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放手》:「我是鰥夫」這小小四個字的重大意義

《練習放手》:「我是鰥夫」這小小四個字的重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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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是同志,我們稱呼對方為伴侶。我第一次說出「我是鰥夫」時,自己一個人在公寓裡。那股巨大的沉默幾乎要把我壓垮。當那句話讓我打破自我封閉時,我知道找到了一個可以帶自己往前走的字眼。

文:麥可.弗拉米尼(Michael Flamini)

小小四個字的重大意義
Four Little Words, One Big Meaning

  • 麥可.弗拉米尼(Michael Flamini)創作於二○一四年,原標題為〈一個字形容我的哀慟〉,原刊載於現代失落網站

「我是鰥夫。」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這四個字,尤其在我這個年紀——我們其中一人並沒有遇到空難或恐怖攻擊。

而我還是失去了死於肝病的伴侶蓋瑞.魯希爾。他當過舞者,俊俏又幽默感十足,他擁抱世界的方式會令多數人自慚形穢,但他沒能擁抱世界太久。我茫然、困惑又孤單地走出紐約長老會醫院康乃爾醫學中心的那一天,他五十二歲,我五十三歲。

在他死前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原本有肝臟移植成功的機會。三天多前,我將他緊急送醫;一年多前,他的病症開始出現;以及約四分之一個世紀前,我們決定攜手共度人生。雖然早已年過半百,我還是覺得這種事不該這麼早發生在我身上。

當然還有另一個問題,我跟蓋瑞沒有結婚,即使在一起已經二十四年半。固然沒有法律文件的約束,不過我們結合的真心不比別人少。我們有雙方家人情感上的支持,以及一大群朋友;很多了解情況的同事都很挺我。蓋瑞能夠在紐約一流的醫院接受治療;而我難能可貴地得以思考自己在世界上的定位,不必煩惱那些讓某些配偶困擾的家族官司或照護品質。此外,公司的健保也讓我後續的生活不至於被財務狀況壓垮。換句話說,我們很幸運。

他走後那幾天,我開始自問:「我現在算什麼?」我不再是個「伴侶」,我一再找尋字眼來定義自己。最後,我選擇了最明顯,但對我來說問題也最大的詞:鰥夫。做出決定後,我開始著手了解它的意義。

同時試著鼓起勇氣說出這個詞。

當然了,「鰥夫」暗示著「婚姻」、「丈夫」、「亡妻」,還有——至少在過去——「異性戀」。我們沒有結婚,我是同志,我們稱呼對方為伴侶。我第一次說出「我是鰥夫」時,自己一個人在公寓裡。那股巨大的沉默幾乎要把我壓垮。

當那句話讓我打破自我封閉時,我知道找到了一個可以帶自己往前走的字眼——但它一定會令人感到詫異。

「他剛才是說『鰥夫』嗎?」我想像別人在雞尾酒派對這麼想。「我不知道他們有結婚……」他們搞不好私底下在解開珍珠項鍊或領帶時會這麼說。煽動仇恨者可能會有更糟的反應,雖然我根本不認識他們,但知道他們的存在。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心頭:我該怎麼自稱是蓋瑞的鰥夫,同時不偏離事實?

對我而言,要能夠說出「鰥夫」必須先探究「婚姻」的意思。我們都被教導婚姻指的是兩個人在政府或宗教當局面前許下誓約、交換戒指、簽署文件,然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此外,史蒂芬.桑岱姆(Stephen Sondheim)在同名歌曲中將婚姻定義為「兩個人一起做的小事」(The Little Things You Do Together)。這麼多年來我們當然累積了不少—— 感恩節、耶誕節、復活節、國外旅遊,以及緬因州奧甘奎特海灘(Ogunquit Beach)那幾個星期。不,我們擁有的不只如此,將近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我們一起邊吃披薩邊看電視;跟朋友共進晚餐;爭辯衣服怎麼洗比較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吵一架;同情彼此日常工作上遇到鳥事、慶祝對方的成就。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的確擁有婚姻,透過在公開場合與私底下數不清的小舉動,我們成為人生伴侶。

不過,在多數字典列出的前一、兩個「婚姻」定義之後,還有更深層的意義。「結婚」的定義比較私人,重點放在兩個人之間的親密度與承諾,而非儀式和法律程序:「依照傳統婚姻儀式正式地交換承諾以成為親密的人生伴侶。」我和蓋瑞做到這一點了嗎?

