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烏夜啼〉反思國文教學:不要小看國中生的思考力,反面教材也有思辨的價值

從〈慈烏夜啼〉反思國文教學:不要小看國中生的思考力,反面教材也有思辨的價值
圖為中國古書示意圖,非內文提及作者或文章作品|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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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該投書標題,〈慈烏夜啼〉一詩是否「不符合新課綱精神」?結合這幾年來關於國文教學的論戰來思考,筆者認為:「怎麼讀」或許比「讀什麼」更重要,因此即使是反面教材,也有思辨的價值,誠如該生文章中所呈現的。

文:Pin Wu(國中教師、台大中文所博士)

日前,筆者的學生以〈白居易〈慈烏夜啼〉不符合新課綱精神,別以教育之名洗腦學生〉投書《關鍵評論網》,文章被刊登之後,引發不同的聲音。有讀者讚賞「一個國中生可以寫出結構跟立論如此完整,且邏輯脈絡通達的文章」、或佩服其「論述與學養」。也有讀者由該文的句式、用語等文字功力,「不大認同這只是國中生能寫得出的文章」,甚至懷疑是「是大人借小孩子名字寫出來作品」。還有不少其他讀者的回應,在在顯示出:一般人對於國文教育的想像仍頗貧乏,或許這也正是傳統的國文教育引發某些詬病的原因之一吧!以下將試圖藉由回應這些「不解」或「誤解」的聲音,談及國文課或語文課可以怎麼上。

在談論之前,暫且回到筆者學生的投書。相信對於該投書有所質疑的讀者們,應該都是在自身過去所受的國文教育之經驗基礎下,而發為疑問,會有此疑,其實是人之常情。傳統的國文教學多半強調形音義等訓詁層次的詞義理解,或文意、篇旨層次的理解,而讓文法、修辭學只是成為簡單的分類學。﹙這些面向並非不重要,但只停留於此,並不容易引發興趣﹚,較不重視思辨。因而若僅僅接受上述的國文教育模式,要寫出一篇有觀點的論述,誠非易事。

筆者的學生曾通過新北語文資優方案鑑定,目前接受資優課程達一年半。該投書的確是學生本人在語文資優課堂上的部分思考成果,因表現頗優,筆者鼓勵他將其深化並投書。身為教師的筆者,在教學過程中,所提供的僅僅是「視野」,更具體說,就是提供《史記・吳起列傳》,以及陳啟鵬《不宮鬥也能強大》、王偉《權力密碼:當歷史遇見經濟學》二書中涉及吳起的篇章,以上文章在教學現場並不作解說,僅文言文提供譯文。老師的講解僅止於運用當代媒體識讀的概念引導學生作跨文本比對。

受過學術訓練的人,應該能明白:即使由同一老師提供相同的視野和資料,並非所有修課的學生都能寫出像樣的論文。重點在於學生從資料中看出什麼,並在自己的學養基礎上產出觀點,形成論述。因而,也並非所有接受語文資優訓練的學生都能寫到這樣的程度。然而,即使提供資料,成人都未必能寫出這樣思路清晰的文章,只能說,該生真的是箇中佼佼者。

投書前,筆者只幫其順幾個句子,至於該文中,筆者不認同或認為不夠成熟之處﹙以受過學術訓練的眼光來看﹚,保留原貌,尊重其這個年紀的思考成果,畢竟一位十多歲的國中生,能有此種表現,獲得刊登,並引發討論,已屬不易。至於有讀者認為該投書「搞不好上了什麼寫作補習班要求交作業,然後老師已經批改過才出來投書」,就筆者所知,一般補習班或許能訓練出制式化的作文技巧,若有人發現能訓練人寫出一篇有觀點的思辨文章的,拜託,請告訴筆者。

「怎麼讀」比「讀什麼」更重要,反面教材也有思辨價值

回到該投書標題,〈慈烏夜啼〉一詩是否「不符合新課綱精神」?結合這幾年來關於國文教學的論戰來思考,筆者認為:「怎麼讀」或許比「讀什麼」更重要,因此即使是反面教材,也有思辨的價值,誠如該生文章中所呈現的。白居易詩「昔有吳起者,母歿喪不臨」句,若僅以典故層次,將「吳起」視為「不孝」的代表,這樣的用典問題是不大的,人事物的全貌一旦濃縮為典故,本來就只能是「部分事實」。但「嗟哉斯徒輩,其心不如禽」的價值判斷,的確簡化了人性的複雜面貌。或許,我們可以考慮:在當時的文化氛圍下,作者所意圖要傳達的東西,而去質疑「閱讀」這個行為。

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曾言:「建構對象的前提是去掌控與對象之間的關係,而這個關係經常是無意識的、隱密的。這就是我所說的相當一般性原則的應用:我們能否閱讀任何東西,卻不質問『閱讀』是什麼,不去質問閱讀的可能性的社會條件是什麼?……施加自己詮釋的詮釋者,不僅是在語文學的爭端中的得勝者。也經常是政治鬥爭中的得勝者。」﹙以上見《所述之言:布赫迪厄反思社會學文集》﹚。在〈慈烏夜啼〉一詩中,創作者兼讀者的白居易讀出了吳起的「不孝」,並作了「其心不如禽」的詈罵。白居易不僅是中唐時期掌控詩壇話語權的領袖人物,也是詩壇教化主﹙所謂新樂府運動﹚,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出於教化的需要,對於歷史人物在不考慮其行為脈絡下,作出片面解讀,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身為文學史中的重量級作家,其作品又常被選入教科書。或許學生投書標題中的「以教育之名洗腦學生」過於言重。然教科書選文,在很大的程度上會塑造國人的集體記憶,學生若沒有接觸其他文獻,就會形成吳起只是「不孝子」的單一、片面印象。不知吳起此人的歷史事蹟,或許影響不大。但若僅以善/惡二分法的模式來認識一個人,在當前複雜的社會與人際互動中是顛躓難行的,這是在教育學生時宜考慮到的面向。

題外話:說到白居易,比較令人疑惑的是,文學史或文學理論史等大學教科書中的白居易總是「唯歌生民病」之類的面目,然而筆者曾將白居易所有詩粗略地瀏覽過一次,卻有例證顯示:一個宣稱「唯歌生民病」的人,竟然對他人痛苦無法理解與想像?使得其文學訴求與實踐,頗流於「宣言」式的說教。

詞彙量愈多,對世界的思考越有可能趨於細緻

接著,結合該生投書被質疑的用語問題,談談語文教育。教師或父母常常會覺得應該用學生或小孩聽得懂的遣詞對其說話。然而,認知語言學的觀點認為:詞彙是人把捉現實的工具,是人認知與想像世界的憑藉,沒有相應的詞彙,就無從有這樣或那樣的認知途徑。多年的教學和育兒經驗讓人發現:我們有時以為學生或小孩不懂的概念或詞彙,若能舉些淺顯例子,經過適當引導,他們是可以理解,並形成自己的認知資源的。即使再小的孩子,在有效引導下,一旦真的懂得詞彙意思後,以精簡詞彙概括事件情況的精準度是頗出乎大人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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