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養成之路》:連金日成曾休憩過的石頭,都變成了電影謳歌的對象

《獨裁者養成之路》:連金日成曾休憩過的石頭,都變成了電影謳歌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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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金日成的政敵都消失,過去也被改寫了。早在一九五五年三月,宣傳機器就開始把蘇聯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痕跡從歷史抹去,轉而集中火力吹捧「革命群眾」對國家解放的貢獻。

文:馮客(Frank Dikötter)

第五章 金日成

一九四五年十月十四日,群眾聚集在平壤一個運動場上,準備歡迎蘇聯紅軍的到來。半年前,史達林在雅爾達會見羅斯福,同盟國的談判左右了朝鮮半島的命運。朝鮮半島自一九一○年起就是日本的殖民地。同盟國同意共同占領朝鮮半島,在最後一刻決定沿著北緯三十八度線將朝鮮一分為二,平壤成為蘇聯控制下的北韓臨時首都。

那一天,在蘇聯官員的陪同下,金日成發表了首次公開講話。當列別捷夫將軍(General Lebedev)介紹他出場時,現場觀眾一陣騷動,因為人們印象中這個名字應該是一名傳奇的游擊戰士,這位偉大的愛國者十年前曾遊蕩在滿洲,侵擾日本敵人。但是這個金日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什麼戰士,他才三十三歲,一臉少不更事,緊張地死死抓著稿子。

目擊者稱,他看起來「就像一家中國餐館送外賣的小夥子」,剪著短髮,穿著一套對他的矮胖身材來說太小的藍色西裝。他用單調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念完充滿馬克思主義術語的講稿,大力讚揚史達林。群眾議論紛紛,有謠言指稱他是一個冒牌貨,是受蘇聯控制的傀儡。這對一個準備崛起並統治北韓的人來說,可謂出師不利。

金日成出生於基督教家庭,他的父親是傳教士。一九一九年金七歲的時候,為了逃避殖民者壓迫,他與家人跟隨其他無數的朝鮮人越過邊境進入滿洲。一九三一年,日本人趕上了他們,把滿洲變成一個傀儡國家。那年金日成十九歲,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後來朝鮮游擊隊竟被懷疑為日本人從事間諜活動,他們之中有一千多人在一連串殘酷的清洗中遭受拷問和折磨,數百人喪命。金日成也被捕了,不過他在一九三四年被證明無罪。

當時,金日成是朝鮮僅存的共產黨員之一。他很快接手指揮幾百名游擊戰士,在滿洲和朝鮮邊境進行突襲。一九三七年六月,他和手下一起襲擊了小村莊普天堡(Pochonbo)的警察部隊,那個地方離白頭山(Mount Paektu)僅僅四十公里。據信,聖山白頭山是第一個朝鮮王國創立者的出生地。儘管這場襲擊行動在戰略上無足輕重,依然吸引了廣泛的新聞報導,因為這是共產黨首次在朝鮮境內發動攻擊。痛恨殖民統治者的民眾少說有數百萬人,日本人將金日成列入頭號通緝犯名單,他頓時變得家喻戶曉。

到了一九四○年,金日成成了滿洲最想捉拿的叛亂者,被迫越過邊境逃入蘇聯。他和他的追隨者都受到蘇聯紅軍的庇護、訓練和教育。一九四二年,他晉升為上尉,但三年後,他被剝奪了進一步提高聲譽的機會,無法以勝利者之姿進入平壤。生性多疑的史達林將重責大任轉交給更值得信任的「蘇維埃朝鮮人」,與莫斯科有長期聯繫的那一派。日本投降一個月後,金日成和他六十名游擊隊員找到進入朝鮮的方法,他們從港口城市元山市(Wonsan)登陸,但對金日成來說,這種回國方式很憋屈,因為他不是國家的解放者,而是一個穿著外國軍裝的卑微上尉。他堅持這趟回家的旅程要保密。

