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在最好的情況下》:無論是延續文明的光明面或黑暗面,荒島永遠是沉默的

朱嘉漢《在最好的情況下》:無論是延續文明的光明面或黑暗面,荒島永遠是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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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4篇並非隨筆的Essais,是寫作者的邊界延展,小說母題的地心探險,無限開放的各種「不可能」的試煉場,引領讀者超越故事之外,一步一步涉入普魯斯特、莒哈絲、卡繆、卡夫卡、塞利納、於斯曼、巴塔耶等文學家的視界,理解作者與作品之間豪邁的生命賭注。

文:朱嘉漢

〈荒島〉

1.

荒島不荒蕪,荒島的條件在於一切具備,獨缺人類,至少缺乏文明。

荒島並不匱乏。匱乏的是人,是人類的出現,給荒島帶來匱乏。

人類需要荒島,那是人類所想像到的,最恐怖又最為迷人的純粹自然。

荒島並不意外。荒島不是象徵人類的不幸與遇難或孤絕。不幸的僅僅是人類本身。人類是荒島的意外,荒島的闖入者。荒島自在,遇難者自為。

並非你找到荒島,而是荒島選擇你,接納你,允諾你贖回自己的生命。

荒島出現在毀滅之人的眼前,那並不是解救,不是應許之地,不是世外桃源。荒島是覆滅的更進一步,絕對的形式。荒島會完全吞沒你,比大海還要貪婪、暴虐,遇見荒島之人必然被它吞噬,完全的。

荒島並不存在,在人類遇見它之前。在人意識到荒島之前,它並沒有存有的問題。荒島在進入人類意識的那一刻存在。荒島是人類的創造,在荒島那,人將被重新誕生出來。

2.

在德勒茲早期的文章〈荒島〉,認為地理學的概念裡將荒島區分成兩類,對於想像力而言,是彌足珍貴的信息。

一種是大陸性島嶼,是「偶發性島嶼、飄移性島嶼:它們脫離了大陸,誕生於脫節、沖蝕、斷裂,倖存於抓住他們不放的吞噬當中。」

另一種是海洋性島嶼,是「始源性島嶼、本質性島嶼:它們有些由珊瑚構成,向我們呈現出一個真正的有機體,它們有些產生於海底的火山噴發,使海洋淺處的運動呈現於光天化日之下:一些島嶼緩慢地露出水面,一些島嶼亦是時隱時現,我們都來不及侵占這些島嶼。」

在他來看,這兩種島嶼顯現陸地跟海洋的對立。換言之,我們也許可以從他的觀念出發。無論是哪一種島嶼,都是在陸地與海洋的激烈衝突,同時相生中產生。島嶼不是力場之外的無重力場域,而是不同力量的交會點,是歧異點。島嶼的身世充滿偶然、偶發性,在意識的邊緣閃現。

大陸型島嶼是某種陷落與斷裂,海洋型島嶼是自海底衝出水面的噴發。

所以也如德勒茲所說的,這樣的概念下,關於島嶼,「在所有這一切之中,沒有什麼東西是令人安心的。」這意味著隨時覆滅,無法累積、固定。生存即戰鬥,法則永遠在變動。

對德勒茲而言,嚮往島嶼,意味著絕對分離的意志。

荒島之人是孤獨的,創造的。但德勒茲的荒島論提醒著我們,荒島是完全創造,但並非起源。荒島的絕對創造是重新創造,再度開始。讓一切既有的重新定義。絕對的新,是重新,也是更新。

3.

