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草稿》:在非虛構寫作中,架設架構的方式就像是料理晚餐食材

《第四版草稿》:在非虛構寫作中,架設架構的方式就像是料理晚餐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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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到有個東西圓圓的、紅色的,如果是一顆甜椒,你就不會稱之為番茄。從某個角度來說,一篇文章的結構也是這樣渾然天成,不太有人為操縱的空間;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又並非如此。

文:約翰・麥克菲(John McPhee)

萬事起頭難——野餐桌危機

我家後門外那棵白蠟樹下有一張野餐桌。一九六六年夏末,我在那張桌上躺了將近兩個星期,盯著枝椏與樹葉,跟驚懼與恐慌奮戰,因為要替《紐約客》寫一篇文章,卻不知如何或是從哪裡下筆。那時候,大約是我寫前一章〈寫作進展〉的三年半前。當然,我會進屋子來吃飯,晚上也會回去睡覺;但是除此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像這樣,躺在那張桌上。

那篇文章的主題是新澤西州南部的松林泥炭地,我花了大約八個月,日復一日地從普林斯頓開車過去,或是帶著睡袋和小帳篷在那裡過夜。我已經完成了所有該做的研究工作——採訪了住在林子裡的人、森林消防員、森林管理員、植物學家、栽植蔓越莓的農民、採藍莓的人,還有雜貨店老闆;我也讀了所有該讀的書籍、科學論文和一本博士論文;我蒐集了足以塞滿一整座穀倉的資料,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這篇文章到最後應該會有五千個句子,但是在那兩個星期,我卻連一個句子也寫不出來。與其說是恐懼讓我裹足不前,毋寧說是因為缺乏經驗阻礙了進展,因為我從來不曾在一篇文章中放進這麼多不同的元素——人物、描述、對白、敘事、噱頭、幽默、歷史、科學等等。

這讓人聯想到專門諷刺政治的喜劇演員摩特.薩爾(Mort Sahl)。六年前,我曾經寫過這號人物,是我在《時代》雜誌寫的第一篇封面故事。那篇文章的篇幅不同,只有五千字左右,而且是平鋪直述的人物特寫,刊登在甘迺迪與尼克森競選總統的期間;然而,對我來說,這五千字就像是難以應付的恐怖對手。只有幾天的時間可以聽錄音帶、抄筆記、消化《時代》雜誌記者所寫的報導、閱讀剪報資料、還要看幾本書,很快地,我已經癱在家中的地板上,困在一堆看似沒有差別的紙張之間,焦躁不安,幾乎要陷入緊張性精神分裂,甚至痛哭流涕。

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了,時間愈來愈逼近非得開始動筆的最後期限(我在替《紐約客》寫文章時從未發生這樣的狀況),但是我卻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話:「這個老百姓有某種不安。」而我這個老百姓也一樣。我身旁有堆積如山的資料,但是卻無從想像接下來要挑選哪一張筆跡潦草的字條,或者就算我想到了要選哪一張,在亂七八糟的筆記堆中,也不確定那張字條位在何處。

一九四○年代末,在普林斯頓高中的頭三年,我的英文老師是奧莉薇.麥基。現在回想起來,她給我們的自選作文習題跟閱讀作業相比,數量多到似乎不成比例;跟四年級教我們的那個傢伙相比,更是有如天壤之別。麥基老師要我們每週寫三篇作文,除了幾次碰到感恩節之類的假期,在那三年間,我們一般而言每週要交出三篇作文。可以寫任何自己想寫的題目,但是每一篇作文都必須附上一張結構大綱;她跟我們說,這是寫作之前必須先做的第一件事。結構大綱不拘形式,可以是羅馬數字I、II、III的條列式,也可以是線條、箭頭畫得亂七八糟的塗鴉。這個構想是要先架構某種形式的藍圖,然後再填入句子與段落。

麥基老師喜歡戲劇效果(她同時也是學校戲劇社的指導老師),所以她總是要我們在班上對著其他同學大聲朗讀自己寫的作文;班上的同學會對著朗讀的人喝倒采、報以噓聲,甚至揉紙團扔過去,這些都是孩子們會做的事情,但是她也沒有想要出手阻止的意思。在這樣嚴酷的考驗之下,我學會了一邊朗讀,一邊閃躲。我很喜歡麥基老師,也很喜歡那堂課。

因此在十多年後,當我被摩特.薩爾困得一愁莫展,沉溺在那些筆記與檔案時,我想起了她,還有那張結構圖;儘管截稿期限在即,我仍然花了大半夜的時間慢慢整理那些筆記,按照主題或是時間序,一疊一疊地堆起來,排列出某種順序。似乎可以接著導言的第一句話繼續往下發展:「這個老百姓有某種不安。」之後,就跟我現在的做法一樣,先選好結尾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再回過頭去,寫開場的第一段。這一次,我讓那位喜劇演員自己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對尼克森與甘迺迪競選的看法是:誰都不會贏。」

野餐桌危機大約發生於我在《紐約客》擔任特約記者的第二年快要結束之際(所謂特約記者只是比較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跟雜誌密切配合,但是又不必支付固定薪水的自由作家);在那二十個月的期間,我交過六篇文章,篇幅長短不一,但是雜誌總編輯威廉.蕭恩全都無條件接受,因此你或許會以為我對寫一篇新的文章已經有某種程度的自信,其實不然,而且也永遠都不會。

對我來說,從一開始就缺乏自信還滿合理的,因為就算你以前做過同樣的事情,而且結果也還不錯,那跟你現在要做的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的上一篇文章絕對不會自動替你寫好下一篇文章,你還是得回到起點,不可能直接跳到第二步,最多只是回到第二個或是第三個起點罷了

最後,我終於想到了佛烈德.布朗,這位在松林泥炭地土生土長的七十九歲老人;他住在森林正中央的一間簡陋小木屋,松林泥炭地裡各種五花八門的主題,至少有四分之三都跟他有點關係,而正是這些令人眼花撩亂的主題讓我陷入寫作瓶頸。我可以先介紹這個人,描寫我第一次見到他,穿過他家沒有鋪地板的門廳時的情況——「請進,請進,快他媽的請進。」——然後再描述我們多次一起在森林裡漫步,並在行文間觸及每一個主題;如此這般,寫了大約三萬字之後,其他的部分就好辦了。顯然(儘管在此之前似乎並不那麼明顯)這樣的組織原則給我近乎完整的結構感,於是我爬下野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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