在平壤,他花時間跟蘇聯官員混熟,提供他們食物和女人,利用自己的關係將他的追隨者安插進公共安全機關的重要職位上。蘇聯的臨時政府需要一個有名無實的領導人,他們選擇了曹晚植。被譽為「朝鮮的甘地」的曹晚植,是一名基督教民族主義者,數十年來一直倡導非暴力的獨立道路。他非常受人尊敬,但他與蘇聯的合作顯然是做表面功夫,他只用自己的方式行事。後來他拒絕接受蘇聯的五年託管,蘇聯忍無可忍,於一九四六年一月將曹晚植軟禁。這反而讓金日成有機會出場,史達林在候選名單上勾出了他的名字。唯一的競爭者是獨立運動人士朴憲永,他在解放後創立了朝鮮共產黨。

蘇聯幫助金日成樹立自己的形象,洗刷了一九四五年十月留給人民的壞印象。平壤掛滿了金日成的畫像,與史達林的肖像並排在一起。人們開始讚揚他年輕有為,歌頌他神祕的過去。金日成努力面露微笑,讓自己看起來和藹開朗。他變得很謙虛,時常對人們說:「我不是將軍,我是你們的朋友。」一位採訪者稱,自己被他眼中閃耀的「天才之光」所震懾。

一九四六年八月迎來一個關鍵的時刻,在朝鮮勞動黨成立大會上,金日成被譽為「偉大的領袖」、「民族的英雄」和「朝鮮人民的領袖」。小說家韓雪野(Han Sorya)稱他為「我們的太陽」,不像過去日本的太陽那樣總是壓迫殖民地臣民要向其低頭。韓雪野很快就成了金日成實行個人崇拜的主要推動者。

金日成一獲得莫斯科的認可,就將蘇聯模式強加到社會的各個階層。工廠收為國有,並開始實施激烈的土地改革。金日成是一切的核心,他在全國各地為臣民提供建議,像是如何在陡峭的土地上耕種,或是如何提高生活水準。他創造了一九四六年的大豐收,還控制了冬季的洪災。農村舉行許多集會,村民們藉由歌曲、演講和信件表達對金將軍的感激之情。與此同時,卻估計有一百萬人(約占北韓總人口的百分之七至八)用腳投票,財富跟人才都外流至南韓。

金日成的革命功績人人皆讚不絕口。一九四六年,一篇翻譯自《共青團真理報》(Komsomolskaya Pravda)的短篇傳記中反覆提到,普通老百姓認為這位多年來一直躲避日本人追捕的游擊戰士擁有超自然力量:他可以在空中飛行,還可以在山間挖隧道。

兩位俄國人吉托維奇(Gitovich)和伯索夫(Bursov)採訪了金日成和他的游擊隊員,向世人介紹金的父母親。他的父親是一位忠誠的教師,也是一位革命分子,曾兩次入獄;他的母親則是個能幹狡猾的同謀,在屋子周圍藏著武器供給兒子。不過,第一個歌頌金日成「凱旋歸國」的人是北韓作家韓在德(Han Chae-tok),他把金日成描繪成一個「朝鮮英雄」,從十七歲就開始站在解放運動的前線。他的說法於一九四八年出版成書。

普天堡那次的突襲事件後來被奉為傳奇,甚至被有「北韓馬雅可夫斯基」之稱的(Korea’s Mayakovsky)詩人趙基天(Cho Gi-cheon)寫進史詩中。一九四七年出版的《白頭山》(Mount Paektu)將這個地區描繪成充滿奇幻故事的神祕地域,故事在講述沉睡的戰士等待起義,準備解放他們的土地,以及革命領袖從一座山跳到另一座山。

到了一九四八年,鐵幕即將落下,世界分成了兩個陣營。朝鮮半島以三十八度線為界,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政府,和平統一的可能性越來越渺茫。南方的李承晚是共產主義的反對者,在美國的支持下贏得了五月分的第一次總統選舉。幾個月後,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朝鮮從日本解放出來整整三年後,大韓民國(The Republic of Korea,亦稱南韓)在首爾宣布成立。北方的金日成則於九月九日宣布成立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Democratic Republic of North Korea,亦稱北韓)。

