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的東亞史(1)吳越與江淮篇》:吳國=台灣,南唐=中華民國?

《逆轉的東亞史(1)吳越與江淮篇》:吳國=台灣,南唐=中華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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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的東南,我的吳越與江淮——以「吳越」、「江淮」兩支民族為中心,探討其民族建構與歷史演變。打破大一統的中國框架,徹底顛覆你對中國史的既有認知。

文:劉仲敬

吳國=台灣,南唐=中華民國?

曹彬下江南是中古時期以揚州為中心的國際化程度很高的江淮社會的末日。它本身是涉及到整個東亞和東南亞歷史漩渦的巨大歷史進程的一部分,並不僅僅是南唐和北宋之間的事情。首先,契丹人對燕雲的征服使得內亞路線決定性地移向了東北亞,使得由宋人繼承的沙陀殖民政權在東亞的統治陷入孤立狀態,他們從此就遠離了最主要的內亞交通線,因此鮮卑人的唐帝國統治時期揚州能夠西接內亞、東接東南亞的基本條件從此就不復存在了;另一方面則是南唐自身的問題,南唐自己變成了「南唐」,實際上就是注定了自我毀滅的命運。

「吳」和「南唐」本身並不僅僅是一個名字的差異,它們的意義就像是「台灣」和「中華民國」的差異一樣。如果南唐是「吳」,那麼它繼承的是東吳的政權,東吳和中國是對立的,長江以北才是中國,長江以南就是東吳,是兩個不同的國家;但如果是「南唐」的話,就有一個「北唐」,「北唐」當然就是長安鮮卑人的唐朝廷,因此南京的朝廷需要光復大唐,也就是說反攻大陸北伐中原。如果它沒有辦法反攻大陸北伐中原,不能消滅像北宋這樣的叛逆政權,它自身就必然被北宋所消滅,因為它已經是一個拜占庭政權了。

拜占庭政權必須打回羅馬去,如果打不回羅馬去,它就注定被消滅。南京政權雖然比起揚州政權來說地大人多,但實際上卻上了一條危險的賊船:它陷入了今天所謂的「一個中國」的迷思之內。它要麼消滅北宋或其他中原政權、復辟唐朝,要麼就被北宋所消滅。同樣地,後梁可以容忍南吳政權的存在,而北宋或者北周是不能容忍南唐政權的存在的, 因為吳政權只是一個偏安政權,它和中原是沒有關係的,而南唐政權的合法性自身就要求消滅北宋朝廷或者北周朝廷,這兩者是勢不兩立的關係。所以,南京政權的成立和它繼承李唐法統這件事情就注定了它要麼北伐中原成功,要麼被消滅。既然北伐不能成功,那麼它作為偏安政權就只能被消滅了。

當然在這背後的是割讓燕雲十六州、同時開闢明州港以後,內亞貿易的核心移到了滿洲一線,東南亞貿易的核心則移到了吳越,夾在中間的南唐就變成兩頭不是人了。揚州過去中古時代數百年積累下來的財富漸漸消失,進入了一個吃老本的階段。吃老本的初期它看上去還是非常富裕的,但是在這時候文化上的頹勢就已經顯示出來,這個頹勢就主要體現於漢化。漢化被很多人說成是進步的體現,實際上恰好相反。

東亞在人類文明區域上, 第一,它是一個低地,相對於西亞的高地,它是一個技術和組織的被輸入區和被殖民區; 第二,它是一個邊緣區,相對於西亞和歐洲的核心區而言,它也是一個被輸入區和被殖民區。所以直截了當地說,上海在什麼時候強大繁榮呢?就是上海滿街都是洋人的時候。等到洋人消失了或者是沒有消失的少數洋人被同化了,上海就不行了,上海和蘇州或南京就沒有任何區別了。

香港什麼時候繁榮強大呢?照粵人的說法就是滿街都是鬼佬、鬼比人多的時候。「鬼佬」這個詞按理說是很有種族歧視的嫌疑,但是粵人好像直到現在都還是非常喜歡這麼說。像南丫島那樣的旅遊勝地,最近這幾十年的變化就非常驚人。幾十年以前甚至十幾年以前,就是所謂的鬼比人多,說白了就是白種人比黃種人還要多;現在就是鬼少人多,照當地人的說法就是白人已經很少了,大陸客、東南亞客填補了一部分。總之, 這就是香港衰微的一個證據。

為何腦補的「寫意畫」取代了「寫實畫」?

