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雞排妹」鄭家純:受害者講出來的瞬間,也救了他們自己

專訪「雞排妹」鄭家純:受害者講出來的瞬間,也救了他們自己
Photo Credit: 鄭家純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雞排妹」鄭家純說:「我好歹算是有話語權的人,如果連我都不敢講,那還有誰敢講?如果我變成千夫所指的大壞人,那我就認了。如果加害者們不再那麼猖狂,那很好。就看反對性騷擾的人能不能出來帶風氣,讓它成為一場運動。」

藝人不分大小,總會被指指點點。一句話講錯,一件事做錯,就會千夫所指。完美無瑕的藝人,也會被罵是做作。而不合流俗、表現自我的人,會被說在炒作。但公眾是隔著媒體來認識藝人,一切資訊來自媒體詮釋或輿論觀感。現實生活中,即使是每天見面的親友,都不敢說真能了解對方,何況是素昧謀面的藝人?我這次再度專訪「雞排妹」鄭家純,探究她如何看待尾牙性騷擾事件和炒作質疑。

性騷擾爭議

一般藝人的爭議新聞,輿論吵個一兩天就雲淡風輕。鄭家純因為直言不諱的性格,屢屢挑戰社會對於藝人的期待,常因此登上版面。她的新聞無論大眾追捧或嫌棄,也是一兩天就沒了。但日前(1月30日)發生的「尾牙性騷擾」事件,不但延燒了好幾天還沒結束,從演藝界到社會公知都踴躍發表意見,輿論更是沸騰,關注度蓋過當下的政治事件。

之所以能數日登上頭條,背後牽涉到整體的社會現象與人性價值。我自有看法,但怕失之偏頗,我決定約訪鄭家純。

尾牙性騷擾事件源於1月29日鄭家純主持尾牙,主辦公司的老闆在台上趁酒意進行言語騷擾,並藉故摸她的手。而當天表演的男歌手也同樣言語騷擾,並以左前臂滑過她的臀部。兩人也一直索取她的私人聯絡方式。

事後鄭家純覺得被性騷擾,深感受傷。隔日在臉書發文發洩,說自己被性騷擾。此事登上媒體後,網紅陳沂拿此事大作文章,近期連續發了數十篇相關貼文,還開直播,譏諷鄭家純不敢公布廠商與歌手名稱,是自導自演,目的是為了賣「飛機杯」而炒作新聞。此舉也讓輿論跟著炎上。

鄭家純後來請網紅鬼才阿水發文,公布是廠商強勝公司跟歌手翁立友,說明性騷擾的細節以自清(貼文1貼文2)。牽線尾牙主持工作的公關公司替強勝致歉。而翁立友則態度反覆,一開始說是舞台效果,後來說要告鄭家純,然後又改口說歡迎鄭家純提告。鄭家純等兩天等不到兩方的道歉,於是在2月3日的飛機杯義賣宣傳記者會上,泣訴自己的委屈。

「如果連我都不敢講,那還有誰敢講?」

見面時,她臉上沒有笑容,神情落寞,但態度還是一樣體貼有禮。她直接點了啤酒,看來真的很鬱悶。

就這次事件,可談的切入點太多。從性騷擾、父權女權、職場關係、尾牙文化、媒體操作等,各界都有看法。既然有機會跟當事者聊,我把問題聚焦到事件主軸上,也就是職場性騷擾與當事人的應對,以及社會觀感。

鄭家純說:「我覺得我這次的事件,很像美國的真人實境秀。即使抽離我的情緒來看,我都覺得好完整,完整到荒謬。這不只是一個動手動腳的動作,以老闆來說,他前面是從言語開始,到後面是肢體。翁立友就非常熟練,他有他的一套SOP。我一開始選擇不指名道姓,結果是排山倒海的質疑我、檢討我,然後我怎麼做都不夠。」

在職場環境被兩個男人接連性騷擾,隔天她忍痛發文宣洩,被媒體報導,被網民拿來作文章,質疑事件真實性與炒作,然後她公布加害者資訊,引發各種質疑,逼她提告,接著媒體更是沸騰,雖不少人聲援,但各方壓力接踵而來,她只能獨自承受。

