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童警探:死亡的深度》小說選摘:控制夢必須在睡前培養出強烈的意識「我在做夢」

《乩童警探:死亡的深度》小說選摘:控制夢必須在睡前培養出強烈的意識「我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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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刑警羅蟄曾為乩童,又參與過刑事局副局長齊富主持的數起凶案專案小組,理所當然成為「凶模組」的首批模擬者之一。他的首宗案件是女警朱予娟失蹤事件,調查時發現朱予娟失蹤前曾參加過網路舉辦的碟仙會。

文:張國立

何乃成在七點十一分趕回家。趕,他的人生裡幾乎只有這一個字,趕。不是披星戴月追逐歲月的那種趕,是生活裡擔心藥局的口罩又賣光,擔心濃雲密布會不會突然落下午後雷雨,更得趕去北投市場,菜場賣現釣海產的阿嬤替他留了石狗公,阿嬤總是罵,再不來拿魚,臭了我不管。

房東等他房租轉帳、菜頭急著要他回電、電力公司來了斷電通知、家裡有人可能會餓死、醫院會客於九點結束,還有明早七點的計畫。

用鑰匙開門時他更沮喪地清楚,趕得上氣不接下氣,靈靈卻不在家。沒聞到她洗髮精的氣味,沒感覺她帶著烤地瓜的焦香呼吸氣息。

石狗公不易清理,魚鰭又硬又尖,得戴橡皮手套拿大剪刀地剪,得切開魚腹撈出內臟。一切搞定,等靈靈回來再蒸再煮,但淘米進電鍋不能延誤,日本電鍋費時,不過靈靈說煮出來的飯比較香、不沾鍋。他坐進沙發想看新聞,忘記按電視機的電源,不由自主地睡著。

和往常一樣,夢到把拔摀著胸口,氣若懸絲地說話——說什麼?夢裡的他不能再說「成成,當心瓦斯」,太虛假;他說過一次「照顧你妹妹」,太廢話;他應該說「成成,你這樣做是對的」,可是他沒說。

夢總是空洞、遙遠,不過一旦同樣的夢境出現太多次,他學會如何控制夢的節奏,像是延長把拔的死亡時間,他站在夢的邊緣看把拔虛弱地喘氣,輕聲問:把拔,真的可以嗎?把拔以慢動作拉開兩邊的嘴角,像媽媽走的那天他捧著骨灰罐走在雨中那樣,帶著苦澀的微笑,然後張著嘴未說任何話地垂下頭。

控制夢必須在睡前培養出強烈的意識:我在做夢。

很多年前,當他才進國小,把拔搖醒他說,成成,你做了噩夢,別怕,不管夢到什麼,用力揍他,讓他們怕你。

後來他聽同學說這叫鬼壓床,無形的重物壓在身上,想睜開眼卻睜不開、想推開又使不上力,好像很多人都經歷過,蔡平安是班長,他神祕地拉何乃成到籃球場後面的圍牆:

阿成,你要進宮廟找師仔驅邪,吞香灰,不然你身上的兄弟仔不會走。

把拔笑著說,別聽你同學的,鬼怕人,你年輕,陽氣重,他要是再來,踹他,試試看,用力踹,看誰怕誰。

他試過一次,用盡氣力地踹,當他幾乎虛脫時忽然醒來,枕頭都濕了。把拔坐在他床頭問:怎麼樣?

我踹他,罵他,就醒了。

很好,成成勇敢,嚇不到你了,以後要是再來,更用力地踹他、罵他。記住,你是人,比他們強。

有陣子每天睡前他在肚子裡先罵一長串從電視裡學來的髒話,再對自己說:來呀,看看誰撐得住!

夢裡的鬼沒有形體,灰灰半透明的影子,試過聞氣味,鬼沒有氣味,他從舉不起手腳到後來手腳並用的踹、踢、揍,雖然把拔說他的手腳只是抖動,可是足夠表明和鬼拚命的決心。鬼不怕怕他的人,怕不怕他的人。

沒再來過,他每天睡到天亮,可是不知為什麼地迷上做夢,因為以後的夢裡沒有誰壓得他快窒息,變得很空、很靜,什麼東西都可以放進去,另外一個世界。

進中學迷上籃球,他躺上床睡著前專心想籃球,運球往小丁右邊擠,一個大轉身的左手勾射,小丁來不及攔,球緩緩升空,碰到籃框紅色四方形的左上角,輕巧地落進籃網內。

睡前練習變成他的習慣,有天他夢到練成左手上籃,見球入網時,聽到小丁喊:幹!

