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茲如何看待尼采與佛洛伊德的哲學思想?

德勒茲如何看待尼采與佛洛伊德的哲學思想?
德勒茲|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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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德勒茲而言,科學、藝術和哲學各自都不是獨立自存的事物,而是互相變向改造的分離綜合;它們之間沒有主幹,也沒有中心,純粹是歧路網絡的交接匯流、是根莖的散播。」——羅貴祥

文:羅貴祥

尼采

當神——作為人類最終極的價值支柱——被尼采宣佈死亡之後,一切價值都已經變得相對性,隨時可以被新崛起的價值觀所取代,而新的又被更新的所替換,完全喪失了絕對的標準。「神」的死亡,令人類慘痛地失去了道德價值的最高標準,但也一夜間解放了人類,為他們開啟了一片全新的景觀、嶄新的不可知的地平線。然而尼采懷疑,人類是否有能力面對,從地平線那邊忽然湧來的、充滿了無窮可能性而卻又令人震慄的事物。人類是否真的有追求真理的意志?

尼采是個徹底的破壞者,他完全搗毀了基督教倫理道德的基石,認為靈魂、理性、真理這些全都是虛構捏造的事物。人類寧願被這些虛構的價值欺騙,也不敢放棄它們,接受虛無的現實。或許這樣說並不十分準確,因為在尼采的哲學裡,一切形而上學的二元對立,如真與假、善與惡等等,都被宣佈無效。既然沒有所謂真實,也自然沒有什麼可以說是虛假的。

尼采說沒有任何事實的存在,我們有的只是詮釋,無窮無盡的詮釋。法國大革命的歷史事實並不存在,只有關於這個革命的無數詮釋。面具背後並沒有真實的臉孔,只有面具之後的面具之後的面具。意義變得徹底地多元化,但這些無盡的意義最終可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沒有一個意義可以稱為是絕對的、有決定性的。

真理的權威性被尼采搗破,世界變得支離破碎,再沒有基本原則和深度,只有不斷轉變的面具。尼采的作品企圖抗拒系統化,他強調「與文字共舞」,將固定的、一致的和同一性的東西推倒、打散、扎裂、分播。尼采思想的力量,無疑是極具爆炸性的。不過,如果我們細心觀察,或許會發覺,每一次的破壞力量其實是曖昧地建築在一種新的「肯定」上面。換句話說,尼采哲學所代表的,可能其實不是對形而上學的徹底破壞,而是一種巧妙的重建。從哪裡可以證明尼采真的能夠「征服」了形而上學呢?或許徹底破壞性的「分拆」思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它多少也帶有「縫合」的意味。

事實上,尼采儘管完全否定了形而上學慣常使用的語言(如神、真理、理性、意識、靈魂等),他自己卻也創立了新的辭彙,像「求權的意志」(the Will to Power/der Wille zur Macht)、「永恆的回歸」(eternal return/die ewige wiederkunft) 以及「超人」(Overman/Übermensch) 等,來發揮他反系統化的(或者是另一類系統的)格言警句式思維。

「求權的意志」歷來被曲解為個人追求權力以統治他人,或有權力的強者壓制弱者。這種曲解,更被納粹德國的法西斯分子故意濫用,去證明德國侵略野心的合法性。其實「求權的意志」並不是指追求權力統治,「意志」不是主體,而「權力」也不是客體。傳統的形而上學,把意志看作是一切行動的根本,因此主體的統一性就被理解為「有意志的主體」。然而,尼采的「求權的意志」正是要挑戰形而上學對意志的理解。

尼采認為意志並不等同統一性,相反,意志是多樣化的本能和衝動互相爭鬥衝擊而成,它並沒有任何同一性與協調性。「意志」的統一性因此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基礎,它的所謂整合完全是受實際應用所支配以及語言結構的影響。尼采不時說,這些形而上學的所謂實體,全都是語法的習慣、邏輯家虛構迷信的產物。「意志」不是固定的核心,而是多種力量鬥爭的戰場,所代表的多樣繁複而不是統一的觀點。

