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天橋上的魔術師》導演楊雅喆:與中華商場的久別重逢,故事是從記憶裂縫長出來的

專訪《天橋上的魔術師》導演楊雅喆:與中華商場的久別重逢,故事是從記憶裂縫長出來的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王祖鵬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視旗艦大劇《天橋上的魔術師》開播之後造成各界熱議,透過專訪導演楊雅喆,更了解創作團隊的核心思維。

「導演好,我是關鍵評論網的編輯。」

「你好,你好,我先把手擦乾再和你握手。」

這是我和楊雅喆第一次見面,對彼此說的第一句話。

接著楊雅喆用力地將濕漉的雙手擦乾,伸出乾淨、禮貌的雙手相握,才算是正式打過招呼。接下來是訪談前的暖身閒談,在話家常中,方才文質彬彬的導演一下在談笑間幹聲連連,粗話齊發。

「在錄音囉。」我好心提醒。

「在錄音我還是可以講髒話。」楊雅喆說。

「那我把髒話都寫進文章。」我開玩笑地說。

「可以啊。」楊雅喆沒在跟我開玩笑。

楊雅喆可能是至今我訪談過的影視工作者中,髒話最多的導演,這件事在訪談前五分鐘就成立了,但同時我也發現,楊雅喆待人謙遜,面對陌生、年紀差距近半的訪談者,仍記得將雙手清潔、以禮相待,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楊雅喆在面對國民黨的肅殺歷史高喊「幹死威權」之際,還能讓觀眾在時代大旗之下,看見他對小人物們的用情至深。

回憶起楊雅喆的電影作品,在《囧男孩》「隔代教養」的困境中,感受小屁孩們的天真爛漫;在《女朋友。男朋友》「野百合學運」的青春騷動中,與林美寶攜手成長,共同悲喜;在《血觀音》「劉邦友命案」、「新瑞都開發案」的不公不義中,貼近女性的浪潮暗湧。綜觀楊雅喆的影像深處,命題皆扣準社會脈動,而後直搗人心的柔軟彼方。在這些「暴烈控訴」中窺見的「可愛溫柔」,恰與「髒話的粗獷」、「擦手的禮貌」是同一件事,在細節與習慣的微觀之處,瞅見所謂的鐵漢與柔情,無論正反,皆積累成楊雅喆作品的底蘊。

天橋上的魔術師工作照_由公視、myVideo提供_(1)
Photo Credit: 公視、myVideo提供

而2017年,憑藉《血觀音》拿下金馬獎最佳影片,站在金馬舞台高喊「沒有人是局外人」的楊雅喆,沈寂四年,到了2021年選擇將吳明益筆桿油墨下的中華商場具現化,領著觀眾乘著時光機返回1980年代的絕代風華,時光悠悠淌流,只不過這次是朝著往事逆流,那裡有人、斑馬還有貓妖。楊雅喆在故事的集合體中,影像化出小人物在大環境底下的眾生相,望見戒嚴時代下中華商場獨特的美麗與哀愁。

所有的故事都有起點,和楊雅喆第一題就談《天橋上的魔術師》的改編起源,作家吳明益在上個十年推出的小說,何以打動這名影像創作者?

「這本小說2011年出版我就買了,還記得當時看這本書的興奮感,恨不得兩三天把它看完,那這種『恨不得』的感覺很純粹,但我並不知道將來會改編這本書,純粹就是身為讀者的喜悅。」楊雅喆這樣說。率先看上《天橋上的魔術師》的影視IP潛力,是公共電視,在2018年以1.55億左右的預算公開招標,吸引各路影視工作者組團改編拍攝,這才翻鬆、攪動這座台北城的舊時代記憶。

楊雅喆自稱是「被命題型的作者」,《天橋上的魔術師》因為公視領頭,楊雅喆才「被動式」的起心動念改編,但當然,被動之餘也有身為創作者的「主動性」,從被動到主動,楊雅喆是看上「書中的結構」和窺見「人心的情懷」,楊雅喆對此稱之為「某種直覺」。