魯賓遜一開始並不是魯賓遜,他的姓與名只是家庭的故事,而非自己的。

小說的開頭,是個叛逆的「我」,脫離家庭、對抗父權的壓抑的故事。

「我」沒有方向與目標,只在於追求獨立。不願順從父親希望他當律師的企盼,他拒絕在法律的那端,成為了水手。這是「我」的第一次逃離。逃離了家庭,上了船,然後遇上了風雨,發生第一次的船難。

然而,這並未阻止「我」的脫離意志。再度上了船,然後這回第二次的劫難,是被海盜打劫,成為了俘虜。那是更徹底的失去自由,被剝奪尊嚴與意志。同時也是在那絕對悲慘的情況下,滋養他更強烈的自由追尋。

第二次的逃脫,便理所當然的比第一次更為激烈。那是賭上性命的,冷靜算計的,需要動用暴力的,甚至更為弱肉強食的方式取得上風,成功脫逃。這時的「我」,已經擁有不依靠也不信任任何人的獨立生活的心靈了。一切都可利用,都可征服。鬥爭永遠是過程,沒有什麼是安心的。這時,一座荒島在「我」的心中誕生。那座荒島是人與自然鬥爭之島,也是馴服與被馴服之島。是隔絕之島,必須沒有任何人,才能躲避所有的關於人的劫難,因為那就是他的最終劫難。

心中有了荒島,便不可能安居於陸地。「我」劫船脫離奴隸,獲救到了巴西。在那,因為善意(賣掉了劫持來的船)有了土地與企業。不過,對「我」而言,這如同另一種禁錮,在遙遠的南半球,過著當初冒著生命危險逃離的生活。「我」無比孤獨,即使有產業,有認識的人,而且不再有形的奴役。但「我」覺得像是因失事一般獨居荒島之人一般孤獨。

於是,幾年後,產業蒸蒸日上的「我」再度登船(想想此人的航海命運極其特殊),選擇他第一次登船的同天九月一號。那像是「我」的永劫回歸,為了重生,得先死去。選擇這命定的九月一號,離開陸地,投向大海。像是為了尋找不存在的島嶼(而不是大陸)而冒險前行。

接著,就是我們熟悉的遇難,被浪吞吐擠壓,猶如吞噬與嘔吐的交替,終於到了無人的島上。所有人的消失,除了自身,「我」是島上唯一的該物種。只剩搶救下來的最初物資,簡單的器具,開始完全獨自一人的生活。真正的生活。

找到了暫居的洞穴,開始建立一切。「我」所有的敘述上,更加私密地以日記寫下。為了不可能存在的讀者而寫,以魯賓遜.克魯梭之名的「我」,寫下了日記第一頁。

漫長的歲月,至此,「我」成為自身的成長小說,魯賓遜.克魯梭成了有意義的名字。時間跨度拉長,島上的時間與生態,自我的生存不再是事件,魯賓遜與這座無名島成為最為充盈的存在。

直到其他人的闖入,島才再度不再是島。有了星期五、食人族或更多的順民的出現,看似一名水手冒險的再度展開,實則島嶼的退去。島嶼退回了布景,魯賓遜擁有島的一切,卻不再屬於這座島。

讓我們再度回憶這小說最原始的名字: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z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of York, mariner: who lived eight and twenty years all alone in an un-inhabited island on the coast of America, near the mouth of the great river of Oroonoque; having been cast on shore by shipwreck, wherein all the men perished but himself,《關於一名叫做魯賓遜.克魯梭,誕生於約克鎮,並且因為船難而獨活在一個美洲海岸邊、接近奧里諾科河河口的小島長達二十八年的水手的陌生又奇妙的冒險故事》。

這座島,確實不該有名字。

4.

將凡爾納的《兩年的假期》(古老中譯本稱為《十五少年漂流記》)與威廉.高汀的《蒼蠅王》並列閱讀是有趣的。兩者的主人翁們,皆是青少年,脫離兒童並邁向成年的過渡期。是令人不安的、不穩定的、善惡模糊、自身內外無止盡鬥爭的、陰晴變化的階段,尤其隱藏著暴力的。某方面來說,少年,與荒島同質。每個少年都是孤島。

因此,少年脫離社會,猶如荒島脫離大陸。少年們不再需要對抗成人世界,也不會有必然被馴服的過程。這些少年們面對的,正是如自身一樣的孤絕荒島,一無所有,一切從零開始。他們的絕境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完全沒有任何大人律法、傳統與權威的世界。少年們對抗或馴服的,是自身的怪物,荒島與自身。面對荒島就是面對自身,馴化荒島的過程亦是馴服自身的荒蠻。