金日成從將軍變成了至高無上的最高領導人。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建立後,他有了另一個頭銜「首領」(Sury?ng),相當於用來稱呼史達林的「領袖」(vozhd)。他的照片如今出現在書籍和期刊的首頁。他的演講不計其數,都被登在報紙上。五一節那天,成千上萬的人聚在一起讚美史達林和金日成。在宣傳機器不斷地吟詠之下,人民團結起來支持他們的領袖。


北韓是一個高度軍事化的國家,但隨著與南韓發生衝突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一九四八年二月又成立了一支由莫斯科提供裝備和建議的朝鮮人民軍。蘇聯軍隊在年底前就撤出了,運送了兩百輛坦克、卡車、大砲和輕型武器。

所有一黨專政的國家都一樣,軍隊是屬於黨的,而非人民。金日成是最高指揮官,他決心擴大革命,要將南韓從李承晚與其「美國反動派」手中解放出來,進而統一朝鮮。一九四九年三月,他找史達林商談,但史達林對此表示反對。金日成只得沮喪地看著毛接管中國,帶領全世界四分之一的人類進入社會主義陣營,而他自己的國家繼續處於分裂狀態。

金日成一再纏著史達林,但史達林並不急於與美國公開發生衝突,到了一九四九年底,他才開始有點動搖。當時美國人並沒有干涉中國的內戰,幾乎是放棄了在台灣的蔣介石。一九五○年一月,當美國表示朝鮮並不在其太平洋防禦範圍內之後,史達林終於點頭,但拒絕出兵,「即使全世界都沒人要理你,我也不會幫你任何忙的。要協助的話就去找毛澤東吧」。毛同意了,還反過來要求史達林提供必要的海空軍力量去入侵台灣。

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北方發動了一場全面的空戰和陸戰。南韓裝備不足,只有不到十萬名士兵,美國又拒絕提供李承晚裝甲、反坦克武器和口徑大於一○五毫米的大砲。他的部隊幾週內就潰不成軍了。曾有那麼一小段時間,金日成看起來像個軍事天才,解放區到處都看得到他的畫像。

然而,金日成的盤算整個大錯特錯。他和他的顧問原本一開始還指望獲得民眾的支持,可是大多數的南韓人都保持中立,沒有人在歡呼或是揮舞紅旗。美國也沒有因為害怕與蘇聯發生更大衝突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反地,他們召集聯合國,宣布和平已經被打破,並派遣軍隊支持南韓。他們在一九五○年八月就扭轉了局勢。兩個月後,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General Douglas MacArthur)率軍抵達三十八度線。他本可以就此停火,但卻決定一路推進到與中國接壤的邊境,完全無視中國對安全的顧忌。

這對金日成來說是一場災難。十月時,毛出手救援,在夜幕的掩護下派遣數十萬軍隊越過邊境。他們出其不意地襲擊敵人。但在一連串捷報後,他們很快耗盡了補給線。一九五一年夏天,三十八度線附近陷入了血腥的僵局。

金日成不得不為這次潰敗找一個替罪羔羊,他將矛頭指向黨內的二號人物何凱(Ho Kai)。何凱在蘇聯出生長大,是一個很有才華的管理者,他從零打造出黨機器。他是金日成最親密的盟友、保護者也是監護人。單憑這一點就夠讓人想除掉他了,但更重要的是,何也是莫斯科在平壤的人。既然中國的勢力與蘇聯相抗衡,金日成要出擊就無後顧之憂了。他先是要求何負責肅清黨內,然後他再回頭指責何做得太過火,在其他領導人面前羞辱何,剝奪其職務,並開除黨籍。那些被驅逐的數十萬黨員,金日成則予以復職。那些人幾乎都是沒有文化的村民,所有人都擁戴金日成為他們的救世主。

戰爭讓人們團結一致服從領袖,金日成的個人崇拜在一九五二年不斷加溫,儘管當時的轟炸變得越來越激烈。四月十五日金日成四十歲生日,他出版了一本簡短的傳記,是所有人的必讀書籍。全國各地都在開設學習班,工廠和學校慶祝金日成生日的方式,就是「熱情地灌輸自己」領袖的思想。在普天堡和萬景臺(Mangyongdae)建起了向他致敬的紀念堂,後者是他的出生地,位於平壤郊外的一個小山丘。