揚州在其繁榮昌盛的時代是遍布波斯和西亞商人的。像康家、米家這些,在當時都是上海的哈同(Silas Aaron Hardoon)這一類彰明昭著的外國人。然後在南唐後期以後,他們消失了。南唐早期還有一些殘存的沙陀人和內亞人的將領,這是出於軍事上的需要而從內亞招聘來的將領。直到南唐快要滅亡的時候,真正能打的還是這些內亞雇傭兵統領,但是已經漸漸找不到商人了。最後,這些雇傭兵統領也漸漸被本地不太能打的費拉兵給取代了。這是南唐整體性的衰微。

像宋代有一位著名畫家,和蘇東坡齊名,他就姓米(指米芾)。我們要注意,米這個姓在唐代,更不用說是在北朝,肯定就是波斯人的姓氏。他必定就是伊朗人或者外伊朗人的後代,弄不好還有很重的白人血統。但是等到宋代他和蘇東坡交往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很典型的儒家士大夫了,是文人畫5的代表。他的祖先在唐代或者五代初期如果還會畫畫的話,肯定不是畫文人畫,肯定是畫宋徽宗和李思訓喜歡的那種金碧輝煌的、用巴達克山染料或者昂貴的內亞材料之類的寫實畫。

寫實畫變成寫意畫,首先就是材料的退化,就像是協和醫院變成了屠呦呦一樣。協和醫院是什麼呢?是洋鬼子傳教士的醫院,用的都是西洋藥品。而屠呦呦只有用毛澤東思想去試驗無數種中草藥,好不容易從中草藥當中找出一種能夠治瘧疾的藥,那逼格就不是以道里計了。文人畫就是水墨畫,水墨畫的特點是什麼?它只需要用墨就行了,墨是很便宜的,本地就可以生產。而寫實畫呢,像李思訓那種金碧輝煌的畫,在唐朝是非常流行的畫,那是要用來自西亞、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昂貴的進口顏料,像協和醫院的青黴素一樣貴。

為什麼從便宜的材料變成了赤腳醫生的材料?當然就是因為內亞交通線斷絕了。等到宋代的時候,一般的文人士大夫只能用便宜的土材料,就好像屠呦呦那個時代的普通醫生也只能用中草藥了。但是宋徽宗和毛澤東一樣,他是皇帝。老百姓再窮,士大夫再閉塞,皇帝總可以花高價到和田去進口一些玉石和顏料來。所以,北宋全國就只有宋徽宗他老人家能夠自由自在地像唐代的普通士大夫一樣用昂貴的內亞顏料。

像米家這種,照現在的話來說,祖先是哈爾濱的猶太人或者是澳門的葡萄牙混血兒, 本來應該是統戰對象的,但是幾代人下來,統戰價值消失了,也就變成普通士大夫了,也只能乖乖地、可憐巴巴地用士大夫的普通水墨顏料了。材料不足怎麼辦呢?就只有用心理素質和藝術素質來湊。水墨畫本身的材料是很便宜的,也畫不出什麼色彩來,先天限制了你的境界。

所以,你要是講境界的話,那你就只有講你私人的意境。意境是不用花錢的, 主要是靠你的想像力。通過意境來標榜自己的逼格,是普通文人都能夠做到的,這就不再需要材料和技術上有什麼進步了。事實上,宋代南宗興起、北宗退化,材料和技術是不斷退化的。這本身就是一個瓦房店化,與殷商青銅器到了西周和東周之後不斷退化是同一個道理,歸根究柢的原因還是內亞交通線的斷絕。