至於「求權的意志」裡的「權」,也不是一種單一性的動力,而是既有主動,又有被動的。一方面這種力量不斷擴張伸展,另一方面又萎縮腐朽, 製造了一種混亂和不穩定性。德文“Wille zur Macht”裡的“zur”含有方向、運動的意思,故此「求權的意志」並不是個固定的中心或控制性的規律。不過,「求權的意志」卻是尼采所發明的、有明顯邏輯可尋的定理,以作為理解一切動力和價值觀的歷史系譜性分析。

至於「永恆的回歸」,尼采把它看作是一個時間上的可能性。在這個可能性裡,時間的過渡變成了永恆,過去重返現在,世界上一切的事物以相同的面貌回歸當下,我們要重生無數次,在這個變幻的回歸過程,價值等級制度被摧毀,混亂成了常態,而這也是一個淘強汰弱的過程,只有強者最終能夠重活再生,而所謂強者,其實就是混亂和沒有秩序。時間變成了循環,自我身分認同等價值觀念被取消。

儘管「永恆的回歸」象徵了變動與混亂,但實際上它本身就是一條規律, 一種肯定性的東西。「求權的意志」最終的目的就是要達到「永恆的回歸」,這兩個定理互相有密切的關係。尼采試圖打倒一切固定的秩序,摧毀形而上學的原則,但最終他似乎也無法擺脫形而上學的束縛。或許一切抗爭都只能在形而上學的範疇內進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德勒茲卻似乎並不這樣想。他在〈游牧思維〉(Pensée nomade) 一文中認為,尼采的作品不以「內在」的意識思維為本,而能夠伸展到「外部」去。像那些塞外的游牧民族一樣,尼采的思想運動是來自外邊的,是從關外闖入中原,製造動亂的。尼采的思維,在德勒茲的眼裡,就是那些塞外奔跑飛馳而居無定所的游牧族群,不受中原內部的價值所桎梏,是一種自由流動的力量。

德勒茲更指出,尼采的「格言」式文體,與其他強調系統組織的文體最大不同的地方是,它無法被「符碼化」(codifié),亦不會進行任何「再符碼化」的工作(récodification),換言之,尼采文體呈現了一種不能被符碼化、甚而擾亂一切符碼的思想,充滿了活力地對抗規律、法據和建制。在尼采的思維裡,文體風格變成了一種抗爭的政治。此外,尼采「格言」文體的流動性,令它與「外部」(dehors) 產生了一種密切的關係,在西方傳統的形而上框框以外引入了新的力量。

德勒茲說,尼采是第一個西方思想家把思維懸掛到邊界的外部去,跳離習套的再現和抽象呆板的概念,衝擊讀者的閱讀習慣。德勒茲更發現,在尼采的「格言」文體中,常常湧現著某種幽默和反諷。讀尼采的文章往往令人發笑,如果讀尼采而沒有發笑,那根本就不是在閱讀尼采。尼采的笑謔代表了一種反文化,笑聲取代了箝制思想的意義,這是一種精神分裂的哄笑,一種革命性的喜悅。

德勒茲說,所有反文化的作家都有這種惹笑的力量,我們很難不會因閱讀卡夫卡(Franz Kafka)和貝克特(Samuel Beckett) 而發笑,因為悲劇只屬於形而上框框以內的事。尼采的思想與外部產生聯繫,引進了一股自由的空氣,因而誕生了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 式的自由奔放的哄笑。

德勒茲在尼采的思想上看到一種新的解放力量,一種反傳統的新思維,和一種流放自由的游牧式力量。德勒茲的尼采,為人類文明的危機,不單只提供新的解決辦法,更提出新的思考方法,擺脫舊的框架桎梏。或許有人認為德勒茲的尼采,有點過分理想化之嫌,但無論如何,尼采在德勒茲的哲學卻肯定是靈感力量的泉源。