群眾狂熱的奉承讓潛在對手不得不低頭。黨內三位最傑出的領導人發表了對金日成的讚歌,稱許他是與列寧和史達林齊名的「偉大領袖」。讚美給得最節制的人是朴憲永,他是首爾朝鮮共產黨的創始人,一九四八年移居北韓擔任外交部長。

史達林樂於見到帝國主義陣營不斷耗損,將戰爭延長了兩年。在史達林死後幾個月,雙方終於在一九五三年七月宣布停火。這場地緣政治的大博弈,金日成只是一枚棋子。

戰後的邊界沒有改變,但多達三百萬人在這場現代數一數二殘酷致命的戰爭中喪生。朝鮮半島大部分地區都成了廢墟,北部幾乎什麼都沒剩下。

金日成卻宣稱打了勝仗。打從一開始,宣傳機器就把這場「祖國解放戰爭」(Fatherland Liberation War)描述成一場正義的防衛戰,美國是這場戰爭的侵略者。之所以能成功阻止帝國主義殖民朝鮮半島,要歸功於「偉大領袖」。這種說法當然是個天大謊言,但由於人民不斷地被灌輸這樣的觀念,而且還與外界完全隔離,這個謊言也變得可信了。十多年來,這個一黨制國家不斷擴大管控,連人們可以讀什麼書、說什麼話、可以住在哪裡或去哪裡旅行都要管。維安人員開始持續監視每個人,並且將異議分子分散送往北部偏遠荒涼山區的勞改營。

北韓不僅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王國,整個社會也處於長期圍困狀態,不斷面對來自四面八方敵對勢力入侵的威脅。宣傳機器永無止境地重複宣傳這樣的訊息,但是在敵人手中忍受多年蹂躪的老百姓心中也確實這麼認為。

北韓是一個飽受戰爭創傷的社會。在宣傳戰中,這位「偉大領袖」被描繪成一個慈父般的人物,一群飽受砲彈之苦的人民簇擁著他,尋找他們生活的指引。儘管如此,這場敗仗仍然讓黨內一些政敵蠢蠢欲動。金日成對朴憲永就很提防,這位外交部長一年前並不是很熱衷於說他好話。

朴憲永還擁有大量的追隨者,這些人都是一九四五年以前曾待過北韓地下抵抗組織的成員。金日成在一九五三年三月時將他們逮捕。身為史達林上進的好學生,金日成安排了一場作秀公審,不管罪名有多離奇,十二名被告全在國際媒體面前順從地認罪。他們被判有罪,處以死刑。這完全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讓人不去注意戰爭帶來的破壞。

金日成亦跟隨史達林的腳步重建他的國家。北韓成了社會主義陣營大量援助的受益者,這些援助全部用於加速工業化和農村集體化。但金日成一如以往地急就章,到了一九五五年,已經出現饑荒蔓延的跡象,經常可看到孩子們赤腳在雪地裡乞討。整個北方村莊的人民都擠在一起,努力捱過冬季。蘇聯和中國再次介入緊急援助,運來了二十萬噸的糧食。

然而北韓即使仰賴蘇聯,馬克思、列寧和史達林的畫像需求仍慢慢減少了。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五日國慶日的閱兵儀式上,沒有出現任何相關物品。另一方面,蘇聯大使卻抱怨道:「在每個火車站、每個部會、每家飯店,都充斥著比金日成本人還巨大的肖像。」歌曲和詩頌揚他的智慧;他的標語以粗體字寫在橫幅上,懸掛在學校、工廠和辦公室。連他曾去過的地方、甚至他曾休憩過的石頭,都變成了電影謳歌的對象。

金日成無處不往。他是一個坐不住、精力充沛的領導者,對每一個細節都斤斤計較。他視察學校、巡視合作社、參觀工廠、甚至臨時出現在地方會議主持議程,所有行程都被詳細地報導,報紙上還刊登了許多照片。金日成到處「蒞臨指導」,對養蜂、果園維護、灌溉技術、鋼鐵生產和建築工作方面提供建議。據估計,從一九五四至一九六一年,他一共旅行了一千三百次。全國都在出版並且仔細研讀他的指導。一九五六年初,新義州製漿廠自某次「偉大領袖」來訪後,開始每天舉行會議專門研討他的指導。