當然,米家是一個伊朗大族,他們在很多地方都有分支,不僅僅是在揚州,但是揚州的米家人口是非常多的。他們漸漸就被同化了,被同化的原因是什麼?他們切斷了和祖先的生命之根的聯繫,然後他們就變成李卓吾(李贄)這樣的人了。李卓吾是誰呢?他的祖先是阿拉伯商人的附庸。阿拉伯商人在沿海一帶做買賣,有自己的像工部局一樣的租界地。明帝國搞鎖國政策的時候把他們的出路給搞絕了,他們再也做不成生意、發不了財了,所以就只有像普通的讀書人一樣當士大夫,於是就產生出了李卓吾這種人。這就是瓦房店化和退化。文化意義上的漢化和技術意義上的瓦房店化是同步展開的。

揚州本來是一座國際化城市,在中古時代,洋人就是波斯人和印度人,就像是近代的洋人是英國人和法國人一樣,洋人比本地人還要多。後來南唐歸宋以後,雖然富裕的殘餘還沒有消失,就像是今天共產黨統治下的上海雖然已經切斷了英國人那條生命的根,但是因為有英國人建設了那麼多年的根基,上海還是比南京和蘇州稍微富裕一點,但是已經進入吃老本的階段了。

他們最精華的那批人,什麼猶太鋼琴家那些人,早已經走了。剩下來的人,像張愛玲他們家那樣留在上海的人,就漸漸被同化了,漸漸變成普通的小市民了, 漸漸變得與蘇州人和常州人沒有什麼區別了。再過幾十年,它也就是蘇州和常州;蘇州和常州再過幾百年,如果帝國不解體的話,它也就是駐馬店那個德行。駐馬店在孔子那個時代也是當時的上海。整個發展脈絡就是一個生態性的退化。

宋人滅南唐取揚州,破壞還不算大。我們要注意,破壞大不大就取決於本地的生態。如果你本地的政治生態發達的話,你就比較容易有較高的統戰地位,破壞就比較小,像清兵下江南一樣;但是如果你本地的政治生態不發達、你統戰價值不高的話,就很容易有很大的破壞。當時中古時代未遠,波斯人、內亞人的勢力還沒有完全消退,所以曹彬下江南的時候破壞還不算大。曹彬在江南所謂的秋毫無犯,宮廷的財富一概捆載而北,傳為美談,歸根究柢是因為南唐還有楊吳和中古時代淮南節度使的遺產。

但是切斷了自己的生命線以後,也就進入了一個上海被解放的狀態,慢慢地消耗了。宋代的海上貿易、東南亞貿易當然是在明州、吳越地區,內亞貿易已經移到遼國和金國去,完全沒份了。揚州所依賴的僅僅是淮南的肥沃土地而已,而且這個肥沃土地由於大運河的經過,注定也不會長久。

大運河一旦經過,江南的糧草和物資都要運到汴京去。那麼,汴京是重要的,江南是重要的,中間經過的這一段,無論是淮南還是河南山東那一帶,本地的生產都要為運糧河上的糧船讓步。糧船關係到文武百官,用宋太祖的話來說就是,禁軍百萬之眾,本根在此。汴京城有上百萬的大軍都要吃飯。所以,他儘管很想像漢唐那樣遷都關中,省軍費而寬裕民生,但是做不到。

首都有這麼多文武百官要吃飯,而文武百官需要有一個水利交通方便、江南的糧船容易到的地方,這個地方只能是汴京。後來蒙古人來了以後,山東高地運河開鑿,汴京就荒廢掉了,河南淪為荒土。但是對於揚州和淮南來說沒有任何區別,無論是運糧河向西通向汴京還是向北通向大都,淮南都是一個被犧牲的地方。

淮南本地的農業生產本來不算壞,但是因為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運糧河讓路,結果就愈搞愈壞。最後為了給運糧河增加水量,還要引黃河注入淮河。於是,淮南的生態迅速惡化。在中古以前根本沒有洪澤湖,洪澤湖就是洪水湖,它是黃河奪淮入海、支持運糧河的產物。然而沒有黃河的水支持的話,運糧河也到不了北方。

這樣一來,整個淮南就變成了黃泛區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過去被認為是山東河南特徵的那些梁山泊好漢、山東出響馬之類的特徵,也隨著黃河奪淮入海、運糧河的不斷破壞而移到了淮南。宋金之交,山東的所謂紅襖軍、李全這些人,漸漸把他們的勢力深入到淮南。這本身就是淮南政治生態惡化的體現。