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的最重要貢獻, 是他發現了「無意識」(Unconscious/Unbewusste)。何謂無意識呢?首先,無意識並不能等同為潛在的思想。不少人誤以為無意識不過就是潛藏在夢境背後的、隱而不現的想法,因此推想地認為,只要把夢中的迷糊景象加以詮釋,並翻譯成日常生活可溝通的語言,便自然明白什麼是無意識了。但在佛洛伊德的理論裡,無意識並不是作這樣理解的。

夢的結構其實包括三個元素:即明顯的夢境、隱藏的夢的內容,以及無意識。換言之,無意識並不是夢的深層結構,躲在夢的背後,相反,無意識可以是表面上的東西,是夢的形式,是夢本身的作業。隱藏的思想只是夢的內容,但夢的形式與本質卻是由無意識所創造。無意識包含了夢的一切符號機制,要比潛藏的思想意義廣泛得多。

要接近無意識,佛洛伊德提出了兩個步驟:第一,要對那些看似毫無意義而又混亂不堪的夢,進行詮釋,尋找被壓抑了的意義。其次,超越這些被壓抑了的訊息,進而注意夢的整個作業。單是尋找所謂「祕密」是不足夠的,因為真正的祕密不是躲藏在表象之後的。整個夢的過程與作業才是真正的祕密。專注把夢翻譯成日常生活可溝通的語言,並不能解釋無意識,因為無意識根本不是我們意識世界的可認知的客體,更不是具體又可觸摸得到的事物。

佛洛伊德的革命性觀點是,儘管無意識是一些流動性的、無法觸摸的事物,但卻是認知主體和意識的核心,整個人類的符號世界都要依賴無意識才可以存在。無意識的弔詭是,符號世界無法將之變成有意義的符號,但整個符號世界實際要依靠這個無意義的核心才可以運作。人的心智其實是受無意識所主宰,人的意識活動也同樣受著無意識的制約,換言之,理性並不是徹底的清晰明朗,而是受制於某些盲點。

故此,佛洛伊德認為,要理解無意識,必須要從「不正常」的現象或徵兆入手,如夢、無心之失的說話,以及種種精神病症。只有在夢或失常之中,意識世界的控制有所鬆懈,我們才有可能真正接近無意識。而無意識的真相,往往化成一種徵兆,在我們理性的日常生活中突然出現。

在佛洛伊德一段時期的作品之中,無意識往往與壓抑相提並論。他追溯這種壓抑來源自嬰孩時期性慾受到壓制所致。孩童對母親的依戀,代表了人類對統一體的慾求,但父親的存在,必然令這種慾望無法得到滿足, 佛洛伊德借用希臘的伊底帕斯(Oedipus) 弒父戀母的神話,意在說明人類慾望受社會文明壓抑而造成了無意識,而不是泛指一切父母子關係都以殺父戀母告終。事實上,父、母、子這個三角關係在佛洛伊德的論說中,只是一些象徵性的位置,不能完全等同現實的家庭身分。

佛洛伊德實則要探討的,是人類如何在追求滿足慾望的原初動力下,因社會文明藩籬的束縛與制衡,產生了無數的心理挫折感和病態。文化規條的約束,令人的慾望不致過激而自取滅亡,但因此而產生的壓抑, 又引起了無窮的後患。夢就是這種壓抑的扭曲(disfiguration/entstellung),佛洛伊德把「再現」看成是壓抑性的,這對當代批判理論以形而上學的再現論為主要攻擊對象,有頗大的啟發性影響。

人的內心,在佛洛伊德的眼中,其實毫不平靜,充滿了不少矛盾的掙扎與衝突,理性的主體不過是在種種壓抑、箝制和審查下的臨時產物,隨時有可能有不速之客(即無意識、慾望的真相)到訪,衝擊理性的防線。佛洛伊德所提供的處理人類危機的方法,不像那些縫合性的思想家般將危機視為臨時的突然的變異,而是把這些所謂不健康的、病態的東西,視為常規和核心,是理智面具的真實面目。佛洛伊德的心理學影響深遠,成為一代的重要學說,但發展過盛,也由於這種學說本身的專業化及建制化,已成為一種收費高昂、以利益為重和只重視社會調和的權威性職業。