《兩年的假期》是大陸型島嶼。因其中一位男孩的惡戲,讓只有少年的船隻脫錨,飄遠了港口,遇上暴風雨與觸礁;《蒼蠅王》是海島型島嶼,一群孩子逃離大人的戰爭,而飛機失事在孤島上。前者原是緊緊繫著陸地,作為一種教育的體驗,卻斷了線而漂流;後者是一種急欲脫離的力量逃離大人世界,卻筆直地墜在孤島上。

除了生存外,《兩年的假期》要學習如何在斷了聯繫的狀況,以自己的一切可能條件接續原有的文明雛形;《蒼蠅王》則完全失序,從零開始重建,回到盧梭式的自然狀態,也弔詭顯示他們最終的樣貌必然重演大人的世界,所謂戰爭。

《兩年的假期》裡的少年們,尤其較為年長又有強韌的心靈者,必須要模仿大人樣貌。在沒有大人的世界裡,他們教育自己的方式是成為教育者。他們照護年幼者,在一切就緒,得以遮風避雨、阻隔野獸、確保水源與食物後,教育起年幼者。在絕對斷了的聯繫同時,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傳承了文明。傳承方式不僅是延續自己所學的,更重要的是傳承下去,並沒有因此自絕於文明之外。

換句話說,他們並不放棄文明。他們的小小社會即使有分歧,那也像是文明的縮影。領導人之爭,或是小團體的形成,除了人格特質外,還有國籍以及家庭階級感。少年的他們,在學校裡已經在學習階級的分化,將大人的社會階級完全體現在荒島的社會裡。即便有衝突,他們仍是用直接民主的方式選出領導者。即便不服氣,也只能以脫離群體獨立居住來解決。

《蒼蠅王》裡,則是完全文明的崩解、失序。在逃離戰爭的同時,他們也並未有以理性重構秩序的打算。他們需要的是權威,絕對的權威,赤裸的力量。然而,如同戰爭也是文明的一種形式,甚至是最終形式,儘管這是摧毀文明。文明本身是會自毀的,文明具有野蠻性。他們以最簡陋、粗暴的方式維持秩序,完全依賴卡里斯瑪式的領袖氣息。象徵權力,發號施令的海螺;象徵暴力的刀子。

而作為文明的冷靜思考,抽象價值,僅僅是最為脆弱的、終究被無情碾碎的,是掛在小豬臉上的眼鏡。而對於他們來說,小豬身上的眼鏡只是工具,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價值。他們的文明價值猶如他們自身的倖存,而荒島接納了倖存的他們,卻拯救不了殘存的理性與良善的可能。荒島上的少年們,應證了人性的墮落,蒼蠅王無所不在,人終會因恐懼相殘。

《兩年的假期》的少年們,把有形殘存下來的物質,以及無形的知識,在荒島上重建。他們為每個地方命名,自我教育。於是,即便小說有少年與貪婪的大人的對抗,這小說的展現還是文明延續可能的末日景觀。而證明一切的試煉過後,他們回歸社會,這隔絕不僅沒有造成空缺,反倒成長。

《蒼蠅王》的少年們並不是沒有秩序的可能,不是沒有建立世外桃源的機會。但相對另一個作品來說,人性的等差更為赤裸,決定的不是國籍、年紀、階級,而是最原始的個人魅力,與身體條件。由小豬的眼鏡升起的火,象徵著文明(普羅米修斯)。是他們存活的可能(火堆的煙吸引援救船、熟食與保暖),然而失控的火,無論森林大火或是不經意熄滅而錯失的獲救機會,都直接導致分裂、失序。

少年們的不安與暴力在內心裡如火勢蔓延,唯一透析蒼蠅王真相的賽門,也在昏暗不明中被當作怪物殺死。惡火最終被當作暴力工具,猶如戰火。傑克為了逼出雷爾福,刻意引起大火,寧以毀滅環境的方式來摧毀敵人。於是,戰爭不可避免,即便在荒島殘存的少年們,也再度複製毀滅。

5.

