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若一個人比他人付出更多努力,他就應該得到更多嗎?

《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若一個人比他人付出更多努力,他就應該得到更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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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如何理解「努力」的意義?一個人可不可以因為有特殊技能,而值得更多的經濟獎勵?哪些能力值得如此待遇?

文:托馬斯・斯坎倫(T. M. Scanlon)

關於應得分配不平等的論點,一種常聽到的主張是:若一個人比他人付出更努力,他就值得得到更多。如阿特金森(Anthony B. Atkinson)曾說過:「公平這件事,意味著的是努力和回報之間感受得到的連結:從工時的增加或責任的增加或第二份工作中,人們至少要能夠賺取到部分應得的合理酬勞。」

這段話為什麼看起來有道理?其中的答案是,樂意努力工作這件事,表現出某種值得獎勵的道德價值(moral merit)。一個行為的道德價值取決於主體這麼做的動機,由此,這個基本原理的要求似乎是,出於利他主義的理由而努力工作的人,其所得到的報酬,要多於希望藉此有更多收入的人。所以,這種行為未必有著曼昆(Greg Mankiw)等人心中所想的那種意涵。

道德價值取決於動機同時引發一個難題,亦即一個人的動機是難以辨別的。由此羅爾斯引述,根據道德價值來要求回報的原則是「不可行」(unworkable)的,而海耶克的觀點大致上也是如此。另一個問題則來自我們稍早的討論──道德價值的概念無法提供決定金錢報酬的確切標準。道德價值值得讚許和推崇,卻不能據此要求特定數量,甚至是任何的額外薪資。

此外,可能也有人會基於同樣的理由認為,獎勵道德價值不應成為經濟體制的一種功能。經濟體制的「功能」可能有點空泛。但除了前述所提的理由之外,有個理由認為,依據道德價值來分配並非分配正義的適當標準,而會這麼認為在於,所謂公平的分配標準,必須提供一理由讓某些人擁有比較多資源而其他人也接受自己擁有得比較少。而道德價值似乎沒有提供此一合理的理由。也許,道德價值本身便促使一個表現出這種特質的人得到更多讚賞和推崇是恰當的。但這個理由似乎無法要求道德價值較低的人接受較低的收入。

這樣的理由可能需要一個和應得主張類似,實際上卻大不相同的主張才可行。這個概念是,如果有人本來可以和其他人一樣,享有更高的收入,卻因為付出不夠而得到比較低的收入,那就沒有理由抗議低收入,因為賺不到更多是他自身的問題。雖然這段辯護聽起來好像源自「努力的人值得更多回報」,但實際上並不是。其中的概念並不在應得於否,而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概念稱之為「充分的選擇機會」。

給努力工作的人更多酬勞的政策若能合理化,原因並不是應得於否,而是因為這麼做可以刺激整體生產力的提升,或是藉由讓弱勢者過得更好來滿足羅爾斯的差異原則。如果是這樣的話,倘使弱勢者所處的體制已符合公義,那麼未努力工作來回應這類激勵政策的他們,也許就沒有理由控訴自己的所得少於其他人了。也就是說,在這個條件下,如果他們自己選擇不付出更多努力,這絕不算是不符公義。

相較於我在第五章討論的機會平等,羅爾斯討論這件事的段落更有爭議,不過我要再次重申,因為這不但和我們的討論有關,而且也很重要。羅爾斯當初的提問是:「在一般的情況下,即便一個人有意願努力、嘗試,好讓自己值得更高的報酬,也有賴於幸福的家庭和社會環境。」從這段話可以理所當然得出(natural interpretation)兩種主張:一是,如果一個人能主張自己有意願付出更多的努力,那麼,這份努力工作的意願,便是合理化更多報酬的正面依據;但是,如果努力是因為「自身之外的因素」,如「幸福的家庭和社會環境」,那他就不能主張這是他自己的意願,此為其二。

這種說法有兩個問題。首先,我們很難辯稱從羅爾斯的話可以得出第一種主張,因為他自己曾論證過,道德上的應得無法成為分配比例的依據。其次是,第二種主張源於「一個人是否應得到某種待遇,一定和他的行為符合」的想法,然我已論證過這是錯的了。