多年來,我們每晚睡前都會跟對方說「我愛你」,這不算每天都重新交換共同的承諾嗎?我覺得算。這足以宣稱我們已婚嗎?我們有沒有更深刻、更正式的承諾呢?回顧過往,的確有,雖然沒有牧師或太平紳士在場。

在我們相遇的年代,兩名男子要正式結婚根本無法想像。我們交往的這段時間,聽到異性戀和同性戀情侶皆大聲疾呼:「不結婚也要同居!」但是現在既然結婚已經可行,我開始思考擁有丈夫會是多美好的事,能夠有一個歸宿,而且不會跟「商業夥伴」的稱呼搞混,是「丈夫」,不是「夥伴」。光是想到這些字就有感受上的差異,讓我覺得自己更堅強、更有安全感,以及——很老套地——是個戀愛中的男人。

我們二○一一年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紐約州,當紐約州的同性婚姻法案終於通過時,我們人在週末住處麻州,那裡同婚已經合法。那天天氣很好,我們在院子裡除草。蓋瑞在經過初步診斷與治療後看似病情逐漸好轉。自從聽到了同婚合法,我一直覺得他釋放出強烈的訊息:要不要結婚?於是,在黃楊木和我的園藝剪之中,我跪下來說:「蓋瑞,跟我結婚好嗎?」他大吃一驚。老實說,我也是。他用一貫的語調說:「這個嘛,我沒看到戒指……」然後出乎我意料地說:「不……除非你先給我戒指。」我大受打擊。我從來沒有跟人求過婚,沒想到會被拒絕。

那一天過後沒多久,蓋瑞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這件事便被拋諸腦後,緊接著數度住院、每週粗略計算他在肝臟移植名單上的順位、每日監測體重、醫務人員家訪、大老遠跑去專業藥房,以及最令人心痛的,眼睜睜看著這輩子最愛的人日漸消瘦凋零。

我的求婚就這樣被埋在院子底下,直到蓋瑞死前約一個小時。當時他在加護病房,肝臟逐漸衰竭,而我渾然不知。他不時陷入昏迷;在某個神智清明的時刻,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近,雙眼睜大,直直盯著我說:「我願意!」情緒激動莫名。

我一時說不出話;可是一路走來,我總是鼓勵他進行移植,便說:「噢,你別……這件事等你有了肝臟之後馬上辦。」他發出一點笑聲。如果上帝或上帝這個概念與愛有關,我認為他或她在那個當下,見證了我們的誓言;如果真愛存在,那一刻已顯現了出來。我們終於有了正式儀式,我緊緊地握住他的雙手。一個小時後,他開始大出血,失去了所有意識。

幾個月後,我告訴一個朋友,我希望當時自己應答:「我也願意!」然後他會說:「那天在院子裡,你已經說了。」

我現在了解,從很多方面來看,我們的確結婚了。因此,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說「我是鰥夫」,給自己一點寬慰。要說出這句話並不是件好事,它讓別人退避三舍——甚至更糟地——在你最不需要照顧的時候,想要照顧你。那句話的訊息是「我失去了配偶,但是我還活著。我靠著自己站起來,今後也會盡己所能活下去。」它代表你自由地把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塊給了某個逝去的人,現在形單影隻。如今值得慶幸地,「鰥夫」一詞也跟性別偏好較無關聯性。就像溫蒂.瓦瑟斯坦(Wendy Wasserstein)曾寫道:「愛就是愛。性別只是零件。」

那麼你如何說「我是鰥夫」?這跟年紀無關。不管老還是少,直截了當說出來,跟說「盔甲」一樣,要知道再也沒有什麼事比配偶死去更能夠傷害你。你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很清楚你跟逝去配偶之間的結合,與任何夫妻一樣深刻、豐富和真實。你抱著懷念的心情而說,最重要的是,抱著你對逝去配偶的愛與驕傲而說——那個獨一無二、難以忘記的人,教會你如何真心去愛以及被愛。

「我是鰥夫。」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練習放手:致 失去摯愛的人 你不需要忍住悲傷,與失落中的自己對話》,臺灣商務出版

作者:蕾貝卡・索佛(Rebecca Soffer)、嘉貝麗・柏克納(Gabrielle Birkner)
譯者:洪慈敏

死亡與哀慟是人生的必經課題,
勇敢傾訴,並慢慢走出來。
不代表你選擇遺忘、或礙於他人眼光,
而是繼續生活。

重新定義哀悼
讓你面對喪親之痛時,不再無言以對!

