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之死》:父殺母或母殺父,兒女該報官嗎?南北朝大辯論

《公主之死》:父殺母或母殺父,兒女該報官嗎?南北朝大辯論
推行漢化運動的北魏孝文帝|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丈夫不忠、家庭暴力、流產傷逝——一個女人的婚姻悲劇,牽扯出一場兩性地位的法律論戰。這是西元六世紀一位鮮卑公主的故事:她的愛、恨與婚姻。

文:李貞德

(前略)

女性暴力

然而,當母親是施暴者的時候,情況卻比較複雜,可能因受暴者在家庭中的身份地位,以及南北政權對家庭倫理的解釋不一,而出現不同的處置和判決。先談談受暴者的身份地位問題。根據正史和筆記小說的記載,女性施暴的原因多半出自妒忌,而施暴的對象多半是她們的情敵,而不是丈夫;有些婦女虐待、甚至殺死她們丈夫的姬妾和婢女。前面提到,懷了劉輝骨肉的婢女被蘭陵長公主開膛剖肚,就是一個例子。儘管從漢代以來,法律就規定不得擅殺奴婢,然而,由於奴婢不可控告主人的傳統,這類案件通常難以成立,因此大部分的殺傷奴婢事件恐怕都隱而未發。

據說西晉名臣賈充的妻子郭槐非常好妒,有一次賈充從外面回來,剛好遇到奶媽懷裡抱著一歲的兒子,就過去逗兒子玩。郭槐遠遠地看見,以為賈充是在挑逗奶媽,便將奴婢出身的奶媽處死。賈充和郭槐所生的兒子,因為思念奶媽,不肯吃別人的奶,不久也就哀傷飢餓而亡。雖然,郭槐喪子,痛苦異常,卻也沒有聽說她因擅自處死奶媽而遭到法律的懲罰。甚至有故事說,後來郭槐又生了一個兒子,也是在懷疑賈充和奶媽有染的情況下,殺了奶媽,造成第二個兒子的夭亡,導致他們夫婦二人,終其一生,沒有男性子嗣。

北魏的時候,一個名叫長孫稚的官員和一名有夫之婦羅氏通姦,在設計殺害了羅氏的丈夫之後,和羅氏結婚。據說由於羅氏比長孫稚年齡大了十歲左右,因此格外嫉妒,不但極力避免長孫稚納妾,甚至曾經處死他的奴婢達四人之多。儘管如此,史書說長孫稚仍然非常敬愛羅氏,顯然殺婢不但未受法律制裁,也不影響他們的夫妻感情。而在北齊,一個名叫胡長粲的官員,由於性好漁色,有一次他的妻子王氏忍無可忍,殺了一個與他有染的婢女。胡長粲憤怒之餘,三年不和王氏講話。即使如此,史書也沒有記載法律介入的跡象。

然而,以上所談的,都是妻子處死婢妾的例子。倘若女性施暴的對象是自己的丈夫,結果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前一章提到,劉宋明帝為了嘲諷女性,曾經命令虞通之寫《妒婦記》一書。此外,他為了警告即將成婚的公主,也曾要求虞通之藉一位貴族的名義,寫了一篇〈讓婚表〉,宣稱世家大族倘若娶了好妒的公主,將行動受限,不得納妾,身心重創,後患無窮。

然而,宋明帝對妒婦的打擊,並不限於文字遊戲;有一名地方官的妻子,就是因為妒忌,而被他判處死刑。劉宋的繼任王朝南齊,也一樣壓制妒婦。南齊明帝時,一名朝廷官員的妻子因為妒忌,用棋盤打傷了丈夫的顏面,便遭到皇帝賜以毒藥處死。齊明帝更因為另一名官員的妻子善妒,反而故意賜給這名官員幾個妾,並且命令他的妻子兜售掃帚皂莢,作為羞辱性的懲罰。