一如我在第五章的論證一樣,這段話可以有更好的解釋。如果已經有人以合理的條件提供你某種福利,而你卻在夠好的條件下拒絕這些條件,那就沒辦法抱怨自己沒得到這些福利。正義原則的重要性之一,是確定了社會體制需要給出什麼才算是「夠好」──也就是能做出具有道德約束力的選擇。這麼解釋的話,羅爾斯那段話的重點就不是「如果努力的意願本身來自(有幫助的)外在條件,則不值得獎勵」,而是「如果一個人缺乏某種福利,沒有意願努力並不會讓這件事符合公義,除非讓他無法努力的條件符合正義的要求。」

如果有些人身處在「幸福」的環境,因此可以努力獲得某種福利,而另一些人身處的環境既不幸福也不公不義,且造成他們無法做出這些努力的話,從而產生的不平等會因為這種差異而不符合公義。由此可以看出,這兩個合理化不平等的依據,也就是「應得」和我所說的「充分選擇機會」之間有何不同,因為後者預設了「符合公義的條件」的標準。

另一個理由也可以解釋為何比較努力的人值得更多獎勵,那就是這種努力需要犧牲,而付出犧牲的人應該得到補償。一份工作需要比別人犧牲更多,不見得是因為需要更多努力,也可能是因為比其他工作更令人不愉快、更危險或是對健康有不良影響。所以,如果從這套理由來要求更高的報酬,受益的也不會只有高門檻的白領階級而已。

只是,在目前的討論脈絡裡,這個說法仍有兩個問題(雖然不見得是反駁的理由)。第一個問題是,這個詮釋主張薪酬不該以應得與否為基礎,而是應該如同先前的討論,以得失為基礎。第二個問題是,無論是否基於應得,補償犧牲都不是一種獨立的正義標準,而是一種局部原則,並且預設了某種更基本的標準。這個標準可能是受到傷害的人應該得到補償。但在目前的脈絡下,我假設這個相關標準是某種關於公平分配的觀念。

這麼理解的話,要求補償背後的概念是:如果要套用這種關於分配正義的相關標準,在評估人們過得多好時,則需要考慮到各種犧牲,如付出特別努力時損失的幸福等。假設這種正義的標準要求在分配過後,每個人的幸福程度都要符合特定模式(可能是平等,或是其他非平等主義式的模式),那我們就可以根據這種標準主張,唯有不考慮努力成本(或其他類型的犧牲)實際上並不符合公義時,分配結果才會符合該模式。

為了實現正義,社會應該給付出犧牲的人更多其他的獎勵(如收入),以補償這些犧牲,他們才能得以回到這種正義所要求的幸福程度。如果這種正義標準要求每個人的幸福程度平等,那麼我們就可以主張,為了實現這種正義觀所要求的平等,社會需要不平等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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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方法可用來解釋努力的意義是,認為努力代表人們出於對某種獎勵的正當期待所付出的犧牲,而我們不應該辜負正當期待。這個解釋的重點不是犧牲需要得到補償,而是符合公義的體制必須滿足它鼓勵人們懷抱的期待。只是如同前面指出的一樣,關於正當期待的主張,預設了某種體制正當性的標準。所以用這種方式來理解關於努力的主張,無法不評估體制成為一種獨立的依據。

另一種應得與否的概念如曼昆所言:「人們應該得到和貢獻完全一致的補償。」如果我們清楚每個參與者的「貢獻」,這會是最有道理的一種想法。假設有兩個人合作生產一種產品,其中一人負責生產內部機構,另一人則負責設計別緻的外殼。要是產品的內部機構功能和市面上其他產品沒什麼不同,而別緻的設計卻促使銷售遠勝其他競爭者,兩人因而大賺一筆,此時,若說負責設計外殼的人對產品成功的貢獻較大,所以該分到比較多利潤,這應該是合乎情理的。

但如果合作生產的方式相對複雜,每個參與者的貢獻則難以區別。曼昆似乎認為,一個參與者得到的補償是否跟貢獻「完全一致」,可以以他提出的「邊際生產力」(marginal product)來衡量。邊際生產力的意思,是把該參與者的工作增加或減少一個單位時,產品價值所發生的變化量。只是如同許多人曾指出的,邊際生產力是個純然虛擬(subjunctive)的概念,如果應用在我最前面所列舉的學期成績裡,也不見得可以呼應參與者「做過的貢獻」。

假設有條生產線需要好幾名工人,但他們工作時偶爾會看不到別人在做什麼。此時,若有人站在一個看得到所有工人、所有工人也看得到她的位置,幫忙協調每個人的作業,提醒他們當下最需要做什麼的話,工人會更有效率,用等量的勞力完成更多產品。而協調作業的邊際生產力,就是在她的每個單位工時內,因為有她的指揮而多出來的產量。

