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義的趨勢與隱憂:本尼迪克.安德森答問錄(下)

民族主義的趨勢與隱憂:本尼迪克.安德森答問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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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邊緣化的少數族群有哪些不同選擇?四個可能:全然滅亡;其文化被摧毀後的殭屍化;小範圍且多半毫無希望的起義;以自我創建的少數族群民族主義來聯合不同部落。很清楚,他們最大的敵人是專制的國家政權和伺機逐利的國內國際資本主義。

文:王超華、沈松僑


  • 沈:您如何看待台灣在兩岸關係中的地位?過去幾年,中國主要的「少數民族」地區都出現族裔衝突加劇,以最重要的事件為例,包括2008年3月的藏區,2009年7月在新疆,還有2011年5月的內蒙古。對此,中國研究學者從不同角度展開討論。有人將此視為發展主義現代化的後果;另有人持對立看法,建議在這些地區加大經濟發展投入,用以弭平不滿;還有人則認為,這些緊張狀態的關鍵在於,它們是毛澤東時代有如美國平權法案那樣差別優待少數族裔政策所產生的、令人遺憾的副產品(特別是在雲南,以及從內蒙古西部向南直到雲南的多種族「雜居」地帶)。您如何看待中國境內的種族問題?您是否支持藏區或維吾爾區的獨立主張?

答:我是台灣獨立的熱心支持者。台灣島已經有一個多世紀沒有受到北京的統治了,而且島內有強烈的獨立意識。除此之外,自蔣經國離世,台灣已創造出實質性的民主政體,實現了執政權在不同團體之間順利轉移而不發生任何嚴重政治壓迫。有新聞自由,人權受到普遍尊重。台灣對任何其他國家都不構成威脅。

我將其類比於大英帝國創建的「自治領」,即,這些領地是由從英國移民來的(以及法國移民到加拿大的)人們構成當地主要居民,逐漸成為獨立國家,其法理正當性得到普遍認可——加拿大、南非、紐西蘭、澳大利亞,所有這些地方都與英國保有密切的文化經濟紐帶,卻並不受制於後者。

我希望北京能夠追隨倫敦的榜樣。關鍵問題很清楚,首先是軍事上的。北京想要終止美國海空力量在中國沿海水域的「巡邏」,但這樣的前景不大可能到來,除非能拿出政治解決方案。一個可行的交易也許是以中國承認台灣獨立來換取美國撤除軍事威懾。但是同時,如果台灣的獨立破滅,中國推動南海諸島主權顯然會更容易一些。

至於說藏區和新疆,情況非常不同。你提到的那些中國研究者的觀點,在我看來都沒有說到點上。這其實並不是一個「發展」造成後果還是「發展」不夠的問題,而是主要關係到人口,具體說就是,大規模的漢族移民湧入五十年前漢人尚屬極次要人口的區域,以及很多漢族移民那種可見的對當地人的鄙視。毫不奇怪,所有這些都會在當地引發遭受「內部殖民」的想法。

政府方面極端的中央集權同樣導致被壓迫感。具有象徵意義的是堅持全國只能有一個時區,結果,北京的辦公室職員早上六點鐘起床時,烏魯木齊仍然一片黑暗,就任何合理的報時制度來說那裡都還只是凌晨三點。當烏魯木齊的員工們在他們的下午五點鐘下班回家時,國家首都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與此形成明顯對照的是蘇聯,那裡從來不存在以俄羅斯人口洪流去衝占前沙皇廣袤疆域的可能性。

列寧處理多族裔狀態時相當明智的政策是創造一個社會主義的、諸多蘇維埃共和國的「聯盟」,由一個超越民族的共產黨將其集合在一起,但同時又劃出地緣政治邊界,賦予較大族群文化上的尊重和一定層次上的自治。儘管這個體系有斯大林時期的腐敗,這個「聯盟」一直到1980年代末執行得都還算不錯。很顯然,北京不準備犯同樣的「錯誤」;至少就目前這一代人來說,它大概也有實力去強制實現自己的意願。

蒙古國(「外」蒙)現代史非常有趣,而且還不僅在於北京已經令自己習慣於這一疆域的獨立。

  • 王:再回到國際範圍的問題。您是否相信,那種認為金融全球化已嚴重削弱國族國家的看法,確有一些現實根據?