整個過程充滿煎熬。她本來還在考慮要如何面對,但因為收到許多感同身受的性騷擾受害者的私訊,讓她鼓起勇氣,決定為自己戰到底。鄭家純沉聲道:

「這次的事情,讓很多本來不敢講的女生認為這是個機會,是一個希望⋯⋯我好歹算是有話語權的人,如果連我都不敢講,那還有誰敢講?如果我沒有指名道姓,那些女生看到說,連鄭家純都不敢講,自己怎麼敢?

我檢視我自己:我需不需要藝人這份工作?我本來就沒心弄,沒有沒差。為什麼我不能講?我已經夠幸運的,我有選擇。我講出來的動作很關鍵,因為那些還在觀望的女生會覺得幸好有人願意講出來。我今天就是賭上我的職業生命,我就是要講。」

歡樂無法黨創黨大會 雞排妹現身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體會性騷擾之痛

尾牙事件對鄭家純來說是一個性騷擾創傷的初體驗。「第一次被性騷擾?」這對外界來說可能難以置信。

鄭家純冷冷道:「我以前外拍從沒被攝影師虧過、摸過,在演藝界大家可能知道我的作風,也沒人敢惹我。像我的簽名會,沒有粉絲跟我講葷話,那些都是網路上的話語,別人在網路上要講什麼是他們的自由,我根本不在乎。」

正因為鄭家純從沒遇過現實的性騷擾,所以尾牙事件對她的打擊特別大。過去她也知道那種女性在權勢之下所遭受的創傷,例如知名的林奕含事件或新北市衛生局林姓女員工自殺案。那些事件嚴重的不僅是性侵本身,而是當事人會陷入自我懷疑:那些原本形象名聲良好的長官、前輩、長輩,為何對自己作出禽獸行為?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給他們暗示了什麼?勇敢跳出來指責時,不但被質疑真實性,還被懷疑是在汙衊對方,然後沒有人相信自己⋯⋯她沒想到這種事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

鄭家純哭著說:「我今天不是要呼籲所有受害者都要站出來。我發生這個事,我知道那個痛苦在哪裡。今天連朋友問我一句:『你還好嗎?』我都不知道我要怎麼回答。我不好啊。哭是人的情緒,就像我現在跟你說話在哭一樣。可是哭沒有用,我就是要講!不相信的人,就算我死了他們也不會相信。我不需要跟他們交代,我就是對得起我自己。把錢捐出去就是對得起我自己,我用不了這個錢,我不需要被欺負換來的錢!我做任何事情都不是為了誰。」

這件事之所以構成傷害,還在於鄭家純遭受的是職場性騷擾,是受制於商業行為中的不對等關係。若今天她是在捷運被癡漢開黃腔、襲胸,她當下可大罵或以拳制裁。但那是一個尾牙場合。當鄭家純不舒服時,第一個想到的還不是自己,而是坐在台下的員工。多少人眼巴巴的等著摸彩抽獎,若她當場發作走人,把場面鬧僵,尾牙可能草草結束,員工就不會有老闆後來加碼的百萬分紅。所以她隱忍下來,在社會化規範下把流程走完。但這不表示她不能反擊,也才有延燒至今的風波。

公布眾多受害者證詞:你沒遇到,不代表沒有發生

據我了解,鄭家純的個性是絕不屈服於權勢。而身為一個受害者,鄭家純真正體會到被職場性騷擾的心情。於是她做了一件反擊之外,她覺得真正有意義的事,就是在個人Instagram帳號的精選動態上,公布其他性騷擾受害者的證詞。