魏晉南北朝的婦女,以好妒聞名。前一章提到,北朝的元孝友,曾經提議以制度性規範,保障納妾,打擊妒婦,卻不了了之。相形之下,南朝君主對女性的態度似乎比較嚴厲。以下的兩個案子就顯示,傷害丈夫的妻子,不但會身觸法網,也會將自己的兒女牽扯進來。而且,由南北朝法律的不同處置方式,也可以揣測南北政權對儒家父系倫理的解釋和態度有異。

南北有異

先說南朝的案例。劉宋時代有一個名叫唐賜的人,到鄰家喝酒,回家之後,吐了十多隻「蠱蟲」而死。臨終之前,他要求妻子張氏,在他死後剖腹驗屍,以便確定自己的死因。張氏照辦,親自動手,可能因為不了解人體構造,也可能是為了找尋丈夫的死因,結果把唐賜的五臟都弄破了。張氏因此遭到官府起訴,而他們夫婦的兒子唐副,因為沒有阻止母親的殘酷行徑,也被控以不孝之罪。

然而,由於這個案子發生之後,正好碰上大赦,地方官吏無法決定該如何判刑,便將整個案子往上呈報。和本案相關的三項法律條文,也一併送到了朝廷:第一、「律傷死人,四歲刑」,也就是說,一個人傷害屍體,應處以四年徒刑;第二、「妻傷夫,五歲刑」;第三、「子不孝父母,棄市」。

在朝廷討論時,三公郎劉勰為張氏和唐副辯護,指出他們兩人是忍著悲痛,遵行唐賜的遺言,並不是故意毀傷屍體。然而,吏部尚書顧覬之卻認為,法律對於隨便移動屍體的行為,都視為「不道」之罪,何況是妻子,竟然下得了手做一般人所不忍做的事。他主張這種案子不應小看,「當以大理為斷」,因此建議判決張氏「不道」,而唐副「不孝」。朝廷採納了顧覬之的意見,將張氏和唐副母子雙雙處死。

這個案子顯示,在南朝,一個女人如果傷害自己的丈夫,會比傷害一般人(甚至比傷害屍體)受到更嚴重的處罰。其實,整個案子的討論,如果採用別的條文,或者將大赦考慮在內,應當會判得輕一些。但是,最後的結論,卻表明了朝廷確立「夫尊妻卑」此一精神的決心。不但如此,本案中唐副被起訴和處決,也透露了兒女在婚姻暴力中進退兩難的處境。

然而在北朝,法律辯論的結果,卻決定對隱藏母親暴力的兒女,給予比較寬容的待遇。北方在經歷了北魏將近一百五十年的統治之後,在西元六世紀中葉分裂成東魏和西魏兩個政權,後來分別為北齊和北周所繼承。東魏初年,頒布《麟趾新制》,繼承前朝的法律制度,其中一項條文,規定兒女不准告發父母的罪行。不論是父殺母,還是母殺父,兒女都不可以報官。報官之人,將遭處決。

這個條文顯示,先秦以來「非公室告」之類的傳統可能一直延續著。但是,一名大臣竇瑗讀到這款條文,卻深覺不以為然,便上疏朝廷,發表意見。竇瑗的主張以「夫尊妻卑」和「父尊母卑」為基礎,認為法律規範應該符合倫理標準,他說:

若父殺母,乃是夫殺妻,母卑於父,此子不告是也。而母殺父,不聽子告,臣誠下愚,輒以為惑……知母將殺,理應告父;如其已殺,宜聽告官。今母殺父而子不告,便是知母而不知父。識比野人,義近禽獸。且母之於父,作合移天,既殺己之天,復殺子之天,二天頓毀,豈容頓默!此母之罪,義在不赦。下手之日,母恩即離,仍以母道不告,鄙臣所以致惑。

自先秦以來,中國的儒士大夫便認為,人與禽獸的一個重大差別,在於禽獸只知道順著自己的情感衝動行事,而人卻能夠以禮制調節情感的作用。禽獸出生,依母而活,仰賴母獸哺育成長,因此順著情感,只認母親。人卻不同,父系家族的禮制倫理,雖然承認母恩最親,但家族中最尊貴的人卻是父親。