他在無數的工人和村民面前證明自己,將自己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傳奇人物。他是一個傾聽者,總是關心人民的福祉,密切詢問他們的生活;在探訪老百姓以及會見他們的家人時,他會做筆記。他不吝施予恩惠。當工人們寫信感謝他的領導,他也回信祝賀他們事業有成。

然而,在閃亮的宣傳表面下,與個人崇拜如影隨行的是恐懼,因為凡對「偉大領袖」有一絲不敬,即使再細微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有受害者因為用印著金日成照片的報紙包裝一本書而被判五年徒刑。另外還有人因修飾了一張做得不好的海報,就被送進勞改營五年。一位村民抱怨糧食被徵用,指著一幅領導人畫像大喊:「你們在無謂地折磨人民。」結果被判七年監禁。還有數千名受害者因類似的罪行被判刑。

領導人越是引人注目,他的同僚越是被迫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接連不斷的奉承讓黨內政敵的任何批評都不造成威脅。但是當一九五六年赫魯雪夫開始譴責個人崇拜,讓他們看到一個可以拉下金日成的機會。北韓駐莫斯科大使李相朝(Yi Sang-jo)向外交部官員抱怨,他的領導人在自己身邊安插滿馬屁精,累積越來越多權力,並讓官媒把自己捧成一個從十二歲起就領導革命鬥爭的天才。一個月後,金日成訪問莫斯科,受到赫魯雪夫的斥責,被要求改革。他謙虛地接受了建議。

一九五六年八月,國內的批評者大膽地在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中槓上金日成。他們抨擊他在經濟施政的表現,嘲笑他的下屬無能,並指責他把太多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他們更直言批判個人崇拜,並呼籲召開第二十屆代表大會倡導改革。但是多年來,金日成已在中央委員會裡塞滿了年輕忠誠的追隨者,當他的政敵發表演講時,那些人就在一旁叫囂、吹口哨,然後投票否決他們的提案。

金日成把最後攤牌逆轉成自己的優勢。他譴責他的競爭對手是「派系主義者」(factionalists),將他們解職或開除黨籍。他們之中許多人是出生在蘇聯或中國,由於擔心有生命危險,好幾個人逃離北韓,到他們出生的國家尋求庇護。這令莫斯科和北京感到不安,兩方都意識到自己在平壤的影響力正在減弱。他們派了一個聯合代表團到北韓去施壓,金日成再次虛心接受了建議,並於九月召開另一次中央委員會會議。他平反了政敵,並在去史達林化的問題上做出了象徵性的表態。

一個月後,一九五六年十月,布達佩斯發生的起義拯救了金日成。蘇聯的坦克消滅了匈牙利爭取自由的努力,社會主義陣營的改革戛然而止。接下來的兩年,金日成覺得自己被認可,剷除了所有批評他的人。逃亡國外人士的家人都人間蒸發,很可能都被處決了。

一九五七年十月,社會主義陣營的領導人聚會慶祝十月革命四十週年,當時毛澤東將金日成拉到一旁,表達了自己對聯合代表團感到遺憾。兩位領導人都反對去史達林化。金日成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好機會,他趁機要求毛澤東撤兵。整個北韓當時有一千萬人口,戰爭結束後繼續留守北韓的中國士兵就占了大約四十萬人。這些占領軍力在一九五八年十月撤離。金日成終於從兩個最強大的支持者蘇聯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獨立而出,成為自己國家的主人。

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的「派系分子」、「陰謀家」被逮捕,遭受公開批鬥、指控、羞辱,有時會被毆打,甚至還有人被當眾處決,這場全國淪陷的獵巫運動,讓人不禁想起中國「百花齊放」之後的清洗運動。在莫斯科舉行的第二十次代表大會之後,某個科學院裡的嫌疑犯只因為堅持從官方出版物上刪除「我們敬愛的領袖金日成」這句話,就被他同事批鬥了十二天。有無數的人最後進了監獄或勞改營。