鄭家純說:「我今天做了一件事。我比照香港反送中時的作法,把所有傳訊息給我,說自己被性騷擾的人,都放在我的Instagram精選動態永久保存。」

她解釋用意。香港反送中事件她有聲援,因此收到許多來自香港的訊息,都是描述在中國極權壓迫香港的狀態下,個人的見聞與血淚史。她把500多個訊息去掉個資後,放在Instagram作為一種見證。後續仍有很多香港人去讀那些內容,並回饋意見給她。她覺得這很有價值。而面對自己被性騷擾的狀況,她同樣在情感上被撼動,覺得自己應該要做什麼。加上她發文譴責強勝跟翁立友後,收到大量私訊,全是被她感動的性騷擾/性侵受害者的證詞。

鄭家純說:「這件事本來不需要我來做,很多社福團體都做得很好,也可以交給媒體來做。但那些巨量的訊息,媒體無法乘載,因為篇幅有限。那我就來當媒體,一直發一直發。我粉專沒有小編,那些信任我、私訊我的個人帳號,只有我知道。我去除敏感資訊後,徵求受害者同意,就會在我的IG公佈,那是被保留的歷史。我也走到這一步了,我無所畏懼了,就來幫忙她們。他們相信我,從職場性騷擾,到被家人性侵,一切的一切。他們講出來的瞬間,也救了他們自己。」

鄭家純解釋道:「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你沒遇到,不代表沒有發生,這比你想像中多很多,就這樣。這會帶來什麼效應,是取決於每個人的良知。你是受害者,你要不要跟自己和解?你要不要講出來?旁觀者你要不要站出來?

我的作風是,我從不去呼籲任何事情。我今天不會呼籲受害者也要像#MeToo運動一樣勇敢站出來,也不會去給他們加油打氣,說什麼要勇敢、要堅強。大家可能不了解受害者的心情:『為什麼我要堅強?為什麼我要勇敢?我很受傷,我只想躲起來⋯⋯』也可以啊。所以我不煽動。

我沒有要成為革命者,無論這件事最後的發酵是什麼,如果我變成千夫所指的大壞人,那我就認了。如果加害者們不再那麼猖狂,那很好。就看反對性騷擾的人能不能出來帶風氣,讓它成為一場運動。那是看每個人的良知,我不煽動,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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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鄭家純

騷擾與否,是一方要不要「接球」的問題

鄭家純面對性騷擾的方式,就是替自己討公道,誰來惹她,她就反擊。心情上,她說事件發生後,每天都在家裡哭,還在克服創傷。而面對創傷的方式,就是情緒上忍受,然後理性上出面反擊。但隨著事件越演越烈,翁立友態度反覆,親友與好事者陸續參戰,議題也將繼續延燒。這對她可說自找麻煩。會繼續強化大眾罵她愛炒新聞、沒事找事的觀感。但鄭家純無所畏懼,覺得翁立友單純就是惹錯人。

鄭家純覺得,她有維護自己並同理他人的方式。一開始不公布名字,是希望廠商跟歌手私底下來道歉。他們不做,她就反擊。其實跟異性互動的基本原則一樣,無論言語或行為,另一方有沒有覺得被騷擾,是要不要「接球」的問題。一方覺得不舒服,另一方坦然面對,然後致歉,如此而已。

如何看待「炒作」質疑?

每天打開新聞或社群媒體,多的是各種性騷擾或性侵的新聞,但討論度遠遠不及這次事件。連丁允恭這種涉及職場性交跟劈腿的新聞,熱度都沒那麼強。但鄭家純的言行屢屢戳到社會大眾心中幽微的層面。

亞洲社會總要求女性的言行舉止要符合社會期待,要能夠迎合、順從於父權的要求,例如「人前是淑女,床上是蕩婦」這種,否則就是敗德。但鄭家純從不理會這套。而她以外拍model出身,後來成為寫真女星,然後因為媒體追逐,成為藝人與公眾人物,並以童顏巨乳外型、言詞辛辣、大膽聊色著稱。

而社會總對作風開放的女性投以有色眼光,認為她們周旋於男人之間,什麼狀況沒遇過?不要說言詞上的騷擾,遭遇鹹豬手或性侵,應該也是家常便飯。特別是演藝圈太多慘烈的性侵遭遇,女星多半只能隱忍。而鄭家純不但交過一堆砲友,賣大尺度寫真,開兩性節目,現在還賣自製飛機杯,形象無一不跟情色有連結。許多網友便認為,尾牙事件不過就言詞騷擾、老闆跟歌手的豬哥相畢露,要聯絡方式,然後摸手跟手滑過臀部,有什麼好大作文章的?