然而,無論是延續文明的光明面或黑暗面,荒島永遠是沉默的。

荒島存在,因為人類存在著分離與重新開始的渴望。

荒島不存在,必須不存在,因為它必然是想像的,才能在虛構作品中兌現,反覆不斷地誘使人類假想。

荒島是人類的末世景觀,無論是孤身一人,或是集體落難。無論是成年人,或是孩童。畢竟荒島不是全新的開始,而是從頭開始,既然重新開始,就永遠蘊含著毀滅,與不斷的重複。荒島上的故事,就是我們不斷重複的故事。無論以怎樣的方式,永遠可以再說一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最好的情況下》,印刻出版

作者:朱嘉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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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時期我們說故事,故事並不消滅孤獨,而是讓我們在各自的孤獨中,感受到聯繫,以自身承擔及反抗命運。

生命沉浸於閱讀的時刻,都是最好的情況。

閱讀,思索,閱讀,書寫,直到所有的文字溶解成血肉,所有的思辯昇華為思想,然後,寫作,用自己的語言,直抵幽闇深邃的文學核心。

在最好的情況下,朱嘉漢成為一位Essai作家,思考者。
這是小說家的折返,也是再一次出發,投注於生命的凝視,以故事重述故事,超越故事。

Essai源於「Exaguim」,具有判斷、審視、嘗試之意。Essai寫作相對於研究論文、散文,所呈現的思考方式相當不同。不刻意強調客觀、不追求結論,甚至不強調主題;Essai的短小、不完整、斷片、博學,且「永遠正在發展中」等特質,造就許多思想家的經典作品。

舉凡古典的盧梭、帕斯卡、尼采等,或二十世紀的班雅明、羅蘭巴特、卡繆等文學大家均以Essai的形式(或精神)展現思想最精妙美好之處。

24篇並非隨筆的Essais,是寫作者的邊界延展,小說母題的地心探險,無限開放的各種「不可能」的試煉場,引領讀者超越故事之外,一步一步涉入普魯斯特、莒哈絲、卡繆、卡夫卡、塞利納、於斯曼、巴塔耶等文學家的視界,理解作者與作品之間豪邁的生命賭注。

呼應時代,從瘟疫時期開始,思索《伊底帕斯王》、《十日談》、《瘟疫》的離散與無可脫逃,叩探孤獨與故事的延續;領見莒哈絲的恆河瘋女,瘋癲與神聖的一體兩面,及其超越「象徵」的可能;指認抄寫者的書寫,純粹的徒勞,以及「空缺」、「頹廢」」、「未完成」、「與惡伴遊」,如何碰觸或逼跨小說的界線;

凝視芥川龍之介《地獄變》的深淵;諦聽魔鬼的耳語;探入無法碰觸的禁忌;感受韓波母音的顏色與普魯斯特的香氣;展開冒險——荒島、漫長的一日、變形為蟲的放逐,那是浸濡過堂吉訶德、魯賓遜、尤里西斯與薩利姆的地圖;最後通往愛,文學的情感教育、虛擬實境的愛情,和卡繆最終的叫喚:「孤寂」,是愛之前的漫長歷練。

  • 越界沒有終點,必須不斷重新啟動,重新啟動,就是讓一切存疑,至高無上的。直到不可能再擁有任何經驗。
  • 在話語接受那瞬間,一把抓住你的弱點,你靈魂裡最為恐懼或最為壓抑的渴望的時,註定成為耳語的俘虜。
  • 文學裡所有漫長的一日,都彷彿比人生,還要長上那麼一點點。那一點點,也許就是類似永恆的一種形式了。
  • 正是不合時宜之人,有辦法在當下凝視黑暗,又能見到黑暗中朝我們奔來同時又遠去的光。

本書特色

小說閱讀的思辯與回聲,朱嘉漢Essai課精華讀本,直探文學地核的多重維度探索。
翻開它,沉浸其中,你就在最好的情況下,進入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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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