相關書摘 ►《逆轉的東亞史(1)吳越與江淮篇》:從孫傳芳的「五省聯盟」到蔣介石的「黃金十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逆轉的東亞史(1):非中國視角的東南(吳越與江淮篇)》,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劉仲敬

你的東南,我的吳越與江淮——
以「吳越」、「江淮」兩支民族為中心,探討其民族建構與歷史演變
打破大一統的中國框架,徹底顛覆你對中國史的既有認知

  • 中國講究禮樂而弱不禁風,百越民族斷髮紋身、割臂為盟才是真男人?
  • 吳王夫差、越王勾踐打得你死我活,但其實吳越兩國一家親?
  • 赤壁之戰不是內戰,而是「中國」與「吳越」之間的國際戰爭?
  • 宋、齊、梁三國其實就像中華民國,只是前者入侵江南、後者占據台灣?
  • 三武滅佛,其實是中央政府以消滅佛教信仰之名,行搶奪寺廟財富之實?
  • 宋明以來,士大夫階層不只收割佛教資源,還扭曲東亞歷史的真相?
  • 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竟出身自「淮軍」,曾親自領軍對抗太平天國?

以民族為核心,重新認識東亞史!
要想認識吳越民族千年史,就得從「東南亞」談起!

在一般讀者的認知裡,吳越地區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但在文化人類學上,中古時期以前的吳越其實具有強烈的東南亞屬性。若從考古學和人類學角度來看「東南亞」,是指從長江以南、一直往南延伸到今日的東南亞,並且包括台灣在內的廣大範圍。

劉仲敬指出,吳越民族和江淮民族最初都是發跡自今日的東南亞,沿著東亞海岸線一路北上,最後抵達、定居在長江下游一帶,並且分別在先秦時期分別建立了吳國與越國。

不同於「中國」的雅言和束髮帶冠,吳越兩國說古越語、行斷髮紋身。《淮南子・齊俗訓》就有記載吳越習俗與中國的不同:「胡人用頭骨盛酒發誓、中國歃血為盟,吳越割臂為盟」,在在顯示出吳越文化和中國文化在本質上的差異。其實,吳越民族那種在自己身上割出傷痕的習俗,至今仍經常見於印尼的加里曼丹,足見古代吳越文化反而更接近東南亞文化。

根據民族發明學理論,重新解釋大一統的東亞史
東亞會再次迎來千年以前的「諸夏國際體系」嗎?

本書是劉仲敬「逆轉的東亞史」系列作品之一,從吳越、江淮民族的起源談起,以時間為經、空間為緯,跳脫傳統的中國框架,建構專屬吳越、江淮民族的歷史。

劉仲敬以「民族」為核心,重新解釋大一統的東亞帝國歷史,從而挑戰梁啟超當年發明的「中華民族」概念及以此為基礎的中國歷史建構。他指出,如果你堅持認為有所謂的「中華民族」,那就像堅持在今日建立一支「歐洲民族」一樣,充滿矛盾。他認為,歐洲民族國家的歷史和演化邏輯,已為本世紀和未來的東亞大陸提供了一個相當明確的答案。那麼,東亞會再次迎來諸夏體系嗎?不論未來如何發展,一部逆轉的東亞史依舊值得讀者深思。

劉仲敬・民族發明學講稿系列

【民族發明學的世界史】
《叛逆的巴爾幹:從希臘主義的解體到斯拉夫主義的崩潰》
《歐洲的感性邊疆:德意志語言民族主義如何抵制法蘭西理性主義》
《中東的裂痕:泛阿拉伯主義的流產和大英帝國的遺產》

【民族發明學的諸夏史】
《逆轉的東亞史(1):非中國視角的東南(吳越與江淮篇)》
《逆轉的東亞史(2):非中國視角的西南(巴蜀、滇與夜郎篇)》
《逆轉的東亞史(3):非中國視角的華北(晉、燕、齊篇)》
《逆轉的東亞史(4):非中國視角的上海(上海自由市篇)》
《逆轉的東亞史(5):非中國視角的東北(滿洲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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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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