對小丁提過夢裡鬥牛的事,他不以為然地罵:騙肖,有種我們現在試試看。

夢和真實世界不一樣,他左手沒辦法勾射,怎麼練就是不行,小丁認為他的手不夠大,抓不穩球。

手小怎樣,他可以在夢裡輕鬆自在地踏歐洲步閃過小丁,一再將球拋投進籃網。

唰!

去死啦,小丁。

把拔走後他的夢亂過,不管睡前想什麼,做的夢都莫名其妙,經常睡一半即醒來,他開始練習接續剛才沒完成的夢。

不喜歡沒有結果。

練習銜接斷掉的夢是記清楚上一個夢,很難,他找到方法,不停提醒自己這是夢,趕快醒,這樣記憶深刻。有次夢見一頭凶惡的狗對他狂吠,他對狗按了自行車上鈴鐺,狗竟然朝他撲來。

不怕狗,他對自己說,醒囉!醒來後他想了想,找出BB槍,握著再躺回床上。沒多久狗又追在車子後面,他一腳著地當支撐地甩尾迴轉停住車,抓起BB槍瞄準狗眼睛,連續發射打得狗摔回地面,嗚嗚叫夾著尾巴逃開。

好膽再叫啊!

夢像電玩,死亡不是結束,按返回鍵,重頭再來。後來他領悟人也一樣,這一世死亡,進入下一世重頭開始。人生的尾端有段等待期,然後配《星際大戰》的音樂,畫面跳出「START」。宮廟裡一個老人對信徒闡釋人生是種輪迴,由牙牙學語到掉光牙齒講話沒人聽得懂,口齒不清代表即將進入輪迴,一切由忘記語言開始,他醒悟,夢和人生一致,可以再來一次。

夢裡,他不會死,狗會死,要誰死誰就得死。

鬼不甘心地想回來過,某個好像很久以前壓過他床的黑影躲在夢的邊緣偷偷看過來。他第一次懂成語「鬼鬼祟祟」的意思,吃冰淇淋一半看到裡面有隻螞蟻,打籃球被鞋子裡一顆小石子卡到腳。

他大罵髒話地放開腳步追去,雖然沒追到,但夠爽的。

最常夢到的是把拔,每次夢到放學回家,把拔躺在客廳地板,掙扎地朝他抬起頭,想說什麼話沒說出口地便中斷。他起床撒完尿回去再睡,接上了,把拔從地板支撐起身體,沒事一樣地拍拍褲子,拍拍他頭說:

「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記得,成成,你們。」

把拔應該說「成成,你這樣做是對的。」把拔沒來得及說,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做夢的機會,會接上。

上樓梯的腳步聲吵醒他,或是一樓開門的聲響就已經吵醒他?九年來不知不覺養成的感覺,即使遠在巷口的腳步聲,他都分辨得出是不是靈靈。

靈靈走路和其他人不同,腳尖尚未著地,腳掌又朝前邁出新的一步。她不是走路,是彈跳。

所以沒等靈靈進門,何乃成從斑駁的假皮沙發內立起身,煎魚,該進鍋煮湯的、該醬油燒的。廚房內已瀰漫飯的香味,再炒個高麗菜就完工。把拔沒完全離開,他的「晚餐一定全家到齊才開飯」始終都在。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乩童警探:死亡的深度》,鏡文學出版
作者:張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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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立全新三部曲犯罪小說
《乩童警探》死與糾纏的第三彈:
「凡是人,必有可殺之處,找到可殺之處,就找到凶手。挺殘酷的工作基本原則,但他媽的就是原則!」
求生的平安符成了死亡的簽名,求死的人等待誰給他一線生機
當乩童召喚碟仙,疑案謎情誰才說得清?

刑事局建立了實驗性的凶手心理模擬小組:從心理學、鑑識學、犯罪學等領域延攬學者共組歷年殺人犯資料庫,再由刑警模擬凶手的心態與行為模式。刑警羅蟄曾為乩童,又參與過刑事局副局長齊富主持的數起凶案專案小組,理所當然成為「凶模組」的首批模擬者之一。他的首宗案件是女警朱予娟失蹤事件,調查時發現朱予娟失蹤前曾參加過網路舉辦的碟仙會。

女刑警飛鳥接到埋在水泥中九年的分屍案,屍體被抹去了可供辨識的身體特徵,卻有一枚平安符和屍塊包在一起。隨後,平安符在不同死法的案件中出現,死者間卻沒有更多關聯。當案情陷入膠著時,傳來了羅蟄在碟仙會場出事的消息……

羅蟄成了假仙組初號機,又踩到女警飛鳥偵辦的線,舊怨新仇加舊屍新案,自己竟也成了調查對象?
「老大,我不喜歡和乩童一起工作,你知道的。」
「嗯,那改成你做他的筆錄。」
——是誰說的?辦案不難,搞定人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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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