對於書中的結構,楊雅喆說:「我的職業訓練告訴我,若我改編《天橋上的魔術師》會有很大的發揮,這是直覺。因為這本書沒有明確的線性寫法,任何故事都是淡淡的線、淡淡的情懷、淡淡的消失,好比我們真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例如,兒時玩伴久沒聯絡,便逐漸淡出彼此生活。很多時候並非是很戲劇化的消失,書中的這種迷離是我擁有『上下其手』的空間,能滿足我的創作慾,對我而言就不是普通的改編。」

至於人心的情懷,楊雅喆則說:「雖然我活過80年代,去過中華商場,常去佳佳唱片,但也不代表我有半點情懷,中華商場拆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一開始沒有很想拍這個年代。如果有某種強烈的感覺讓我去爭取這個案子,就是書中寫到的小孩、青少年和失意中年人。」

一名對中華商場沒有「鄉愁情懷」的楊雅喆所召集的改編團隊,在時空縫隙中的命運撞擊,恰巧備受青睞,楊雅喆在天橋上的奇幻旅程,這才開始。

正如楊雅喆所說,縱使活過戒嚴時代,起初並無想拍攝此時代的慾念,楊雅喆表示劇本最初的設定是一半現代、一半過去,並非全是80年代。回憶起標案與改編過程,時光拉回2018年的農曆新年初二,楊雅喆和監製劉蔚然本該與家人團聚,但兩人卻為了《天橋上的魔術師》,在冷風吹襲的中華路上來回奔走,觀察北門、南門甚至公車專用道等細節的推移、變遷,進而調整出最佳提案,案子遞出半年,楊雅喆才有進一步的消息,而這還尚未牽涉到編劇的介入,前期準備的文字工作雖然順利,但仍讓楊雅喆吃足苦頭。

在這之後,楊雅喆笑稱有滿滿的圈套:「原本想要拍一半現代、一半過去,但監製跟我說『搭蓋中華商場就要花掉一半左右的預算,結果你只拍一半?』後來想想,我註定要砸錢蓋中華商場和做視效,那為什麼不把中華商場用到極致,一轉念,決定全然聚焦在80年代中華商場的故事。」楊雅喆進一步解釋:「原本的做法,每一集都會有成年人回顧兒少時代,假設每一集長度50分鐘,現代視角至少佔10分鐘,那就有10分鐘無法聚焦,會稀釋故事性,其中的角色或情節可能就更模糊。」

於是從前期田調到製作拍攝,共耗時五年(實際拍攝三個半月)、花費兩億台幣的《天橋上的魔術師》,由《返校》金馬得主美術指導王誌成率領的美術組,重現精雕細琢的中華商場,細細勾勒出時代記憶。這樣的時代記憶,在楊雅喆的鏡頭下,立體而具象。

《天橋上的魔術師》也成為楊雅喆導演生涯首度掌握兩億台幣的作品,但對楊雅喆而言,創作無論資金預算的高低,都有困難和甜蜜點,「身為創作者,我唯一的壓力是把戲拍好,有沒有比以前做過的案子更有趣,『錢』的壓力應該是在投資者身上。」

在拍片這條不歸路上,低預算有低預算的拍法、高預算有高預算的拍法,每個環節都在考驗創作者「取捨」的功力,楊雅喆說:「我面對的永遠都是『這樣不行怎麼辦?』即便你再有錢都有限制,但在限制之中,團隊找到方法克服,最終完成,我覺得是最大的樂趣。」

《天橋上的魔術師》在拍攝期間,正好碰上肺炎疫情,在無法群聚的限制之中,原先幾百人在體育館的戲,硬生生拔掉大改,第七集也因疫情才臨時將孫淑媚調動為主線,「原先設定的劇本,沒有成年人會遇到魔術師,因為成年人不相信魔術和奇蹟,但第七集就一定得改,變成孫淑媚遇到魔術師,幹,每天火燒屁股,幹,現場邊拍邊改,但最終反而精彩。」楊雅喆邊幹邊笑的這樣說。

談起楊雅喆和吳明益,一名影視工、一名文字工,皆出生於1971年,今年都將邁入五十而知天命,對於1980年代,兩人的時代軌跡不謀而合,國小、國中、高中甚至是大學,在人生形塑價值觀的年少時代時,這兩位創作者是在戒嚴時代中成長。

