點在電影中的具體體現為——若說推進《目擊者》那層疊劇情轉折的懸念,來自同一維度下,眾人的「主觀、歧義」;推進《緝魂》劇情轉折的懸念,則來自「同一件事,卻能以不同的類型邏輯來看待」。電影中的人物不只於作為拼貼真相時的碎片,而是具備相當厚重的縱深;「科學/玄學」兩種光譜對劇情的詮釋手法在此成為了推進敘事的懸念,分次地疊加於他們的心理狀態上。

透過對海量故事進行交叉分析研究,我們得以在不同的敘事當中捕捉同一種母題,找到在類型之下,關於「同理」的奧秘;但如何將這份對於類型這一媒材的理解化為推進敘事的懸念?將這些總是止步於「研究」的體悟賦予肉身、形塑成一個故事?我們總說「科技始終源於人性」「神話是人類集體意識的表徵」,但如何透過「人」一槓桿,嫁接這兩種相異元素,甚而將這它化為一部好看的商業電影?

20210122威視電影《緝魂》劇照01
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緝魂》做到了,「科學/玄學」,兩種組合再一起容易分崩離析的互斥類型,它不只是透過「理性」的相互邏輯補充,更是透過「感性」的捕捉相異類型底下共通的情感肌理,進而講述一道故事,也正是因為有了一道基於「愛的執念」的情感,這部野心十足的電影不至於分崩離析。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熾盛」

片首點出的「人生八苦」概括了橫貫電影的情感,繼承《目擊者》的敘事模式,《緝魂》對真相的辯證並不止於眾說紛紜、七嘴八舌,而是依附著跨越類型的「情」,透過不同的類型對故事提出不同的觀點,並由此化為懸念。難以想像「所有故事傳遞同道真理」這種對故事類型「分析取向」的認知,能如此有效的作用、發酵於一部商業取向的犯罪驚悚片,並作為一道道的懸念、推展敘事前行。電影當然有著它的缺點,為了將極端的類型交融於一,有著因劇情轉折而顯露人物斷裂感之處;但就上述理由而言,《緝魂》確實透過一種看待「類型/情感」的嶄新觀點,為「類型混合」提供了新的方向。

本文經電影神搜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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