答:這種說法有一定現實性,但總的來說不應任其孤立成言。這是因為國族國家對其公民的深入控制在過去五十年裡已極大擴張。一個突出例證是北京長期力圖控制人口再生產。沒有任何一個19世紀的政權,在世界任何地方,曾經敢於將權力延伸到臣屬或公民的臥室。極為警覺的移民控制比起五十年前遠為強大。今天的高科技通訊監控,即使比起三十年前也大大加強了。官僚體制對體育運動的控制仍屬較新的事物。今天的秘密警察,從華盛頓到北京,都比其前輩要規模更大、效率更高。對教育的控制同樣在加強。這些都必須同時考慮進來。

  • 王:發達國家目前看來正承受著日益增長的移民和多元文化的壓力;而發展中國家,比如阿拉伯國家,則持續受到民主化壓力。您是否認為這在一般意義上標識著「國族國家」的凝聚力正在緩慢削弱?

答:我認為做這種判斷為時過早。而且,要準確定義多元文化和民主化,都還存在實際困難。毫無疑問,在阿拉伯之春期間,群眾運動的表達有極強的國族色彩,譬如那些國旗,那些跨越宗教區隔的團結與聲援。當然了,針對僵化、殘暴、腐敗政權的憤慨具有決定性,還有對無處不在的秘密警察系統的仇恨。民族國家對我來說始終像是一個問題百出的婚姻,民族總是受到熱愛,而國家則常常令人畏懼或令人不齒。但是二者相互需要,離婚的可能似乎基本還沒有任何跡象。

現在有些關於多元文化異例的分析非常尖銳。有位作者指出,以下現象肯定存在於英國,但也非常可能存在於很多其他歐洲國家,即,高層正愚蠢或戲弄地管理多元文化政策。(官員中)有一種看法是這樣的,如果給予移民社群的「傳統領袖」——尤其是老年男性宗教領袖——以足夠的支持和照顧,則並不特別需要將移民整合為公民。而大多數這種領袖都很反動,對選舉政治和公民培育毫無興趣。結果出現很多自我封閉的社區,在那裡,「祖籍國家」的道德和宗教價值得到維護,看得比第二代第三代的需求更重要。在很多地方可以觀察到這種封閉社區(ghettoism)的趨勢,或是關於祖籍國家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

經常發生的一個很大的問題是民族主義與公民所屬脫鉤。我們通常觀察第一代第二代移民,但對於第三代第四代發生的情況,所知甚少。代際變化有可能來得很快很尖銳。我有一位印度尼西亞的華裔朋友,研究華裔印尼婦女婚姻觀在東亞幾個世代之間的情況。最年長的一代仍然相信女孩子應當在她自己的語言群體(福建、廣東、客家等)內婚配。中年一代與此不同,她們相信女孩子和誰結婚都可以,只要是屬於同一個宗教信仰(各種門派的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等),族裔和祖傳語言並不重要。最年輕的一代則認為,女孩子考慮婚姻時不應當有任何限制。

三代人的口語實踐亦相當不同。老年人仍然能夠使用大陸語言,雖然不是北方標準方言(Mandarin),她們能說一些荷蘭語,也有一點英語,還有不太流利的印尼語。中年人保持了(比如說)福建話的口語表達,但不是很流利,她們可能知道一些標準北方話,由於參加教會活動而能說不錯的英文,同時掌握相當流利的印尼語,雖然還跟不上年輕人的常用俚語。年輕一代則幾乎無法使用比如說福建話;她們會說標準北方話,因為在職場上有用,雖然並沒有感情依賴成分;她們英語說得好,而且通常習用所有印尼都市圈的日常表達。

  • 沈:東南亞各國都有相當大的華裔社區。他們之間會否因為都是華裔而立場相同?他們將來會向什麼方向發展——他們會在當地共同體內部被同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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