對於五、六級生的台灣人而言,年輕時期歷經黨國解嚴,碰上總統直選、政黨輪替,經濟則先後面臨中小企業出走中國,股市萬點迎來熱錢繁榮而後接續崩盤,台灣風起雲湧,人心迅速變動,其中的關鍵字,是「慾望」。正如《神力女超人1984》所表述,1984年是美國資本主義的高峰,商業、貪婪的氛圍充斥,人性永不滿足,從美帝反身回望這座汪洋孤島,楊雅喆眼中的台灣,同樣如此。

「我對那個年代的記憶是各種慾望。因為有錢,成了台灣慾望最高漲的時代,70年代經濟起飛十年,80年代大家開始揮霍,這種揮霍包括物質上和情感上的性慾,有點像整個社會是從修女或和尚學院畢業的學生,到了大學終於能瘋狂打砲、賭博,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解放狀態。」楊雅喆這樣說。

莊凱勛頹廢演出天橋上的魔術師
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提到戒嚴時代,在尚未曝光的第三集〈水晶球〉中, 楊雅喆開始描寫時代下的壓迫,因此象徵極權的惡棍警察出現,地下聚會的樂音也隱隱鼓動,天橋的生命力悄然生長,於是中華商場似成一座孤島,自成一處魔幻之地。但這與世隔絕的天橋,仍會被外力介入,戒嚴時期的普世傷痕,若隱若現,自然也成了中華商場的歷史符碼,若再扣合每集的開場引子「緬懷蔣經國」等歷史畫面,楊雅喆想在《天橋上的魔術師》書寫的寓意,或許就淡淡地飄然而出。

在中華商場中,有所謂的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原住民、香港人等等,中華商場作為上世紀標誌性的空間場域,從日本政權到國民政府,權力系統轉移的傾軋與擺盪烙下痕跡,將族群熔於一爐。隨著中華商場的繁盛與興衰間,歷史目睹了從鄉野移居都市懷著「台北夢」的人們,當然也在其中發現跟隨國民政府「避難」、「反攻」的「大陸人」,這種台北城市的人口組成和住商混合的商業發展路徑,被《天橋上的魔術師》以某種戲劇性的張力鋪展開來,直到1992年正式拆除的舊城世界,成了真正的時代幽魂,或許這種幽魂,一直於台北城上徘徊,尚未消散。

而縱使經過40年,世代的本質對楊雅喆來說一點也沒變。「我覺得當代和80年代根本沒有差別,慾望還是一樣,問題也還是問題。」楊雅喆若有所思地說。

若從物質面檢視,智慧型手機的革命、網路社群的蓬勃發展等等,都與80年代拉開了距離,若從意識型態回溯,當代台灣言論已自由、同性婚姻甫立專法等等,皆與壓抑的年代闢出截然不同的道路,但楊雅喆認為,很多事情沒有各界想像的劇烈改變。

楊雅喆娓娓道來:「解嚴40年,陰影並非第二天就被照亮,很多我這代人無法接受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台灣人很難擺脫『大中國情懷』,這種意識型態靜靜地躺在我這代人的腦海,社會要擺脫某種意識型態,40年是不夠的;再說到同性婚姻,我這代現在做父母的,家中若出現跨性別小孩,可能還是會剁了腳跟;而男女真的平等了嗎?若是平等,那批踢踢不會充斥厭女言論。從種種來看,精神面的鉗梏依然存在,你會發現對於『生而為人』的根本問題,40年前到現在,我們沒有變。沒有變的原因是它並沒有被當成能在學校被教導、討論的事情,40年來沒有一門課、很少人會帶著你思考——『我們為何生而為人』?」

上述就是楊雅喆口中的「沒有差別」,在戒嚴神話中,後解嚴幽魂下,台灣人幾十年處在意識型態斷裂、重塑的過程中,不斷對「台灣人」的身份拋問,再重新定義,而〈水晶球〉聚焦在朱軒洋、羅士齊、宋柏緯三名慘綠少年,成功捕捉住青春氣息,開場的三人舞蹈令人神往,也浪漫地處理了多角戀關係,更以「訂製西裝」作為符號,提煉出青少年們「轉大人」的不合時宜,這群奔向未知彼方的年輕人,銜接住彼此的是可能稍縱即逝的友情與愛情,這是多數人類的共感,也是〈水晶球〉能引起共鳴的成功之處,無論是否經歷1980年代。

