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的歷史,就是大和民族自我意識的探尋史

櫻花的歷史,就是大和民族自我意識的探尋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和民族在既有的本土花卉上,長時間不斷的摸索,不斷地添加文化因子,最後在軍國政府的強力催化與召喚下,日本文化中固有的「物哀」美學放大到了極致,形成淒美殉國的隕落意象,成功凝聚日人的民族國家認同,櫻花的性格於焉完成。

就在去年新冠肺炎肆虐日本之際,青森縣弘前市長櫻田宏罕見地呼籲民眾,不要將現場的櫻花照片上傳至社群媒體,避免更多遊客前往。防疫竟然管到私人的拍照雅興,民眾當然不領情。

日本民眾對於疫情的態度讓我們有時空錯置的迷惘,何以守禮的日本民眾,在新冠肺炎的險峻的時刻,寧願冒著感染的風險,拚了老命也要一睹那美到令人窒息的櫻花呢?事實上,櫻花本來具有死亡的意象,冒著染疫而死的決心看櫻花,正與櫻花的淒迷融而為一。

就現有的文獻上判斷,櫻花明確大量地出現在歷史舞台乃是在成書於奈良末期,有日本《詩經》之稱,最古老詩歌總集《萬葉集》。《萬葉集》這本詩歌台灣的讀者肯定是陌生,不過若是談起日本賣座感人電影動畫《你的名字》,或許大家就會有些印象。

還記得女主角三葉的古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逢魔時刻」(黃昏時),三葉則是驚訝為何她的筆記本有人留言詢問「妳是誰」?在這個橋段中,古文老師引用的詩句就是來自《萬葉集》,在此也可以看到編導新海誠優美的古典日文造詣。

回到正題,《萬葉集》共出現了160種的植物,詠植物的和歌多達1700多首,而出現頻率最高的前四位元的花分別是:「胡枝子」、「梅花」、「橘花」和「櫻花」,我們關注的主角櫻花僅排到第四位,而學者一再提及日本受唐風影響所風靡之梅花也不是在首位,那第一名是誰呢?竟是名不見傳的「胡枝子」!

胡枝子究竟是什麼樣的魅力植物,居然比櫻花還要受歡迎,就讓我們繼續一探究竟吧。

胡枝子的花瓣小、色澤平淡並不顯眼,尤其是在零落蕭瑟的秋天開花,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由於胡枝子的出身如此平凡,幾千年來大概只有鄉野樵農知道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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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胡枝子

《詩經》、《楚辭》裡見不見她的容顏,唐詩、宋詞裡也遍尋不著她的芳跡,奇怪的是中國古人可是對蘆荻、蓼莪等都要歌詠一番的,怎麼就漏了胡枝子呢?胡枝子第一次出現在文字記錄裡已經是明朝年間,重點卻也不是她的美麗,而是她的藥用價值。

有趣的是,胡枝子到了日本則有了漂亮的華麗變身,不僅僅《萬葉集》的詩人對她百般恩寵,地位高於櫻花、梅花之上,還為她取了一個美麗的名字「萩」,代表秋天裡的花卉。

何以這種選擇在百花紛謝的秋野之地,在瀰漫衰頹殘敗的物哀之感中,方才綻放已身的柔弱身影之「萩」花,可以如此獲得《萬葉集》詩人的垂愛呢?或許我們可以這麼問:日本詩人何以會歌頌如此衰頹殘敗的景象呢?

日本的「消極美學」

事實上,對於衰頹的歌頌並非日本文化的專利,中國的六朝以及晚唐確實也瀰漫著衰頹的文風,不過六朝與晚唐乃屬中國文明動盪的黑暗期,文學反映時代自然不足為奇,但是日本在其文明乍現之初即極力大量歌詠衰頹之花,這在人類文明發展上確實少見。

曾經六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日本當代美學大師谷崎潤一郎(1886年7月24日-1965年7月30日),在其著名美學經典大作《陰翳禮讚》曾經如此分析:

在陽光幾乎無法抵達的黑暗之中,吸收重闈之外遠處庭院陽光的餘暉,朦朧如夢般地反照,那反照的光線,宛若夕陽西墜,雖朝著四周的黑暗投射金色的光芒,但實在是強弩之末。我想黃金這東西沒有比這時候更能顯出如此深沉悲楚的美了。

谷崎潤一郎認為「美並不存在於物體,而在物體與物體間的陰翳與明暗之間。」

也許,我們在物體上尋找的美,是想一窺時間的足跡、存在的印記來證明這世界的存在,但是這樣缐索只能存在於那個斷裂,那個缺陷,那個定律失去其作用,言語與理性無法描述的地方。

