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媜《十種寂寞》小說選摘:她的人生,包括記憶與感受,在水中像乾香菇一朵一朵泡發開來

簡媜《十種寂寞》小說選摘:她的人生,包括記憶與感受,在水中像乾香菇一朵一朵泡發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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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個故事,深具體感溫度的寂寞書寫,刨開摻甜放鹽的人生,男女老幼體內都有一枚寂寞種子,撬開堅硬外殼,種仁是信任、善念、堅強、突破、昇華、釋懷……

文:簡媜

〈三溫暖〉

1.

秋鳳把摩托車停在一棵茂密的茄冬樹下,慶幸自己無須半路停車穿雨衣就到達目的地。雨開始變大,發怒摔臉盆的下法,夾著閃電驚雷。摘下安全帽,目測只需跑五大步可到騎樓,吸口氣開步跑,一、二、三步,腳踩上一塊佈著青苔的磚石,那苔平日在太陽下裝死,遇到連日雨水活了,第四步一滑,身體往後仰,本能地側身用手去撐,右半身順勢往花圃仆倒,不多不少算第五步。

「啊!是怎樣?我有得罪壏嗎?」歪在地上的秋鳳對老天翻白眼,還沒翻全,一臉盆雨水潑來算是給她點眼藥水,只好緊閉眼睛。她受過訓練,知道跌倒後不可立刻站起,要分解動作慢慢來。總算站起來,檢視結果,除了手掌抓泥巴、褲子髒之外,居然連個擦傷都沒有。出門前本想穿短褲,可能媽祖有保庇改穿牛仔褲,那撮青苔再怎麼狠也狠不透牛仔布的厚。車鑰匙繫了遶境時買的媽祖小公仔,果然有感應有靈驗。

這下全身溼透透,轉念一想:「沒差啦,反正要來洗澡。」

2.

秋鳳最近——其實也不近,三個多月以來不能算最近,不過如果跟五十多歲的時間比,說最近也沒錯——常誦唸「轉念一想」四字訣。遇到不順心的事,該發的牢騷當然不會少發,但跟以前不同的是,發過之後會用「轉念一想」鼓勵自己朝事情的另一面探探頭、揮揮手。這招是演講聽來的,院裡曾請一位作家來演講,那作家講什麼她聽不大懂也不大想懂,不過作家說了一段話:「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人不轉頭轉,頭不轉我念頭轉一轉可不可以啊!」

秋鳳聽得目瞪口呆,這就是她講不出卻很有感覺的道理,沒想到就在「魷魚不嚼」要不要辭職的時候聽到這話。「魷魚不嚼」就是「猶豫不決」,她跟同事後來改說臺語搞笑版「柔魚沒哺」,魷魚若是不嚼整條吞,痛死你老娘的胃,猶豫做不了決定的時候,那粒胃也是很痛的。

三個月前她向老闆娘辭職。以她當選過多次「年度最佳照護員」的榮譽紀錄,老闆娘當然不放人;要知道像秋鳳這樣耐磨耐操、會抱怨但很勤勞的人真難找,馬路上多的是「工作不努力,努力找工作」的人,尤其長照這一行,資深臥床者不能動,說句不禮貌的,等於搬重物,可比搬家工人。人家搬家工人乾脆,不必考慮沙發會不會發神經捏妳奶奶、冰箱會不會嘔吐噴妳一身。找到一個有體力、有耐心、有愛心的人,那是照護界的台積電股票,理應長抱豈可輕拋?

老闆娘只有碰到老闆時犯糊塗,其他時間是個精明角色,立刻針對薪水做調整,馬上提供各種方案供她選擇以度過「職業倦怠」。秋鳳很感動老闆娘用這麼有學問的話幫她診斷,一下子好像她這個「倦怠」變得很專業、很高級、很光榮。可是,秋鳳半夜睡不著躺在床上滾床單的時候越想越糊塗,如果說,一個人很認真地一直做一件事就會倦怠的話,那老闆一直K老闆娘(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爛人),老闆娘一直被老闆K,他倆怎麼就不會「倦怠」咧?