一九五七年,全體人民依其對黨的忠誠度分成三個階層。這個區分系統被稱為「出身成分」(songbun),源自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於一九五○年發明的「成分」。排在「核心階級」與「動搖階級」之下的是「敵對階級」,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出身」在哪個階級決定一切,包含一個家庭能獲得多少食物、是否能受教育,以及日後的就業。跟中國的狀況一樣,北韓所實行的這個種姓制度也是由父母傳給孩子。有些人被驅逐到農村,他唯一的罪行是有親戚移居南韓。對黨的忠誠很快就變成了對「偉大領袖」的忠誠。

毛主席有大躍進,「偉大領袖」則有「千里馬」。「千里馬運動」在一九五八年夏天展開,這個名字源自神話中一匹一日可以跑一千公里的飛馬。這個運動的目的是,在沒有蘇聯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經濟援助下,推動北韓走向未來。金日成相信,意識形態的激勵比物質獎勵更能鼓勵北韓人民努力工作,實現經濟上的自給自足。他喊出「以千里馬的速度向前奔馳」,要北韓工業生產以不到兩年的時間趕上並超越日本。其做法與蘇聯和中國如出一轍,不遵守規定的工人會被打為「破壞者」。「千里馬運動」又帶起了一波新的鎮壓浪潮,僅在一九五八年十月至一九五九年五月之間,就有大約十萬人被揭發為「敵對和反動分子」。

當金日成的政敵都消失,過去也被改寫了。早在一九五五年三月,宣傳機器就開始把蘇聯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痕跡從歷史抹去,轉而集中火力吹捧「革命群眾」對國家解放的貢獻。一九五六年,一座革命博物館在平壤開幕。它只有一層,整個五千平方公尺的空間專門用於展出關於金日成的反日行動。到了一九六○年博物館又擴建成兩倍大,但這麼多展間裡面,只有寥寥幾個跟蘇聯有關的陳列櫃。這裡有十二尊「民族解放者」金日成的大型雕像迎接來訪的客人。

一年後,一九六一年九月召開的第四次黨代表大會是金日成的重大轉折點。他已成功消除所有反對聲音,並鞏固了黨內的追隨者。幾個月前,他利用中蘇之間的裂痕,分別向兩邊獻媚,各簽了一份彼此衝突的條約,加強對南韓和美國的防備。金日成鞏固權力的布局似乎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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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獨裁者養成之路:八個暴君領袖的崛起與衰落,迷亂二十世紀的造神運動》,聯經出版

作者:馮客(Frank Dikötter)
譯者:廖珮杏

個人崇拜,是暴政的核心
二十世紀的獨裁者,如何精心打造受人民景仰的虛偽形象
同樣的招數,是否也正在當今社會上演?

《經濟學人》2019年度最佳選書
《解放的悲劇》、《文化大革命》作者
揭露當代中國真相的歷史學家 馮客 全新力作

二十世紀八大獨裁者:

  • 義大利——墨索里尼
  • 德國——希特勒
  • 蘇聯——史達林
  • 中國——毛澤東
  • 北韓——金日成
  • 海地——杜瓦利埃
  • 羅馬尼亞——希奧塞古
  • 衣索比亞——門格斯圖

整個二十世紀,無數的人民在為自己的獨裁領袖喝采,
即使他們因此淪落成了奴隸……

獨裁政權無法光靠恐懼和暴力來統治國家,赤裸裸的權力可以暫時奪過來握在手中,但長遠來看永遠都嫌不夠。有辦法讓人民讚揚自己,才有辦法在位子上待久一點。現代獨裁者的弔詭之處在於,他必須製造出民眾支持的假象。

在《獨裁者養成之路》一書中,馮客回顧了二十世紀八個最有影響力的獨裁元首。從精心編排的遊行到嚴格的審查制度,這些刻意打造而成的神祕面紗,讓獨裁者可以不斷地粉飾自己的形象,並且鼓勵廣大人民來歌頌他們。

馮客以絲絲入扣的敘事,檢視了人格的神化如何生根、茁壯、鞏固,證明個人崇拜就是暴政的核心!

獨裁者養成之路:八個暴君領袖的崛起與衰落,迷亂二十世紀的造神運動_-_ISBN9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