這一套規範並不抹煞母親的恩情,甚至要求母親擔負起哺育的重責大任,然而卻在認可母慈子孝的同時,認為這只是生物的天性,和禽獸的舐犢之情相去不遠。而人之所以為人,則是透過禮制表現「尊父」的精神。倘若生的是人的樣子,行為卻和禽獸一般,那麼就不是文明人,而只是野人了。

知道了這些,就不難理解竇瑗的想法。站在父系倫理的立場,丈夫是妻子的天,父親是兒女的天,一旦母親殺了父親,就同時毀了母子兩人的天。既然她毀了我的天,我就不能再把她視為母親,因此必須告發她。至於父親殺害母親,基於「夫尊妻卑」和「父尊母卑」的理由,做兒女的不能告發自己的天,因此隱藏真相乃情有可原。

皇帝接到竇瑗的上疏,下詔由尚書官員負責討論判決。當時的尚書三公郎封君義立刻裁定,否決竇瑗的論點。他的理由正是著眼於一個「情」字: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生我勞悴,續莫大焉。子於父母,同氣異息,終天靡報,在情一也。今忽欲論其尊卑,辨其優劣,推心未忍,訪古無據。母殺其父,子復告母,母由告死,便是子殺。天下未有無母之國,不知此子將欲何之!

按照封君義的看法,兒女同時從父母得到生命氣息,對兩人有一樣程度的情感,怎麼可能忍得下心,突然要他們分辨父母之間的尊卑優劣呢?假如兒女告發了母親,母親被判處死刑,不就等於兒女殺了母親嗎?天下沒有一個地方沒有母親,那麼要叫這種害死母親的兒女到哪裡去呢?封君義認為要求兒女告發母親,是沒有傳統根據的。

竇瑗接獲尚書的裁定之後,繼續申述,為了表示他的主張乃「訪古有據」,更加引經據典,說明夫尊妻卑的道理,自古而然。他提出的一項證據,就是《儀禮・喪服》中規定:「父在為母」服一年之喪。根據《儀禮・喪服》的標準,父親去世,子女應當為他服斬衰三年之喪。但若母親去世,則必須視父親是否仍然健在,而做不同的處理。

假若母親去世時父親仍活著,為了「尊父」的緣故,子女為過世的母親,再怎麼悲痛難忍,也只能服齊衰一年之喪。只有當父親去世之後再遭母喪,子女才得以為母親服三年之喪。這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父至尊」和「夫尊妻卑」的原則。

竇瑗依據上述的父系禮法原則,繼續提出異議。雖然如此,朝廷並未再做答覆,而是維持了封君義的結論。六世紀魏收所寫的《魏書》,以及七世紀唐代史家李延壽所編的《北史》,都將竇瑗的生平和他的這一段議論收在〈良吏傳〉中,似乎兩位正史作者都同情或贊成竇瑗的說法。

然而,這種說法顯然和當時北方社會所熟悉的親子倫理不符,也和北方政權的法律觀點相異。即使到了唐代,和鬥毆相關的法律條文,在這一部分,仍然保留了北朝的精神。唐律中規定,倘若生母殺死父親,兒女不准報官,只有在「嫡母」、「慈母」或「繼母」殺死父親的情況下,兒女才能告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公主之死:你所不知道的中國法律史(修訂二版)》,三民出版

作者:李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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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不忠、家庭暴力、流產傷逝——一個女人的婚姻悲劇,牽扯出一場兩性地位的法律論戰。這是西元六世紀一位鮮卑公主的故事:她的愛、恨與婚姻。有人怪她自作自受,有人為她打抱不平;有人以三從四德的倫理定位她的角色,有人以姊妹情誼的心思為她伸張正義。他們都訴諸法律,但影響法律的因素太多,不是人人都掌握得了。這已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為何蘭陵長公主的死,卻宛如歷歷在目?在高舉性別平權的今日,且讓我們看看千百年來,女性的境遇和努力。

封面_公主之死(修訂二版)(三民書局)
Photo Credit: 三民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