德勒茲的思想很大程度上亦受到心理分析及生物學理論的啟發,但同一時間他也看到佛洛伊德的學說已淪為專橫保守、維護現存制度的附庸。1969年他認識激進的心理分析學家伽塔利(Félix Guattari) 後,更加深了他對心理學本身存在著的壓抑性的理解,進而提出針對性的批判。在〈心理分析的四個命題〉(Quatre propositions sur la psychanalyse) 一文中, 德勒茲指出現行精神分析的四個嚴重問題:

(一)心理分析完全堵塞了「慾望的生產」,心理分析家把慾望視為一件壞事,將無意識看作是反意識、意識的寄生,甚至是敵人。他們不容許無意識的生長,一味強調昇華、非性慾化,把慾望消滅。

(二)心理分析家以他們制度化了的詮釋學,去阻止「陳述」(énoncés) 的成形。在德勒茲的理解裡,「陳述」是自由浮動的多元性符號,是強烈密集的力量,所以無意識生產、慾望的表達和陳述的生成,對德勒茲來說,都是相同又可以互換的能量物質。但心理分析家卻用他們陳套的詮釋術語,控制及壓逼這些陳述的自由發揮,將之引入一個成規的軌道,把陳述完全符碼化。

詮釋,對德勒茲而言,代表了一種倒退。心理分析家總是把慾望解釋為代表著另一種隱藏的東西、另一個潛伏的慾望,有戀物狂的人被理解是對母親乳房的慾望。這種心理分析最後都歸結為一個永恆不變的「伊底帕斯」結構,其實心理分析家從來沒有真正面對慾望作為一種生產力的問題。

(三)因此,心理分析只是一個精密的詮釋機器,老早就把任何病人所說的話,大量複製般地都翻譯成另一種相同的語言,並把病人變成一個所謂說話的主體,即使說什麼話,也逃不出心理分析套語的藩籬。「詮釋」與「主體化」就是心理分析兩條箝制性的臂膀。

(四)德勒茲十分關心的是心理分析中的權力問題。這不僅是指心理分析家與病人之間的權力關係,還包括了心理分析作為一個「企業」,已經徹底融入資本主義的金錢權力運作之中。心理分析家與商人已經無甚分別。

對既有的心理分析學,德勒茲的批評是相當苛刻的。心理分析作為一種專業,已經差不多全喪失了它對人類精神的解放力量,淪為與社會建制同聲同氣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以「離經叛道」見稱的拉崗,以「回到佛洛伊德」為號召,挑戰當道的心理分析,而卓然成家。德勒茲在很多地方上,認同拉崗的做法,但也有所保留,關於這些複雜曖昧的關係,我們將會在後面的章節中再詳細討論。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德勒茲(三版)》,東大出版

作者:羅貴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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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茲曾說過,科學家、藝術家和哲學家之間是沒有分別的,因為他們的工作都是創造觀念。

「對德勒茲而言,科學、藝術和哲學各自都不是獨立自存的事物,而是互相變向改造的分離綜合;它們之間沒有主幹,也沒有中心,純粹是歧路網絡的交接匯流、是根莖的散播。」——羅貴祥

德勒茲(1925—1995)是法國戰後最重要的思想理論家之一。傅柯曾經說過,這一個世紀將是德勒茲的世紀。有別於傳統的哲學家,德勒茲關心的不是典型的形而上學的問題,他視哲學為觀念的創造,任務是創作新思想,引外來的新鮮空氣,因此他同樣關注科學與文藝,並平等地把它們看作是創造新觀念的領域。

本書分為五章,分別探討德勒茲與西方哲學傳統的關係、他怎樣在舊語言中找出新意義、如何運用精神分析去解剖資本主義制度、在不同的藝術中發掘新動力,以及他對歷史運動趨向的獨特理解。德勒茲儘管是法國極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但在國內仍未被一般人所熟悉,本書藉此機會希望向讀者提供德勒茲的思想脈絡。

封面_德勒茲(三版)(三民書局)
Photo Credit: 東大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