家務事是「你不清楚我的明白,我不了解你的知道」,他們打得高興、揍得開心就好,不關秋鳳的事。老闆娘先讓秋鳳一週休兩天半的假,三個月後再說。三個月後,秋鳳眉頭仍然鎖出一條溝,說身體好累,還是想辭,老闆娘秒速流下愛的淚珠,說:

「這樣好了,留職半薪一個月,妳先調養身體再說。」從皮包掏出票券,撕下一張給她:「洗三溫暖加按摩一節附送一餐,免費,妳去放鬆放鬆!」

秋鳳不敢拿,目瞪口呆:「洗三溫暖,那要脫衣服?」

「妳洗澡不脫衣服?」老闆娘笑著把票券塞入她口袋。

「大家脫光光一起洗?」

「什麼大家,女子三溫暖,都女的。妳以為那麼好啊,有男的。」

秋鳳啐一聲:「神經病,有男的有什麼好?才不好咧。」神經病是心裡話沒說出口。她對男人身體興趣不大但認識太深了,一般人只知那副四兩重的「牲禮」,她不同,從丈夫那兒認識到病體、遺體,其餘的不是太小(她兒子)就是太老(受照護的病人)。她有句名言:「不是跟自己一起老的男人身體,不騙妳,真的很不OK。」嚴格說,男人身體在秋鳳眼裡只有兩種差別,一種不需要妳餵飯、帶他去廁所、幫他洗澡,一種要妳餵飯、幫他把屎把尿、刷背搓鳥鳥。你若問她對男人追求製冰盒形腹肌、人魚線的看法,她會說,什麼都是假的,健康最重要啦,只要一條血管給你爆掉,你就變成麵糰而且持續發酵,當腎功能急速衰竭時。收尾的口頭禪是:「我看太多了。」

話說回來,全是女人也不OK,秋鳳瞪大眼睛:「哎喲喲,被看光光了。」

「有什麼好看?」老闆娘噗哧一笑,拍她肩頭:「妳有的她們都有,她們有的妳也有。」

「是沒錯啦」,可是秋鳳覺得很怪,終於抓到重點:「可是不一樣大!」

「妳去洗澡還是挑水果?」

「可是,」秋鳳的眼睛越睜越大:「我不想被看光光。」

「妳也看她們呀。」

「啐,我更不想看她們,她們有錢有閒整天洗三溫暖皮膚白泡泡,我做工的人一身粗坯能看嗎?我都覺得丟臉!」

老闆娘沒時間陪她糾纏,她自己都欠缺高人幫她做前世今生的心理治療,沒能力幫秋鳳打開心扉或脫光衣服,匆匆丟一句:「我要去接小孩不跟妳說,妳去就對了,跟櫃檯報我的名字,她們會幫妳安排最好的按摩師,妳不去洗就別來上班。」

這句話把秋鳳定住,她還沒回過神,老闆娘又丟來一句:「人家八十幾歲阿嬤都去洗了,妳怕什麼?」

局面翻轉。首先,要她「別來上班」這句話打到她了;秋鳳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沒工作,自從丈夫早逝她獨力撫養一兒一女,靠的就是全年無休的拼勁,如今女兒上班、兒子念大學,仍不敢鬆懈;年輕人那點薪水填自己的嘴洞都不夠,況且兒子是能念書的,打算繼續念研究所,還得靠她兩手兩腳給他「撒鋪」(support)。就算他們都有工作,秋鳳仍然不敢「退休」,要存養老金。

她在安養院聽到耳朵都長包皮了,多少老人敗在一個錢字上;有錢老人放的屁都有麝香味,只剩「兩憶」(記憶加回憶)、「一憶」(失憶)的很慘,在兒女面前抬不起頭來,尊嚴是什麼?是天邊那顆一閃一閃的星,還不見得天天看得到。退休享受第二個人生,那是幼綿綿白泡泡好命人才有的福氣,她認定自己這款人唯一享受得到的就是「做到死」,再講一遍,做到死!

三個月來,原本以為自己看開了想辭職、休息,老闆娘的話針刺一樣幫她找到結點:她想休息、不想辭職,職業倦怠只能倦怠一下下,終究要回去上班。既然人家把路開好、紅毯也鋪好,她只要去洗澡有個交代就可以順應天然回去上班,何樂不為?當然,就算她沒去洗澡老闆娘也會讓她復職的,但做人就是這樣,有時你必須給出一點空間讓上位的人覺得他幫到你,有成就感,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潤滑技巧,秋鳳懂。

還有,「八十幾歲阿嬤都去洗了」這句話也打到秋鳳。她對皺巴巴、具備「黃土比例」(即將入土之人的身材比例,相對於健身房裡肌肉男的黃金比例以及她這年齡層的黃銅比例)的老人裸身很熟悉,在她手裡洗了人生最後一次澡的老人超過三十個。瞬間,本來跟隱私、羞恥感相關必須用衣服釦子拉鍊隱藏起來的身體,忽然轉變成器具類用品,好像吃飽飯需洗碗刷鍋一樣自然。她心裡那隻忸怩的蟲子被太陽曬死,恢復幫老人洗浴的職業本能,只不過擴大到幫自己洗浴而已。秋鳳心情活絡起來,追著那臺「米奶」(BMW)問:

「那我要帶什麼去?」

老闆娘搖下車窗:「帶身體啊。」

3.

