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天橋上的魔術師》導演楊雅喆:與中華商場的久別重逢,故事是從記憶裂縫長出來的

專訪《天橋上的魔術師》導演楊雅喆:與中華商場的久別重逢,故事是從記憶裂縫長出來的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王祖鵬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視旗艦大劇《天橋上的魔術師》開播之後造成各界熱議,透過專訪導演楊雅喆,更了解創作團隊的核心思維。

「導演好,我是關鍵評論網的編輯。」

「你好,你好,我先把手擦乾再和你握手。」

這是我和楊雅喆第一次見面,對彼此說的第一句話。

接著楊雅喆用力地將濕漉的雙手擦乾,伸出乾淨、禮貌的雙手相握,才算是正式打過招呼。接下來是訪談前的暖身閒談,在話家常中,方才文質彬彬的導演一下在談笑間幹聲連連,粗話齊發。

「在錄音囉。」我好心提醒。

「在錄音我還是可以講髒話。」楊雅喆說。

「那我把髒話都寫進文章。」我開玩笑地說。

「可以啊。」楊雅喆沒在跟我開玩笑。

楊雅喆可能是至今我訪談過的影視工作者中,髒話最多的導演,這件事在訪談前五分鐘就成立了,但同時我也發現,楊雅喆待人謙遜,面對陌生、年紀差距近半的訪談者,仍記得將雙手清潔、以禮相待,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楊雅喆在面對國民黨的肅殺歷史高喊「幹死威權」之際,還能讓觀眾在時代大旗之下,看見他對小人物們的用情至深。

回憶起楊雅喆的電影作品,在《囧男孩》「隔代教養」的困境中,感受小屁孩們的天真爛漫;在《女朋友。男朋友》「野百合學運」的青春騷動中,與林美寶攜手成長,共同悲喜;在《血觀音》「劉邦友命案」、「新瑞都開發案」的不公不義中,貼近女性的浪潮暗湧。綜觀楊雅喆的影像深處,命題皆扣準社會脈動,而後直搗人心的柔軟彼方。在這些「暴烈控訴」中窺見的「可愛溫柔」,恰與「髒話的粗獷」、「擦手的禮貌」是同一件事,在細節與習慣的微觀之處,瞅見所謂的鐵漢與柔情,無論正反,皆積累成楊雅喆作品的底蘊。

天橋上的魔術師工作照_由公視、myVideo提供_(1)
Photo Credit: 公視、myVideo提供

而2017年,憑藉《血觀音》拿下金馬獎最佳影片,站在金馬舞台高喊「沒有人是局外人」的楊雅喆,沈寂四年,到了2021年選擇將吳明益筆桿油墨下的中華商場具現化,領著觀眾乘著時光機返回1980年代的絕代風華,時光悠悠淌流,只不過這次是朝著往事逆流,那裡有人、斑馬還有貓妖。楊雅喆在故事的集合體中,影像化出小人物在大環境底下的眾生相,望見戒嚴時代下中華商場獨特的美麗與哀愁。

所有的故事都有起點,和楊雅喆第一題就談《天橋上的魔術師》的改編起源,作家吳明益在上個十年推出的小說,何以打動這名影像創作者?

「這本小說2011年出版我就買了,還記得當時看這本書的興奮感,恨不得兩三天把它看完,那這種『恨不得』的感覺很純粹,但我並不知道將來會改編這本書,純粹就是身為讀者的喜悅。」楊雅喆這樣說。率先看上《天橋上的魔術師》的影視IP潛力,是公共電視,在2018年以1.55億左右的預算公開招標,吸引各路影視工作者組團改編拍攝,這才翻鬆、攪動這座台北城的舊時代記憶。

楊雅喆自稱是「被命題型的作者」,《天橋上的魔術師》因為公視領頭,楊雅喆才「被動式」的起心動念改編,但當然,被動之餘也有身為創作者的「主動性」,從被動到主動,楊雅喆是看上「書中的結構」和窺見「人心的情懷」,楊雅喆對此稱之為「某種直覺」。

對於書中的結構,楊雅喆說:「我的職業訓練告訴我,若我改編《天橋上的魔術師》會有很大的發揮,這是直覺。因為這本書沒有明確的線性寫法,任何故事都是淡淡的線、淡淡的情懷、淡淡的消失,好比我們真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例如,兒時玩伴久沒聯絡,便逐漸淡出彼此生活。很多時候並非是很戲劇化的消失,書中的這種迷離是我擁有『上下其手』的空間,能滿足我的創作慾,對我而言就不是普通的改編。」

至於人心的情懷,楊雅喆則說:「雖然我活過80年代,去過中華商場,常去佳佳唱片,但也不代表我有半點情懷,中華商場拆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一開始沒有很想拍這個年代。如果有某種強烈的感覺讓我去爭取這個案子,就是書中寫到的小孩、青少年和失意中年人。」

一名對中華商場沒有「鄉愁情懷」的楊雅喆所召集的改編團隊,在時空縫隙中的命運撞擊,恰巧備受青睞,楊雅喆在天橋上的奇幻旅程,這才開始。

正如楊雅喆所說,縱使活過戒嚴時代,起初並無想拍攝此時代的慾念,楊雅喆表示劇本最初的設定是一半現代、一半過去,並非全是80年代。回憶起標案與改編過程,時光拉回2018年的農曆新年初二,楊雅喆和監製劉蔚然本該與家人團聚,但兩人卻為了《天橋上的魔術師》,在冷風吹襲的中華路上來回奔走,觀察北門、南門甚至公車專用道等細節的推移、變遷,進而調整出最佳提案,案子遞出半年,楊雅喆才有進一步的消息,而這還尚未牽涉到編劇的介入,前期準備的文字工作雖然順利,但仍讓楊雅喆吃足苦頭。

在這之後,楊雅喆笑稱有滿滿的圈套:「原本想要拍一半現代、一半過去,但監製跟我說『搭蓋中華商場就要花掉一半左右的預算,結果你只拍一半?』後來想想,我註定要砸錢蓋中華商場和做視效,那為什麼不把中華商場用到極致,一轉念,決定全然聚焦在80年代中華商場的故事。」楊雅喆進一步解釋:「原本的做法,每一集都會有成年人回顧兒少時代,假設每一集長度50分鐘,現代視角至少佔10分鐘,那就有10分鐘無法聚焦,會稀釋故事性,其中的角色或情節可能就更模糊。」

於是從前期田調到製作拍攝,共耗時五年(實際拍攝三個半月)、花費兩億台幣的《天橋上的魔術師》,由《返校》金馬得主美術指導王誌成率領的美術組,重現精雕細琢的中華商場,細細勾勒出時代記憶。這樣的時代記憶,在楊雅喆的鏡頭下,立體而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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