這樣的共感,正是楊雅喆和編劇團隊所強調的。

楊雅喆說:「我期待沒有經歷80年代、中華商場的人,也能有共感,故事中角色擁有的疑惑、困難、情感,是不分世代的,我甚至希望不同世代的人可能因此開始對話。爸爸的故事跟小孩子的故事可能會有火花、撞擊,對彼此就能有更多一點瞭解吧。」

「透過共感產生世代對話」,是楊雅喆暗自的願景,《天橋上的魔術師》的編劇團隊,聚集老中青三代,最年輕的編劇和楊雅喆差距12歲,並非所有人都經歷過戒嚴,這時楊雅喆就扮演起時代講師,不斷和編劇團隊溝通,在改編過程中,劇本改了又改,推翻再推翻,對於劇組團隊而言,若沒活過80年代的觀眾無法投入,那戲就沒得唱,等同宣告失敗,因為這是給所有人看的劇。

楊雅喆操刀天橋上的魔術師 挑戰台劇規格極限
Photo Credit: 公視、myVideo提供

至於編劇的最高原則,唯一尊奉的「logline」是:「80年代,天橋上來了魔術師,不同的大人、小孩、青少年遇到他都會看見內心的渴望、不足與不滿,最後他們因為魔幻時刻,創造生命中的奇蹟。」

對編劇團隊而言,遇到瓶頸或防範偏離初衷時,就用上述的「logline」檢視每一集劇本,「『logline』看起來很簡單吧?但要符合這句話就有很高的難度。幹!每一集都要有魔幻時刻,都要有魔術把戲,幹!原著只出現一半的魔術師,沒有那麼多的魔幻,那要延伸創造的想像就更多。」楊雅喆大笑說。

這次的改編,實際上楊雅喆和編劇團隊調動甚鉅,從章節名稱就可窺見。原著中有章節名為〈九十九樓〉,這與第一集符合,但第三集的〈水晶球〉就是編劇發揮想像,原著並無此章節,楊雅喆表示之後的集數名稱也會脫離原著章節名稱。「如果改編都符合原著,哪一章寫了什麼我就得做什麼,這樣會有點辛苦,雖然我們將原著視為聖經,但在編寫劇本的過程中,除非碰上重大困難,否則不會重新翻看。」楊雅喆說。

這樣的做法,也使得編劇團隊開始將「原著」與「改編」混淆,時常分不清楚筆下的角色、故事的走向,到底是原著就有的情節,還是彼此腦力激盪下的產物,記憶就逐漸被竄改而後相交疊映,「故事是從記憶的裂縫長出來的」,吳明益小說中的這句話,就成為編劇團隊默默實踐的原則。

「幹,那到底什麼是記憶的裂縫?」楊雅喆先笑著提問,而後解答這題:「其實『裂縫』就是隔了很久的『時間』。同一件事,我講的版本跟你講的版本會不一樣。小說是虛構(fiction)不是紀實,所以有實、有虛,我們都被吳明益矇騙,以為他筆下中華商場的故事都是真的,但錯了,這當中有太多是他的『虛構』。」

「吳明益聰明地設計連環套接龍遊戲,小說中每個角色口中的魔術師都不一樣,況且這本小說對於中華商場的描述,一定也有很多讀者不認同,這是因為大家的『記憶』都不同,所以任何改編這本小說的團隊,其實都是在吳明益記憶的虛構基底中,再虛構幻化成另個故事。我們在虛構中找到裂縫,從裂縫中再度虛構,這當中就需要『時間』幫忙,時間是最大的魔術,它能改編人的記憶,把紀實變成虛構,對這齣劇來說,時間是非常重要的魔術。」

「紀實」與「虛構」,就成了《天橋上的魔術師》的雙重辯證,而楊雅喆和吳明益,無論是影像或文字,皆十分熟稔自己創作的媒介,在「記憶的裂縫中」雙雙化為天橋上擅於變魔術的說書人,觀眾不用全然相信,因為每種獨立的記憶皆截然不同,但請進入說書人創造的世界,聽一遍會令人深深著迷的故事。