換言之,當世俗文化崇尚光明、厭惡黑暗之際,大和民族卻任環境光線昏暗,沈潛浸淫於古銹斑、手漬、青苔等等幽暗之處,因為「被燈火照出的黑暗」才是最美麗的。這樣充滿黑暗、殘缺衰頹的文藝美學,幾乎貫穿所有日本文化,也成為形塑日本文明性格重要的元素,這與崇尚大美、光明的中國文化完全迥異。

美國人類學家米德(M. Mead)曾於一九三五年著《三個原始部落的性別與氣質》一書,她曾研究新幾內亞三個部落,發現性別角色並非天生的,而是受後天文化之影響。米德認為不同的地理風貌產生不同的文化塑造,那麼日本在文明啟蒙之初即歌詠胡枝子,呈現殘缺衰頹的文藝美學,是否和其地理環境有關呢?

日本作為一個島國,是一個多火山的國家,全境有火山200多座,每天平均發生地震約4次。一世紀前發生的關東大地震,死亡達15萬人;1995年阪神大地震,亦造成六千多人死亡;而2011年舉世震驚的福島大地震,引發超大「津波」(つなみ,海嘯),造成兩萬人罹難,同時還引起嚴重的福島核災。

再加上日本的西部和南部夏季經常遭颱風襲擊,如2018年侵襲關西地區的燕子颱風,就讓整座關西機場成為孤島,完全停擺。日本可說一個自然災害頻仍,經常、反覆造成慘重傷亡的島嶼國家。

此外日本約75%屬山地丘陵地帶,小規模的山間盆地及平原散佈全國,其中面積最大的者為「關東平原」,但相較於中國文明發源地的「華北平原」,兩者面積差距高達「30倍」。

自然災害頻傳,土地視野狹小,這樣的地理環境對於日本的文化性格有什麼樣影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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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葛飾 北斎 @ public domain
神奈川沖浪裏

江戶時代葛飾北齋浮世繪「富士山三十六景」中的「神奈川沖浪裏」,畫出足以吞噬富士山的巨大海嘯,在在提醒日本人生存的不安全感;明治時期知名作家長谷川如是閑認為火山、地震、颱風種種自然災害,使日本人無法擁有幽悠的心情;台灣美學大師何懷碩旅行日本鄉間時,見識到日本鄉間老式民居,如火柴盒輕靈、狹小,相較於中國的深宅大院,似乎有股惶惶不可終日的危機感,隨時準備棄家他去,另造帳棚。

政大日文系教授于乃明則是認為,每於大陸或半島動亂之際,自願或被迫移往日本的居民,大多為生存競爭中落敗的一方,除擔心大陸的威脅會跨海而來外,多火山、多地震的風土條件更加深了精神上的不安。

從江戶時期的浮世繪到當代學者的文化詮釋,日本在其文化基因中有其深層的不安與自卑,因此日本人逐漸發展出與災害苦難共存的生命態度,平日就該為災難來臨做好準備,而當苦難來臨時,即可用一種較為平和的心境來面對。

當國際媒體將福島災民,井然有序排隊領取救難物資的畫面傳送到全世界時,相對於卡翠那颶風橫掃美國紐奧良後,所引發的劫掠暴動,以及中國大陸因網路流言所造成的搶碘鹽騷動,日本在面對如此大災難卻能表現出的超乎凡人的冷靜與理智,除了讓世人驚訝與讚嘆外,日本千百年來在苦難中所磨練出來的冷毅性格,藉由新聞畫面的傳播,完整地向世人呈現。

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贊》中亦說道:

我們東洋人具有在自己所處的環境中尋求滿足,意欲安於現狀的性格,對陰翳不會感到不滿,而是清醒地認識到其中的無奈, 聽其自然,反過來沉潛其中,努力去發現自身獨特的美。

谷崎潤一郎點出日本美學中的一個重要特色——「無奈」:面對自然的無情,面對災害的頻仍,無可奈何之際,反而發現一種特殊美感。

平安時期日本人最喜歡的詩人是白居易,在兩岸的國文教材裡,白居易乃是「新樂府運動」的倡議者,主張以「諷喻詩」改造世界,「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僅僅買一叢灼灼艷紅的深色花,那可要揮霍十戶人家交納的賦稅」,正是白居易對於富人奢華行徑的嚴厲批判。