也就是說,性騷擾的對口是兩造,一方出面指控,大眾首先想的是「我要相信誰?」而在社會偏見下,鄭家純的形象與所牽連的一切,就會讓她缺乏可信度,等於雙方最後要來比名聲、比形象,關係到的是道德眼光。而鄭家純本以外貌肉體作為自我販售的標的,更讓一些人認為,你平常都在物化自己、賣弄性感了,要怎麼不叫人懷疑整件事都在炒作,只為了賣飛機杯?

而許多社會公知與女性之所以按耐不住,替鄭家純發聲,是因為一個人無論形象如何,是不是「淫賤的蕩婦」,她都有自主權。即使是AV女優,也沒有人可以在她不同意的情況下,對她進行言語與行為上的騷擾。但這個常識還是有很多人不知道,各種詆毀鄭家純的言論至今仍無斷過。

整個事件,無論強勝老闆跟翁立友,都沒否認舞台上的言詞與要電話的行為。如果今天發生在形象更好的女星身上,社會就會譴責男方。但鄭家純用男性的情慾來賺錢,言詞行徑辛辣,所以輿論風向總是負面居多,這是台灣社會偏見的問題,也是鄭家純無法讓大眾真的聚焦在「我就是覺得不舒服,就是被傷害」的原因。不少人質疑的是:「你一邊賣弄情色,卻要裝自己是碰不得的聖女,不是很做作嗎?」

我就這點問鄭家純的意見,她根本懶得回答。在我追問數次後,她動氣:「我出寫真集,是我為了自己爽。粉絲要付錢來意淫我,是他們的自由啊!就跟股票一樣,你買股票的目的是為了賺錢。股票有漲有跌,自己要負責。同樣的,今天有人因為我的美色掏錢買寫真集、買飛機杯,我提供的就是商品。我的商品性價比夠好,我沒有對不起我的商業模式。我賣的是我的服務,但不包含其他情緒勒索的無理取鬧。

我賣的不是安撫消費者,也不代表消費者可以對我為所欲為。社會覺得我作風有什麼不對,那是他們的問題。我根本不想理他們。長期以來如果我在乎社會怎麼想,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的一切都對得起自己,這樣就夠了。」

翁立友開記者會 雞排妹現身開直播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打破偽善的社會風氣

就如同開場時鄭家純所說,她覺得整件事就是個真人實境秀。真人實境秀其實是一個社會的投射,就像美國實境影集《虎王》一樣。社會大眾帶著獵奇、看八卦的心態,去看影集內的人物如何搬演自己的人生。有識之士從中獲得感觸,去檢討社會、批判社會,講一套道理,然後把自己的期望套在當事人身上;看熱鬧的七嘴八舌地給予評斷,獲得閱聽滿足。一切反應都只是大眾內心的期望與想法,然後丟在實境秀的人身上。實境秀像一面鏡子,把每個人心中的慾望投射回去給他們自己。

鄭家純的尾牙事件也是如此。而她的事件更是經典,因為她性格上本來就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每個人對她的期望,無論是褒是貶,她就只憑心情來投射。大部分的人都還會裝個樣子,試圖迎合。但鄭家純沒有。這樣的人台灣社會不是沒有,只是在偽善的社會風氣下,沒幾個能像鄭家純一樣獲得大量關注。

鄭家純像一面台灣社會的照妖鏡,映照出每個人內心的正反想法。你怎麼解讀鄭家純,投射出來的,就是你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要說鄭家純的存在反映了什麼價值。我覺得,她真正的魅力不是外表與炒作,而是無論觀感好壞,有的人就是會讓你想聽她說話。無論是FBI帥哥、光頭哥哥或鄭家純,都是這樣的存在。當台灣社會有越多這樣的存在,我們的社會就更可以打破偽善的框架,這是鄭家純的真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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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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