在楊雅喆的影像中,揮灑想像力捏造天馬行空的意外空隙,如此「時間魔術」的抽象概念才能被實踐,觀眾就摔進記憶碎片的裂縫漩渦之中,目眩神離地返回80年代。

楊雅喆進一步說:「雖然改編中有很多是我們的再度創作,但我們不能違背這部作品在講『消失』的核心,但要怎麼解釋『消失才是真正的存在』?如果觀眾看到一直消失、消失、消失的故事,感受只會越來越委靡、陰暗,但如果消失能夠證明愛曾經存在,就有意義。」

楊雅喆以「mp3」舉例:「小時候mp3存進很多愛歌,但科技進步後人們有了ipod、雲端等等,時間一久,『曾經存於mp3的愛歌』和mp3一起被封存,接著消失。但某天,你突然想起這些愛歌還存在mp3,但mp3消失了,這時候你就想辦法上網找回那些愛歌,所以,mp3的消失進而湧現出兒時聽音樂的美好記憶。因此,消失闡述了愛真實存在過的痕跡。」

王家衛在《2046》說:「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楊雅喆的《天橋上的魔術師》則魔幻地道出:「所有的記憶都與消失有關。」首集播出之後,「原來消失,才是真正的存在」這句話便清楚明瞭地定義這齣旗艦大戲。若我們再往下挖掘記憶與消失的互文關係,「時間」的另一層符旨,就在編劇團隊的巧筆之下,於焉成形。

而這場消失的時間魔術要能成立,要能將小說中的人物具現化,除了編劇、美術之外,最重要的關鍵自然還是落在演員身上。第一二集播出之後,片中的三小屁孩—「阿蓋」、「阿卡」、「小不點」引起熱烈討論,而第三集〈水晶球〉令人奪目的是朱軒洋的演出,不清楚其中表演是否參考《阿飛正傳》結尾的梁朝偉,在狹小空間中對著鏡子梳頭,但朱軒洋的獨特氣質隔著螢幕都能透出,這會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楊雅喆早已證明有能力執導小男孩與青少年,在一二集中,魔術師的首度出場,楊雅喆使用了Dolly Zoom向觀眾介紹魔術師的魔幻時刻,其鏡頭語言自然不用多說,而其中的魔幻時刻能成立,是基於孩童視角的世界,因此「零錢」能不斷憑空湧出;「廁所」也傳出「九十九樓」的神秘傳說;「魔術師」才因此成為人與斑馬合一的超現實生物,這幾個物件(包含遊戲機),就成了第一集的視覺語言。

在與大人拉開距離的孩童眼界中,楊雅喆也側寫出現實世界的不堪與紛擾,楊雅喆處理孩童的成熟已在《囧男孩》示範過。而第一集末,其敘事從寫實轉化到類型片語言,猜想也是楊雅喆有過《血觀音》的經驗,才能信手拈來。而從孩童轉換到青少年的〈水晶球〉,楊雅喆仍舊有《女朋友。男朋友》的基底作為背後養分。

撇開與吳明益原著的比較,在《天橋上的魔術師》前三集展現小屁孩的友誼、青少年的反動、地下的聚會,其風格與氛圍,正是楊雅喆的拿手好戲。過往的經驗對於現在的作品有一定幫助,但楊雅喆也並非墨守成規的呆板導演,「拍片不能鐵齒,不能覺得拍過小孩就會很好拍。世代不同,遇到的演員不同,白爛程度也不同。《天橋上的魔術師》這群小朋友,比我拍《囧男孩》的那群還要精,現在國小四年級的知識量比我們當時四年級高很多,很多事情他們看YouTube就學會了。」楊雅喆笑說。

除了小孩之外,楊雅喆《女朋友。男朋友》的鳳小岳、張孝全、桂綸鎂在銀幕中青蔥歲月的模樣,置換成朱軒洋、羅士齊、宋柏緯、盧以恩等人,「幹,我跟你說,我執導過不同世代的男演員中,朱軒洋應該是最白爛的。」楊雅喆突然笑著打算猛講朱軒洋的糗事。