然而成書於寛仁2年(1018年)《倭漢朗詠集》,其中收錄白居易名句138條,其中諷喻詩幾乎完全被排除,而日人欣賞白居易乃是其與政治無關之「閒適詩」與「感傷詩」。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共大量對作家作品進行整肅,許多日本人對此感到不解,日本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在報上評論「藝術是無賴漢的事」,言下之意即「藝術文學乃與政治無關」。

谷崎潤一郎所強調的陰翳無奈之美,平安時期與當代川端康成所看重的純粹文藝觀照,不難發現這樣的日本文藝美學,與其因自然災害所形塑出的文化性格,有其密切的關係。即在面對自然災害下的生命無常,傳統儒家模式的「偉大」、「正面觀照」顯得毫無意義,代之而起的是與生活毫不相干的「消極吟詠」,以及醉心、迷戀於玲瓏、小巧之美麗玩物。

認識了日本物哀「消極美學」的文化意涵後,我們再回到本文所關注的主題「櫻花」。櫻花雖然在《萬葉集》中的出現頻率僅排行到第四名,但是在多達160種以上的植物競賽中,櫻花也可算是名列前茅了,只不過對比後世的絕對禮讚,櫻花僅僅以「殿軍之姿」出場於歷史舞台確實讓人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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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醉心於玲瓏小巧之「玩物」留戀

事實上「胡枝子」、「梅花」、「橘花」、「櫻花」等等入圍花卉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即「皆屬於小花品種」。值得注意的是,《萬葉集》的「橘花」乃指「金桔花」而不是「橘子花」,但「金桔花」與「橘子花」都是小花品種,兩者之間差異不大,為何詩人獨獨厚「金桔花」而薄「橘子花」呢?

比較可能的解釋是「橘子花」在結果後,「果實」體積較為龐大,略顯笨拙;而「金桔花」結「果」後則為玲瓏可愛的「小金球」,相當討喜(台灣過年習俗也常贈送黃橙可愛的金桔盆栽),也就是說詩人選擇歌詠「金桔花」的原因不在於其花卉比「橘子花」美麗,而是「金桔」果實比「橘子」更具小巧玲瓏之姿。

上述的說法雖道是推斷,但亦非毫無依據,前文所提日本在面對自然災害下所感受到的生命無常,中國模式的「偉大」、「正面觀照」就顯得毫無意義,代之而起的是與生活毫不相干的「消極吟詠」,以及醉心於玲瓏小巧之「玩物」留戀。

清末革命大老戴季陶(國旗歌歌詞作者)15歲即留學日本,對日本文化有其深刻的體悟。在其創作的《日本論》中指出日本的審美情操「最富者的是幽靜雅致,缺乏的是偉大崇高」,「沒有平原廣漠、萬里無雲,長江大河一瀉千里的氣度」。

正因為對碩大、浩瀚不感興趣,唐朝文人所流行迷戀的花卉之中,日本僅僅接受小巧惹憐的梅花,而摒棄碩大豔麗的牡丹;中國詩歌裡經常出現海棠、芍藥花,也因花形過於濃豔,大致也與日本和歌絕緣。

日本醉心於玲瓏小巧之「玩物」留戀不僅反映在花卉的感性吟詠上,自然界中的小巧體積昆蟲,亦是日人迷戀的對象,尤其是蜻蜓:彌生時代青銅祭器上的原始繪畫中,可以看到好幾種蜻蜓圖案;蜻蜓的形狀圖案還被用於武士的頭盔、草笠形盔以及家徽等的設計上;近代小叮噹使用頻率最高的道具「竹とんぼ」(竹蜻蜓),亦是與蜻蜓相關。

日本著名文具公司tombo,亦是日文的蜻蜓トンボ(とんぼ)的轉音,其公司商標更是直接以蜻蜓為圖騰。在日本文化中,隨處可見這種醉心於小巧玲瓏的獨特美學:現代社會中強調魔鬼身材的肉慾橫溢,對比川端康成筆下的女性胴體,簡直是不可思議,唯有纖小可愛的女性形軀,才是值得歌詠的對象。

由此可知櫻花可以入圍《萬葉集》前四名次,憑藉的就是其小巧美麗;然而也必須等到10世紀由醍醐天皇下令編纂的《古今和歌集》中,櫻花才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物哀」與「無常」詠歎才開始出現在櫻花凋落之際。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萬葉集》具有地方民歌的性質,《古今和歌集》乃是貴族文學,貴族們整日深鎖於深院之中,因此必須在蕭瑟秋野才現蹤跡的粗野胡枝子,逐漸消失在貴族的視野之中,代之而起的是可供栽植,在春秋溫暖的氣候中觀賞的精緻櫻花。