櫃檯小姐沒見過有人從水裡撈起直接來洗澡,秋鳳的頭髮在滴水,一面掏出弄溼的票券一面抱怨怎麼沒人跟里長反映那邊會滑。小姐小心攤開票券做登記,沒怎麼理會,秋鳳報了老闆娘名字,她臉上立刻活絡起來,主動幫秋鳳辦會員還送一張咖啡券。秋鳳暗想,老闆娘應是貴賓級,這女人「真討債」不知花多少錢在洗澡上,有錢人一根腳毛比我們的手臂還粗,趁勢補上:「她說,妳們會幫我安排最好的按摩師,還說我洗得怎樣要跟她詳細報告。」最後一句是她添的,秋鳳太了解人的眼睛跟樓梯一樣高高低低,該借光的時候,「恁祖媽」不會跟你客氣。

有個很有禮貌的小姐知道她第一次來,詳細說明流程,給了一把鑰匙一條白色大浴巾,親自引導秋鳳到樓下更衣間置物櫃前。

「阿姨,您把衣服脫下來放櫃子裡鎖好喔,鑰匙圈在手腕上就可以去洗了喔,裡面什麼都有喔。」年輕人講話一直喔喔喔,又不是公雞這麼會喔。

忽然不知該怎麼脫衣。秋鳳最擅長幫重度臥床老人脫、穿衣服,這項高難度技術若有比賽她必定得名,現在卻不知怎麼幫自己脫,怪怪地,說不上來。忽然懂了,這還真像醫院照X光前到更衣間換衣服。老毛病犯了,一面脫衣一面喃喃自語:「你看看,人家好命的,脫衣服去洗澡,我們歹命的,脫衣服照X光。今天來做好命人。」說完咯咯笑起來。這是個不錯的開始,心情飄飄地。

等她戴好浴帽圍著浴巾走到入口,眼見無邊無際白茫茫、一陣翻騰的暖煙夾著嘩啦啦水聲撲面而來,她怯步了。

秋鳳很少怯步。不,從未怯步。

這大半生遭逢的事件由不得她有任何怯懦,專心悲傷與他人的同情都是珍貴、奢侈的,她明白自己除了認命沒別的選擇,而以她有限的學經歷與毫無人脈的現實處境,她的最佳選擇就是去走一條最辛苦卻能最快賺到錢的路。丈夫癌末多次進出醫院,那一年等於是職業訓練,抽痰、管灌、處理尿管她都會。她老早安排妥當,辦完喪事隔週,穿起仲介公司的背心、掛上識別證在另一家醫院當日薪兩千元的特別看護。有親戚議論她無一點哀戚之心,不滿一個月就趴趴走,好歹過了百日再拋頭露面,話傳到她耳裡,秋鳳直接去敲門:「死尫也要坐月子啊?你養我們孤兒寡母,我就專心在家哭我老公。」

千萬不要惹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尤其這女人剛跟死神交過手。

現在她怯步。整間瀰漫著溫暖水霧,飄著沐浴精香氛,聽到女人高聲對答,有笑語,有招呼聲,像來到一個被隱藏的水幕仙境。秋鳳從未想像過這樣的所在,但她祈求過菩薩,有一天功課做完了要帶她去極樂世界享福。現在,腦內乾巴巴的「極樂世界」名詞與眼前景象做了連結,瞬間擴大、加深,變成唯一真實,她不只脫去衣服也脫去一切龐雜記憶。她停住腳步,重新指認自己。

正好有個工作人員(當然都穿著制服)走過,知道她第一次來,親切地指引她洗浴程序;最裡面是一排沐浴間,先洗澡洗頭,再到水池泡;三大池,溫水、冷水、冰水,一般都是泡溫水、沖一下冷水,很少人敢碰冰水。泡過後記得要補充水分,茶水區有多種健康養生飲品。旁邊是兩大間烘烤室,兩大間蒸氣室,隨意隨喜進出。總之,洗泡烤蒸,看個人喜歡自行搭配。末了,女職員指向另一個出口說,去那裡吹乾頭髮穿好浴袍,上樓就是按摩室,櫃檯小姐會幫妳安排。按摩後去餐廳吃飯,飯後若想小睡,休息區有大躺椅沙發、小床隨妳躺,愛躺多久就躺多久,我們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

