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編輯》王離(下):編輯職災與憤青經歷,曾讓我認定文學無用

【專訪】《編輯》王離(下):編輯職災與憤青經歷,曾讓我認定文學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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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離說,《編輯》是這些年來,跟各種人打交道,不管是編輯工作或文友圈,還有眼見名人、政客的轉變,都讓我對人類世界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文字:沈眠|攝影:達瑞

剛出版全新詩集《編輯》的王離,平實地去看待創作與自身的關係,每一個答覆都不帶著裝飾,並不強化文學對己身、世界的意義。上一篇專訪中,王離談起自卑的過往,而在接下來的專訪中,且看無比日常的上班族生涯,如何滲透其心志,改變了一名創作者對於世界的觀察角度與自處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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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達瑞

「編輯職災與憤青經歷,曾讓我認定文學無用。」

畢業後王離去當兵,退伍後輾轉做過幾個工作,但大多跟設計有關,包含旅行社、兒童劇團和航空雜誌、飛機模型型錄等,但都做不久,與他真心想要成為的編輯有段距離,直到因緣際會進入明日工作室,才真的成為編輯。最初也僅是排版的接案工作,後來是總編輯劉叔慧希望他加入團隊當編輯,方正式開啟了他的編輯人生。

至於何以想當編輯呢?王離聳肩:「從文學系所畢業的人,不都會有一個編輯夢嗎?」王離在明日工作室時,曾有一年經手100本,有好有壞,好處就是加速他練功,讓他從一名生手迅速成長,能夠徹底掌握文字檔變為一本書的製作流程。而且,以出版口袋書聞名的明日工作室,後來也出版武俠、職人和藝人書,王離的歷練就更為全方位。王離直率表明:「但也有滿大的壞處,從2013年到2018、19之間,我幾乎沒有創作的慾望,主要可能是因為讀了太多的小說,有些作者的文字又不太妙,再加上那幾年間有太多重要的社會事件,讓我變成憤青,老是充滿忿怒,根本無心寫作,也產生了文學無用的想法,感覺自己壞掉了。」

從明日工作室離職,又到劉叔慧創立的日初出版工作,2017年後加入鏡文學擔任編輯,合作的作家大多能力優秀,且2018、2019年之間,某些他念茲在茲的社會變化塵埃落定,王離也就躍入康復期,重拾創作。《編輯》即是此一階段的完成體,裡面也有收錄一些研究所之前的詩歌,但並不多,主要是這兩三年間的詩作。「《編輯》是這些年來,跟各種人打交道,不管是編輯工作或文友圈,還有眼見名人、政客的轉變,都讓我對人類世界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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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達瑞

「想要展現複雜的人群,以及身為人的複雜度。」

《遷徙家屋》是王離在東華創英所的畢業作品,他設置了嚴密的結構,如背包、旅房、旅者和旅程等分輯,去盛裝他想表達的移動變遷概念。王離明快講述:「我架構一個世界來講自己的世界觀,類似奇幻小說的構造。我把當時大量看的資料或自己找到的答案變成詩歌。但現在回頭去看,《遷徙家屋》極端點說,是溫室裡長出來的作品,性質比較虛幻,或者說不腳踏實地吧。」

「以往在創作,我就意識到自己討厭寫人。因為人類太複雜了,根本不可能準確地寫出來。我想寫一本完全沒有人、純粹地白描世界的小說。《時之一》有點類似,當然沒有很成功,裡面還是有角色。」近年,因為人生歷練的不同,王離的觀點也就有所變異,「我逐漸明白到,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做出什麼樣的離奇決定,都是他的人生裡累積而得的。性格決定命運這件事,不止是小說如此,現實世界也是一樣。我不能說自己可以體諒那些人,但至少我能夠稍稍不帶個人情緒,盡量沒有個人好惡或負面評價,重新看待他們。《編輯》想要展現複雜的人群,以及身為一個人的複雜度。」

比對《遷徙家屋》與《編輯》,不難看到王離詩歌的大躍遷,無論是主題、精神核心乃至於語言風格,都有全面性的進化,而誠實地觀照自己和世界,並展露了悲傷的厚度與同理的溫度,尤其是鮮明的差異,如「失去的東西/吞掉愛人也生不回來的」、「三十之後/許多地方進不去了/許多牆隔離著你/許多時候/你也是座監牢」等,語言相較於《遷移家屋》的跳躍性語言,變得簡潔許多。王離坦承:「以前寫詩,會想加長句子,多些描敘與形容,增加分量。但後來會明白這樣的寫法太多餘且矯情。我更想直接而精準地指出我想寫的東西,不再思考旁邊的裝飾,可以說是美學徹底不同。我現在認為,精準的文字才是漂亮厲害的文字。精準是作品最重要的,也是最好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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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達瑞

「當你可以自嘲,事情就不再有殺傷力。」

此外,詩集中藉由自嘲所產生的幽默感,也教人印象深刻,包含內容與詩題的特殊設計都可以看得出來,如「被日子醃著/曾經成形的/漸漸萎縮/曾新鮮的肉/多已變餿//你得攝取各種酸/各種冰冷/讓自己腐壞得慢一些」,這首名為〈三十〉的詩在同一頁前頭尚有一個被刪除線劃掉的〈蜜餞〉,內容與詩名都帶著深刻的省思乃至自嘲。《編輯》的所有詩都採取了正式詩題與刪除詩題的作法,有的是完全相反,有的是類似意思的另一種說法,如〈字典〉與〈痔點〉、〈文青〉與〈鄉民〉、〈神〉與〈演算法〉等等。

王離坦率地說:「刪除性詩題是編輯達瑞的提議,本來只是小趣味啦,但一整本做下來就有多重關鍵字的能量,意外而得。」而幽自己與世界一默的新風貌,王離表示是臉書的影響,「過去好幾年裡,我的貼文都是又酸又憤怒的東西,但自己覺得很局限。後來發現講幹話或練肖話是既安全又能獲得成就的方式。而所有笑話中最不冒犯人的種類就是自嘲啊。」

在目前已停刊的《走台步》雜誌裡,王離曾大量用幽默的方式介紹美食,「很像是在惡搞,比如把羊肉爐和薑母鴨化成羊與鴨在山頂比武,或清蒸肉圓跟炸肉圓是不同類型美女要讓宅宅選擇之類的。這樣的玩法更接近我現階段想展現的人生體悟。後來在寫詩的時候,也就很自然而然地加入笑點,放進《編輯》。我總以為,當你可以毫無牽掛障礙地嘲諷自我,就代表這件事對自己不再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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