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性騷擾歡樂送到你家:一個「加害者」的故事與修練

當性騷擾歡樂送到你家:一個「加害者」的故事與修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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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個體的差異讓性騷擾發生時所牽涉的不僅只是兩造相爭,人我與社會之間的互動形式,比在網路風向中站穩「誰對誰錯」更複雜幽微。

文:Sung Wu

近日雞排妹鄭家純主持尾牙遭性騷擾的事件,引發各界喧然大波,再次將「#Metoo運動」帶至台灣輿論的風口浪尖。一時間「誰是被害者」成為熱烈討論的話題中心,然而在當下「人人自危」的社會環境中,坐上加害者的位置,或許遠比你想像得更容易。

這是White暫時離開校園、初到職場發生的事。

當時他被公司安排和一位從小在國外長大的歸國台裔夥伴Yellow,同住在宿舍。由於部門預算考量,房間格局並沒有各自的私人空間,日常活動都很難不被對方看見。

剛開始夥伴很熱情,White也試圖在工作之餘建立最基本的友誼。然而某天Yellow突然情緒大爆發,直面控訴White性騷擾,罪狀包括偷窺、入侵私領域等等;最嚴重的是還把「房間無線網路名稱設成他的英文名字」。

身為從大學起便關心女性主義,也近身參與相關社會運動的年輕一代,White雖不敢說是自己是深具性別意識的專家,但也很難想像有天會被朋友當面痛罵「變態!你好噁心!」。

White想否認但這些舉動他的確做過,想說「沒有騷擾的意思」。但對方的感受真實不可否認,White甚至也脫口而出那句萬惡的指控「你當下怎麼不反應?」強烈的情緒衝擊,讓White瞬間有變成「受害者」無助感,更挫敗的是在主張性別平等的價值體系裡,他已經正式成為理應被狠狠撻伐審判的兇手。

個人認定的誤差:生命經驗的複雜多樣

隨著當晚的衝突,Yellow無論在職場或下班都逐漸刻意的疏遠與排擠White。無法忍受與日俱增的冷暴力,White在契約期滿後,帶著難以復原的身心創傷黯然離開。

一段時間後,White才有力氣以人文社會背景出身的訓練,試圖拼湊事件的蛛絲馬跡。從社群媒體中White發現原來Yellow過往似乎就有被不當騷擾的經驗,他會積極重訓、擺脫瘦弱的身形,可能也與此有關。

因為當時雙方可以用中文流利溝通,White其實忽略了Yellow成長在相對壓抑、注重個人隱私的異國環境,對於肢體接觸的認知本來就和自己不同。這層差異也導致White無法理解,為何拿非本名的英文名字當網路名稱,會引發對方強烈的不適與抗議。

當然這多半只是單方面的推測,真相不可追索,傷害卻是橫亙在眼前心中、難以弭平。從中可以發現,個體的差異讓性騷擾發生時所牽涉的不僅只是兩造相爭,人我與社會之間的互動形式,比在網路風向中站穩「誰對誰錯」更複雜幽微。

翁立友開記者會自清 雞排妹現身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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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排妹」鄭家純日前稱主持時遭公司老闆及歌手翁立友性騷擾,翁立友日前在台北舉行聲明記者會,大批媒體到場,鄭家純(前中)也獨自現身會場。

鄭家純聲明中認為「獨立的、主觀的性別寧靜遭到破壞,這就是毫無疑問『性騷擾』」(註1)固然凸顯了現時被害者往往遭到檢討的問題;但所謂的主觀感,其實無外乎為社會環境、生命經驗以及各種人際關係的排列組合。

如果我們要仰賴當事人的感受,那就須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發掘個人觀感的因果關係、釐清雙方行為中欲表達的意涵,以及意義底下的價值觀。或許就能體認諸多荒謬言論的背後,仍是許多他者成長情境的累積。

但隨著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於當代輿論環境大行其道,性騷擾事件非常容易上升成公關危機。當行為被直覺標籤化與交付公審,一個正向開放、彼此分享的言說空間,甚至可能比真相更難以尋覓,導致當事人跟大眾一同深陷在正負聲量跟身分資格的爭鬥中。

唯有當更多人的感受都能按所處的權力位置,被同等且尊重的探究,那些深植在「理所當然」裡壓迫多數人的結構,才能真正無所遁形。

法院認證的失據:性的特殊化與滅聲

在性騷擾事件中,許多人認為應該屏除雙方主觀意見,讓客觀的法院來論斷孰是孰非。姑且不論目前法條對性騷擾界定模稜兩可等問題,性騷擾議題之所以難以公斷,仍是源自於社會長久以來對性被「沉默特殊化」的默許與漠視。

將性騷擾交由封閉的法院認證,與其說是尋求清白公道,更像是反應社會始終迴避正面討論「性」在個體之間互動的經驗與意義。因為它總是屬於私領域的隱密、總是被禁止開誠布公,於是節目活動裡充斥的黃腔、踩在紅線邊緣的動作橋段,都成了他人口中的「節目效果」,再再試圖與所謂「真正的性」劃清界線。

諷刺的是,這套為了躲避權力責任而創造的修辭系統,其效力正來自於一個不爭的事實:這些特定的語言與行為,就是性意味的展現。面對如此排拒性卻又處處靠其運作的價值體系,法律僅能做最低限度的權利保障,實難以回應當事人一方面須證明「對方有騷擾」,另一方面又被懷疑「自己想太多」的雙重困境。

選擇將性放回到社會脈絡中,重新辨認它賦予每個人的意義,以公眾討論的方式,將各種樣態的互動意涵正常化,並不等同於消滅性騷擾的存在,而是在「不當性舉止」發生時(註2),能有一種相對不帶預設立場的關係,讓當事者雙方能更自在舒服的檢視彼此的「不舒服」,以及共同追問負面情感的來龍去脈,不再認為自己確切的情緒是如此難以啟齒、諱莫如深。

如此願景需要長期的培力,同時也要消除諸多環境本身的權力不對等,挑戰絕對非常艱鉅,但應當是一個追求共好的社會,持續努力的方向。

回到文章開頭White跟Yellow的故事,如果當初兩人能先不要太快掉進「指控」與「反駁」的情緒鬥爭中,願意暫時好好坐下來分享彼此的感受,也邀請對方一起探索自己行為背後的原因,他們是否就不會走向兩敗俱傷呢?事過境遷的假設,連當事人也無從解答。

「期許我們的明天,都能更好。」是鄭家純的聲明結尾,文情並茂中對未來的祝福深刻懇切,但或許在更好的明天到來以前,我們得先好好面對那些昨日的沉默,以及今日的喧嘩。

註釋

  1. 鄭家純委託律師發函全文詳見此
  2. 此處為與長久以來為法律使用的「性騷擾」分別,使用「不當性舉止」表示「性互動中,『偏差』的行為舉止,不管這個偏差是有心還是無意。」關於詞彙的定義與討論,引用參考自長期耕耘相關議題的作者Vivian Whit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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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