「初剪完成時,大家都覺得朱軒洋在第三集中很迷人,他的確演得很好,但我事後跟他驗證某些東西時,幹,我發現他根本沒看懂劇本啊!」楊雅喆又氣又笑的繼續說:「他這個角色曾敬驊、陳昊森都在競爭,所有年輕男演員我都看一輪,最後選他。漫長的準備到拍攝完成,最後進入宣傳期時,有很多人問朱軒洋『至尊元』的意義是什麼(朱軒洋主演的第三集,至尊元是貫串全集的核心概念),他才發現完了,因為他不知道,然後才來跟我說,現在臉書都是他的劇照,可不可以告訴他第三集在演什麼。」

台劇「天橋上的魔術師」重現80年代流行元素
Photo Credit: 公視、myVideo提供

聽楊雅喆爆料朱軒洋是件舒壓的事,然而,雖然表面在噹朱軒洋的天兵舉止,但仔細感受,從中聽到的是楊雅喆的愛才之心以及與演員們的革命情感,且恰巧也是散仙、慵懶,才讓朱軒洋擁有獨樹一格的迷離氛圍,進而從曾敬驊、陳昊森等人脫穎而出。楊雅喆最後正經地說:「這種演員我還真的沒見過,看上朱軒洋是因為他跟角色『阿派』某部分的本質非常相似,試試看拉皮條、試試看做制服、試試看追女生,這種『試試看』,就是阿派和朱軒洋的互通底氣,我們幫助朱軒洋把這部分放大,角色就更立體。」

隨著時間推移,不同世代的演員就產生差距,但執導演員對於楊雅喆來說,還是有一個「以不變應萬變」的通用法則,就是相信演員。楊雅喆感性地說:「要相信你挑中的演員,每個人都是獨特個體,給他發揮空間表現你要的情緒,也讓他相信自己的感受是真的,當他展現獨特個體的真正感覺之際,你要相信是最好的。雖然不同世代的表達方式不同,但唯有這樣才能面對不同世代的演員帶來的挑戰。」

私自想像,楊雅喆在片場會是溫暖的大男孩,除了朱軒洋之外,楊雅喆也大誇孫淑媚在第七集中的表現,對待演員報以真心,演員自然回饋優異演出,人物便超越時空,橫跨記憶地現身在家中螢幕,名符其實的有血有肉,一齣打動人心的戲劇,從天橋上長出。

「天橋上的魔術師」將開播  楊雅喆率演員亮相
Photo Credit: 公視、myVideo提供

訪談最後,我問楊雅喆:「從你十年前看過小說,而後標案、拍攝最終成品上線,整趟旅程,你覺得是一場魔幻的奇蹟之旅嗎?」

「是啊。」楊雅喆篤定的這樣說。「很多時候你回望人生,任何動作都會是奇蹟,但你要努力,才有奇蹟。碰上疫情,只能改戲,但大家還是想到方法改,這就是奇蹟。像方才提到第七集的孫淑媚,她在臨時調動後,依然演得真好,就是演員帶給我的奇蹟。我只能盡全力控制作品不要長歪,最後沒有歪掉,反而更好,這就是奇蹟。」

楊雅喆近半世紀的人生,求學階段就讀淡江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從未想過踏進編導之路,但前後拿了金鐘獎、金馬獎、台北電影獎等各大影視獎項,這些就是散落於人生中的意外奇蹟,套句爛俗的台詞:「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永遠也不知道拿到什麼。」或許對楊雅喆而言,每顆巧克力都醞釀了奇蹟,苦澀中帶著甘甜,整顆嚐完之後仍要輕舔沾滿巧克力粉的手指,永遠充滿樂趣,也唯有如此,奇蹟與魔術師才會出現。

2021年,楊雅喆和劇組化身「魔術師」,試圖變出奇蹟,讓台灣、讓全世界觀眾重返慾望高漲的1980年代,在戒嚴時期、經濟起飛等背景氛圍中,感受消失的魔法,抓住天橋上曾有的吉光片羽。在那之中,有地攤商家、有地痞流氓、有打機少年、有長舌婦人等等,然後你會知道,這些人、事、物經過40年仍舊沒變,同樣為情所困、同樣八卦調皮、同樣不屈體制,這些小人物就像你的隔壁鄰居、像你的小學老師、像你在街上擦肩的路人,注定要相遇。

王家衛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天橋上的魔術師》就是楊雅喆和中華商場久別重逢的相遇,而這次的久別重逢,楊雅喆誠摯地遞出邀請函,請你也置身其中。

IMG_1480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王祖鵬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