秋鳳聽得霧煞煞,洗個澡還有這麼多花樣。因為新奇,還沒洗就覺得年輕五歲。朝沐浴間走去,迎面走來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輕鬆自在,拿隨行杯到茶水區倒水喝,喝完往大池去,池中有三兩位高聲招呼她,她熟練地下池有說有笑。怎麼自然到像去Seven買咖啡!秋鳳剛剛偷瞄她,三秒鐘正面大特寫、四秒鐘背後掃描,秋鳳心臟撲通臉面發紅,替她害臊。身材普通,皮膚白皙,手腳靈活,一等健康。秋鳳忽地領悟到,該害臊的是她自己:「人家天生自然,我在替她不好意思,我有病啊?」

十多間沐浴間都沒門,「是怎樣,沒錢裝門嗎?」秋鳳大開眼界,她即使一個人在家洗澡也要關門的——但不鎖門,很多老人在浴室跌倒,這點是普通常識。走過去,正好看到一排洗浴中的虎背、熊腰、馬臀、象腿,秋鳳從沒看過自己的背後,心想「我應該也差不多」。她們這一行比較關心血壓血氧、體重體脂肪,對身材沒感覺。沒想到今天很變態,怎麼腦子裡裝的都是身材胖瘦、皮膚黑白、大腿粗細、乳房大小。

「不該來。」秋鳳不喜歡自己的腦子陷在這些「有的沒的」不正經的念頭裡。

她進去最裡間,探頭確定沒人看她,鼓起勇氣卸下圍著的浴巾,開始洗頭洗澡。適當的水溫、豐沛的三段式大蓮蓬瀑布、薰衣草香氛沐浴泡泡,她好像一條蚯蚓被人從百年泥巴灘裡拉出來。這輩子從未如此奢侈,平日為了省水,連熱水管線前端的冷水都不浪費,變通之法是用水桶接水調溫,一桶溫水夠她洗頭洗澡五分鐘解決。

現在,站在溫熱小瀑布下,跳躍的水珠圍繞全身,她低頭承受源源不絕的水吻,完全忘掉省水這回事,連帶地也忘記省電省瓦斯省吃儉用、付房貸付學費付補習費付保險費這一串鹼粽、肉粽、里里控控碗糕粽。她調換出水方式,水柱射著背部十分舒服,面朝外站著,正好被經過的人看光光。秋鳳沒有閃躲,活潑的水精靈纏繞她,她閉眼進入遺忘狀態。

洗畢,依規定戴好浴帽,下一步去浸泡。

三座大池中有一池人較多,秋鳳本能地朝無人的那座小池去,匆匆解下圍身浴巾掛在壁勾上,迅速跳下,撲通一聲,她大叫:「啊!救人哪!」旁邊兩位姐妹立刻將她撈起,有人舀一盆溫水朝她潑,有人幫她拍背揉臀搓大腿,有人喊「快帶來這裡泡」,一群垂來晃去的裸身姐妹七嘴八舌護送她五、六步,像海邊營救人員護送擱淺鯨魚返回大海,把秋鳳送入溫水池。

兩個特別熱心的姐妹游過來,四隻手盡情地幫她搓呀揉呀拍背收驚,秋鳳說:「沒想到那麼冰,夏天也會冷死人喲!」姐妹們大笑。有人說自己第一次也是沒看清楚告示跳入冰水池,之後看到手搖冰都會抖。笑聲比水聲還響,女人國國運昌隆。

秋鳳自嘲:「去了了,不只給人看光光,還摸光光。」

池邊池裡,環肥燕瘦的女人們各有喜好組合,去烘烤室或蒸氣室,只剩秋鳳及另外兩個結夥的泡著。池邊有幾個半圓形設計,人坐著,頭伸出水平線,兩手搭在圓弧上,水柱噴射背部有按摩效果。秋鳳移入,坐著享受水的服務,那感覺又不同。水的浮力托起身體像托一隻小狗,瞬間鬆弛想睡,瞬間又無比清醒。她深深吸一口氣,又重重歎息,如是數回。剛剛一陣混亂,現在有空閒回想,感受到善意與親和,身體放鬆,被觀看的羞怯感消失了,她現在像一片葉子飄在安靜的河面,被溫柔的風吹著。

閉眼,腦中影像亂竄,歎息中浮現安養院裡常常問她「今日幾號」那個老人家最後的身影,與老人同寢室的那位中風阿嬤幾日前也走了。生來死去、人來人往,秋鳳早已麻木無感,但無感的經驗堆疊起來就像積木堆得太高也會掉落。現在,水霧氤氳中,所有堅硬的東西忽然柔軟起來,沉封已久的她的人生、她的歲月,包括記憶與感受,在水中像乾香菇一朵一朵泡發開來。