為了不想干擾周遭的人,我們總是避免談論死亡、隱藏悲傷,
但在網路發達的時代,你我他的死訊,可能會如病毒般地傳播;
當臉書自動提醒逝世親友的生日,被強制隱藏的傷口又再度破裂。
卸下面具吧!坦承面對傷痛,讓自己的心喘口氣。

現代失落網站的兩個創辦人歷經喪親之痛,難以重新生活,也得不到同理支持,共同創立可談論哀慟的網站,讓傷痛者暢所欲言,無論多久,都有人陪伴。本書集結40多位來自不同背景的成員,以獨特且幽默的口吻,又哭又笑地分享他們內心無法癒合的傷口,涉及的主題廣泛,祕密、收養、遺產、同性婚姻、身分認同等,但他們找到了與傷口共存、共榮的方式,繼續生活。幫助擁有類似經驗的你我,放肆大笑、崩潰大哭、整頓悲傷、獲得認同。

9個話題,失落的人同理分享

喪親後要面對的事,除了悲傷,還有一大籮筐!
剛開始的第一個月,眼淚留個不停,看到人就想抓著他談論逝去的親人,最好能抱著一起哭,但總有事情把你拉回現實,像喪禮的安排、照顧別人的情緒、尋求真相……壓力山大啊!然後生理失調。

觸發傷痛的點多到令人吃驚!
過了第一個月後,眼淚已經不會隨時隨地流不停,但周遭似乎少了什麼,過節心痛、約會心酸、看到美食放空、看電視也難受……因為這些都是想跟逝去的他分享的一切。

喪親後似乎不能再愛人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親朋好友都覺得你看起來恢復、走出來了,但其實你仍舊在悲慟中,悲慟更甚最初,現在的你封閉自己的心,只想發洩、想找個替代品、想瘋狂讓自己忙起來,避免想起他。

原來親人的逝去,也會讓你的身分轉變。
當我們結婚、生子甚至換工作,身分都會有所轉變,但喪親後,身分的改變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大,試想當你自我介紹「我是去世OOO的某某」,一定會讓場面立刻冷掉,但是時間會讓這個身分越來越珍貴,你會慶幸自己還跟他保有連結。

遺產不只是金錢、房產,更龐大的是回憶。
他留下的每一項物品甚至名字都是獨一無二的回憶,你必須學習當個博物館長,讓這些東西發揮應有的價值,也讓自己的心得以慰藉。

網路是現代最棒的發明,也是最殘忍的。
網路的普及讓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更方便了,你我他不管相離多遠,總能即時聯繫;社群網站、數位遺產也成為懷念逝者的好媒介;但壞消息的傳遞也更顯迅速了,不想面對的事,反而因網路瘋傳,讓你再度受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你可能獨自嚥下,也可能最後一個知道。
失去深愛的人,在談起他時總會不自覺地為他編造完美的形象,不願讓任何人知道他不好的一面;相對的,他生前或許也有隱藏的祕密,在去世後像多年沒發現的腫瘤爆發出來。無論是哪種情況,你不要懲罰自己,適時傾訴並放下。

試著走出舒適圈,做些沒試過的事,迎接新的自我。
喪親帶給你巨大的悲傷,本來計畫一起去的旅行,或從沒想過去做的事,現在因只有你一人,反而有了能去冒險的可能性。即便還沒有準備接受別人,至少學著接納自己、發現自己,在這段與眾不同的旅程中跟自己對話。

他永遠活在你的心裡,你將繼續創造精彩人生。
他留下的每個物品、每段回憶、每項觀念都一直存在,並不會隨著他的離開而消失,甚至傳承給下一代,你將永遠懷念他,並秉持他的精神與信念。

練習放手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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