蜷縮在秋風之中的胡枝子雖然失去了深鎖於深院之中貴族人們的關注目光,但是「物哀」的陰翳詠歎依然深存於日本的文化基因之中,當透過人工植栽得以大量栽培的櫻花樹群,在溫暖的春光裡燦爛絢麗的精緻綻放,不啻與貴族的華麗格調連結在一起;然而當其壯麗般的集體隕落,那種令人窒息般的繽紛飄落之美,卻又將深潛在貴族憂傷氣質中的物哀之情徹底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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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櫻花得天獨厚的條件

不過一種文化氛圍的轉移需要長時間的緩慢演變,「物哀」的詠歎對象雖然從「胡枝子」轉移到了「櫻花」身上,但這卻也僅限於部分貴族身上,而櫻花盛開時燦爛繁華的絢麗景象,更多時候是被貴族當作花宴遊戲享樂所使用。

櫻花「物哀」的死亡意象確切地大量出現,大概要到明治維新之後,隨著軍國化的加速進行,大量死亡的士兵就像櫻花凋殞般一樣美麗,成了軍國政府鼓勵歌頌為國捐軀的美麗宣傳。

從《萬葉集》到「日本軍國主義」,櫻花的美麗是有目共睹:卡通「櫻桃小丸子」中「小丸子」被爺爺帶區公園賞櫻,正當小丸子抱怨賞櫻事件苦差事(頸子會酸)時,一陣風吹來,櫻花隨風百落,小丸子不禁讚嘆「綺麗ですが」,原來櫻花隕落亦是種迷濛的美感,透過卡通的放送,深植於對於我們日本的文化認知中。

但是從本文的脈絡看來,櫻花的隕落之美,彷彿是日本貴族與軍國政府人工加料下的「操控畫面」,如此一來,她的哀愁隕落似乎僅僅是一場美麗的誤會,真相難道是這麼殘酷嗎?其實卻也不盡然,櫻花最終可以被明治政府塑造成為代表大和民族的精神花卉,確實有其得天獨厚的條件。

平安時期,由於中國唐朝動亂,國力衰頹,日本天皇廢止了「遣唐使」,中日交流於焉停止,少了中國文化的強勢壓境,大和民族得以喘息思索什麼樣的花卉才是真正代表日本文化,於是《古今和歌集》與《源氏物語》的貴族在其有限的活動苑囿內,開始關注到可供人工植栽的櫻花。

櫻花可以獲得貴族的青睞,除了是延續《萬葉集》的傳統外,重點在於有別於梅花「一芽節一花」的保守拘謹,日本櫻花乃是「一芽節多花」的奔放開展,在春天大量盛開之際,確實產生令人震撼的壯闊美感,如此小巧卻又美麗景致,自然取代在秋風中單薄受寒的胡枝子,以及稍嫌疏落的唐風梅花。

除此之外,日本櫻花花期短,在盛開壯闊之際隨即凋謝隕落,如此巨大反差所營造出的淒美物哀之感,遠遠勝過毫無對比效果的秋野「胡枝子」。於是焉,櫻花開始取代胡枝子的蕭瑟哀愁,加上其天生麗質的華美,嵌入僅僅獨屬於日本「綺麗與物哀」的雙重基因美學中。

日本時期在台日人在《臺灣日日新報》記錄了不少在陽明山竹子湖賞櫻的特殊心情:「其花形與內地稍異,單瓣,濃紅,初見如紅梅」、「其花瓣不大,花少,隔一町望之便無法辨其是否為櫻樹」、「唯怨此地櫻花,與母國之物相較,其花,其色,其樹皆相異」等等。

記述者往往抱著可以看到與「內地日本相同風景」的期待前往竹子湖,抵達之後卻發現與「內地風景」存有相當的落差,再加上台灣櫻花花期長,沒有謝落時的淒美物哀之感,因此在台日人經常抱怨「無櫻的此地春天之寂寥」。

儘管台灣亦有櫻花的綻放,但日人不認為那就是櫻花,換言之,所謂的「賞櫻」確實是紮紮實實由日本文化土壤中所培育出來的獨特花卉美學,一旦土壤氛圍變化,隨即走調,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一部櫻花的歷史就是大和民族自我意識的探尋史。

大和民族在既有的本土花卉上,長時間不斷的摸索,不斷地添加文化因子,最後在軍國政府的強力催化與召喚下,日本文化中固有的「物哀」美學放大到了極致,形成淒美殉國的隕落意象,成功凝聚日人的民族國家認同,櫻花的性格於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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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