換句話說,在這段時間內,工人在有指揮和沒指揮下的情況下的產量差距。指揮者的邊際生產力或許會比一般工人高。但這些指揮下多出來的產品,並不是由指揮者「自己生產」的,而是其他工人在她協助下生產的。在這個條件下,一間追求利潤極大化的公司根據理性,為工人多出來的服務所付的最高工資,才是一名工人的邊際生產力。但我們也不能說,一旦工人沒有拿到這麼多,就是被騙或是「被剝奪了勞動果實」。

在這個例子裡,我假設負責指揮並不需要特殊技能。她只要站在跟其他工人不同的地方,以便看到當下有什麼需要,好讓生產線流暢運作。但如果讓一個人負責這項工作是因為她擁什麼特殊技能,如快速看出如何推進生產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擁有這份技能可能是值得自豪的事。這種技能值得一間公司,甚至是一個社會投入資源訓練這種人才,並挑選擁有這項能力的人擔任「指揮」的角色。這個角色可能會比生產線上的其他職務更令人嚮往,因為比較不需要體力,又可以拿到「職位的權力及特權」以便發揮之前培養的能力。因此,設立這份職位以及提供擔任職位需要的訓練,都是在建構某種不平等。

但比不平等更進一步的問題是:擔任這些職位的人,薪水是否應該比別人高?或者問得更仔細一點:她該不該因為邊際生產力比其他工人更高,而領到更高的薪水?在我看來,後面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是「否」。即使需要特殊技能,「指揮者」的「邊際生產力」仍然和前面的例子一樣,是個純然虛構的概念。

由此,問題變成了一個人可不可以因為有特殊技能,而值得更多的經濟獎勵?但為什麼會這樣?又是哪些能力值得如此待遇?像是藝術、科學、工程,也許還有組織和經營管理方面的能力,都是值得我們讚賞、推崇的才能。但如同之前的論證,這並不表示它們應該得到特定經濟上的獎勵,甚至不代表它們應該得到經濟上的獎勵。

相關書摘 ▶《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若要了解社會如何運作,得把「應得」納入考慮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從種族歧視、性別議題、貧富不均、政治制度,探討「不公平的善意」與「平等的邪惡 」》,麥田出版

作者:托馬斯・斯坎倫(T. M. Scanlon)
譯者:盧靜

權力金字塔的頂端,到底有多少人在掌控?作者以易讀的講稿形式,討論現實社會中何謂「不平等」,若未能處理「不平等」的情況,將造成何種嚴重的後果!

▍不平等有損經濟機會的平等
當家庭收入和財富嚴重不平等,個人出身在什麼樣的家庭,也就決定了他在競爭市場中獲得成功的希望。這將導致經濟機會的平等難以實現,甚或根本不可能達成。雖然機會平等普遍被視為嚴重問題,但相關的討論卻不多。

▍不平等破壞了政治制度的公平
收入與財富的嚴重不平等,也會破壞政治制度的公平性。富人會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影響政治討論的過程、也更有辦法親自擔任重要的政治職位、並更有機會影響其他擔任公職的人。這可以視為控制權問題的一種特殊情況:操縱政治體系是把經濟優勢轉換成控制權的一種方法。但就諸多層面而言,政治體系的公平性遭到破壞是很嚴重的道德問題,比如法律和政策的正當性都會受到影響。

▍政府有義務提供福利並平等關懷受益者
有些反對不平等的理由是著重於不平等產生的途徑。基於平等關懷的理由就屬於此類。這類反對理由所關注的是,某個機構或主體本應照顧特定族群內所有成員的福利,卻只讓某些人享受到這些福利,或是讓某些人享受到比其他人更完整的福利。

▍收入與財富的不平等,來自於不公平的經濟制度
在一九六五年,美國前三百五十大企業的高階主管平均薪酬,是旗下勞動者平均薪資的二十倍。而在二十世紀最後的十年間,這個比例飛快成長,於二〇〇〇年達到最高峰的三百七十六倍。更不用說在同一段時間裡,一般勞工的年薪只不過增加了可憐的百分之十點五而已。

在本書中,作者揭露了貧富差距的兇手,深化了「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的經典討論。
斯坎倫是美國著名哲學家,專左右當代哲學發展。他認為人們有很多種理由反對不平等,可能是因為不平等帶來的影響、因為不平等扭曲了人與人的關係,或是產生不平等的體制不合理。本書討論它們在社會體制的合理化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各式各樣「不公平」所造成茲事體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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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