她想起丈夫騎摩托車載她,回頭問她想吃什麼的樣子,那時兩人剛結婚。但腦中一閃,卻閃出安養院那兩位情同姐妹老人家倚在窗邊吃乖乖的影像;她們現在應該重逢了,極樂世界也有乖乖吧,說不定口味更多。她鼻塞,察覺到池裡不宜擤鼻涕,用力吸鼻子,恢復正常。這一用力,竄出在醫院當看護時遇到的那個老頭的記憶,正因為他,秋鳳才會在「用力吸鼻子」後反擊,接著發生的事促使她辭去醫院看護工作改到安養院上班。那位老先生恐怕不在了吧。現在想起他覺得好笑,但當時被這個因急性腎炎住院的失智色老頭氣到快失控。

八十歲中過風,身材肥腫,一身「癩膏爛濁」,脾氣焦躁不安,滿口「挫幹拉譙」,一輩子才聽全的髒話在他身旁一週就聽滿。某次,秋鳳扶他下床,他竟伸手捏她奶子,秋鳳超級不爽,一把火竄升大聲喝叱:「你幹什麼?」色老頭罵:「幹妳老母。」秋鳳被他嘔到快吐血,又不能出手打,只能靠伶牙俐嘴:「我老母死了,你要先去死才幹得到。」他提高聲量:「幹妳××。」哎喲,母女一起惹,這下秋鳳不客氣:「你要先站起來才幹得到。」老頭血壓飆到一百九,大口喘氣全身無力,病情有一點加重,她不免有點小內疚。

俗話說:「強驚勇,勇驚雄(狠),雄驚無天良,無天良驚神經不正常。」幹這一行,被罵被電被嫌都是家常便飯,她原以為自己修行很夠,沒想到差點毀在老頭身上。幸好他病情好轉,才解除心理負擔。從此,秋鳳發展出一套呢喃模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在誦「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這事刺激秋鳳,她想:「你皮癢,我命賤,難道就該任你糟蹋?命賤的難道一定要幫皮癢的做嗎?老娘不幹可以吧。」辭職去安養院,一轉眼也十多年了。

不知道原來的他是怎樣的人,病痛把人變成豬狗牛羊,說不定他也有可愛的時候。啊,身邊可愛的人一個一個走了。她想起丈夫最後對她說的話:「阿鳳,對不起,無法照顧妳到老,一大擔攏交給妳。」秋鳳把頭埋入水中,喃喃自語:「不是你願意的,我沒怨你,攏是命,攏是命啦!」

淚,流入水中。

(文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十種寂寞》,印刻出版

作者:簡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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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蓊鬱的人生太猖狂,他們在各自的寂寞裡載沉載浮,看似彼此不相涉,但終究在同一塊風吹雨打的田地裡。」
「說不定當我們蜷縮在自己的寂寞裡的時候,都有一隻專屬的貓頭鷹飛來,只是沒被發現。」——簡媜

十個故事,深具體感溫度的寂寞書寫,刨開摻甜放鹽的人生,男女老幼體內都有一枚寂寞種子,撬開堅硬外殼,種仁是信任、善念、堅強、突破、昇華、釋懷……

寂寞是被誤解:一隻貓頭鷹不知何時飛來,十歲的阿金覺得只有這隻貓頭鷹知道他的委屈,特地飛來陪他。他對著貓頭鷹哭,好像牠是他唯一的朋友。
寂寞是被遺棄:他忽然一驚:「天生傻也是父母給的啊,老爸老母給的要接受,那生到我們這樣的小孩,老爸老母也接受嗎?」
寂寞是被欺凌:她發誓:「明天,太陽下山的時候,我也要翻過這一頁。」
寂寞是失敗時:「待續」兩個字帶著強烈的暗示,留在世上的要替離去的人活下去,活得驚天動地,活到愛盡恨消的地步。
寂寞是落空時:他看開也原諒,惡作劇的歲月曾經像一隻野貓撲向他,留下花一般的泥巴印。
寂寞是抉擇時:不滿的是不夠自由還是太自由?潘朵拉的盒子打開,蹦出來的第一件東西叫做分享,而她不能忍受跟別人分享情愛。

「當時發生的事,需要很多年後才能得知全部的情節。悲傷、痛苦時種下的不起眼東西,竟然也會默默地開花結果。」

本書特色

簡媜寫作生涯36年第一本短篇小說集
最有體感溫度的寂寞書寫

寂寞整天想孔想縫,趁人不注意就鑽進去骨子裡,簡媜老師生動風趣的小說筆法,將寂寞一隻一隻勾出來,讓你流下悲傷的淚,也領回滋養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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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