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隱藏在動漫文化中的保守價值觀」(上):ACGN作品的意圖,是盡可能地娛樂最多的人

回應「隱藏在動漫文化中的保守價值觀」(上):ACGN作品的意圖,是盡可能地娛樂最多的人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挾帶非常保守的價值觀」一說,可是非戰之罪也,因為這些ACGN作品並沒有意圖要推翻、打破保守價值觀,而是盡可能地娛樂最多的人,也就是功利主義所謂的「幸福最大化原則」,行為功利主義與團體主義在此不謀而合,能夠娛樂最多人的故事就是好的故事。

文:林曉義

作為一名自稱御宅族的哈日族,我對於《關鍵評論網》文章〈隱藏在動漫文化中,「教壞囝仔大小」的保守價值觀入侵〉內容,在批評之餘,也有一部分是認同的。我希望以接近當事人的角度,來回應文章中的分析。就我的主觀看來,這篇文章有許多不盡完善之處,讓它雖然讀起來看似很有殺傷力,但是其實拳不到肉,至多只是想透過文化隔閡,來操作家長的恐懼情節。以下將一一詳細解析。

動漫文化時常挾帶非常保守的價值觀,放任不理有可能造成嚴重的危險。

我看到閱讀該篇文章的人,多半是對文章作者的這句警醒嗤之以鼻,不過就這句話,我個人卻是頗為認同的。但是我認為,這是因為日本ACGN文化(動畫、漫畫、輕小說、遊戲)確實不會提倡新穎的價值觀。很多時候,動漫作品都會將傳統價值觀當作故事的湯底,不會如《罪與罰》那樣大聲疾呼,使盡吃奶力氣去批判陳舊思想。

許多日本作家就如同《回復術士的重啟人生》的作者月夜淚在推特上自述的,他們會盡可能用好的主人公,去引起「讀者」對作品的共鳴。這裡我們尤其應該注意到,月夜淚在這裡所指的讀者,只是侷限於日本的讀者,不包含其他語言和外國觀眾,我們當然也不在其中。

即便是在穿越異世界、架空世界,甚至是在未來科幻的故事當中,處處都會存在社會傳統的影響,這就形成日本奇幻文學與他國奇幻文學的壁壘,使得《變形記》在相形下,更加具有奇幻、荒誕的氛圍。同時,打破傳統價值觀,確實也不是大多數主人翁的首要或次要任務。

對於大部分的主人翁來說,穿越到異世界意味著「重獲新生」或是「重獲自由」,他們當然沒有必要去將這個非我所屬的世界,改造成第二個現實世界。不少主人翁就如同《Dr.STONE 新石紀》獅子王司:對社會中既得利益者剝削無產階級等現象深惡痛絕,決心建立以年輕人為中心,依靠自然生存的理想世界。

又以文章所討論的主題——即是這些ACGN作品,它們是故事創作,是以賣座、吸睛為目標打造的商業著作,就難免落入「英雄旅程」的既定公式。在英雄旅程的框架下,作者就算要刻意打破英雄旅程的公式,能做的往往只有刻意改變旅程的順序。這也就意味著在故事寫作的領域中,其實難在形式上找到獨一無二的旅程。

特別是在日本的網路文學領域,大部分作家是依靠閱讀同儕作品、讀者回饋,甚至是共筆寫作等大量的人際互動,來取得靈感或是提升個人寫作技巧,大多數人並不會閉門造車。如「異世界」之流也必定會有幾些規則、要素,是這個圈子內,任何作品中都一定會出現的。文章所列舉的「裸露的奇裝異服、一夫多妻制和奴隸制、下修性自主年齡門檻、用戰鬥解決問題、實力至上主義」這些也無一不是創作異世界故事的不二法則。

於此可注意到的是,不同於我國作家的創作之路多半講求自我探索、自我啟迪,將文學當作「窄門」,以至於就是文學競賽,也常被詬病是孤芳自賞。日本作家在創作之路上一點也不孤獨,四處都能找到大量的經驗分享、教學手冊,新人創作比賽眾多。坊間教學書也尤其以漫畫繪圖、故事創作最為興盛,彷彿創作角色、故事和水彩繪畫形同一般。

在這些教學書籍中,更會長篇大論的強調、解析各種外顯特徵,分析各種寫作技巧。也就是說,在日本人的觀點中,角色的外顯特徵確實必須符合刻板印象,比起圓型人物(行為難預測、情感表現接近真人的角色),日本人更加喜愛扁型人物(行為可預測的角色);比起混亂無序,更偏好有序邏輯。

這也就是為什麼,不少人初看《轉生成蜘蛛又怎樣!》與《關於我轉生變成史萊姆這檔事》便感覺彼此多有相似之處,也有人會說《JOJO的奇幻旅程》和《鬼滅之刃》的劇情橋段完全相同;或者,是這近兩年來,日本輕小說界開始自省檢討的「異世界輕小說氾濫問題」。其實這些都和日本的創作領域存在明確、詳細的「創作法則」、「前人經驗」相關。

shutterstock_1843890793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就以「異世界」為例,其核心概念在於,異世界世界觀要與現實世界的世界觀不同、或是徹底相反,才會有其可看性。可想而知的,日本人所創作的異世界故事,自然是以日本人的世界觀為基礎,修改或顛覆而成。在這其中,也常常是採借過往那些影響日本奇幻文學甚深的西洋奇幻文學及影視作品,所以穿越異世界才往往會是抵達一個在各方面都於類似於歐洲中世紀的社會,可謂是一種默契或是潛規則。

當然,也不是沒人嘗試過要穿越到其他世界,穿越到類一戰時期的《幼女戰記》就是一例。然而,在主流作品所形塑的分類定義下,這些穿越到其它異世界的作品就很難被讀者歸納在「穿越異世界」作品當中。所以在此更應該要探討的,是日本的文化思想。尤其,我們應該要從日本文學自己的觀點來進行探討,以避免再落入如同文章作者那樣「用外人眼光看日本」的誤區。

日本特色文學是以偵探推理為最大宗,就連懸疑漫畫也深具文化影響力。在此其中,日本偵探文學又是以「本格派」為最主要,並且許多日本偵探文學,都是在本格派的基調上開展。而所謂的本格派,簡單來說在故事當中勢必要出現「名偵探」、「高智商犯罪」和「鉅細靡遺的犯罪邏輯」三點。隨意的殺人犯罪,或是以運氣僥倖破解犯罪過程,都會招引本格派作家和偵探小說愛好者的批評,甚或是鄙視。許多閱讀本格派偵探文學,由此愛上偵探故事的莘莘學子,也試圖依循本格派偵探文學的原則,來創作出自己的偵探故事。

日本偵探文學在此,就能夠幫助我們以小見大,看見日本的文化思想。我相信,幾乎人人都知道日本是個非常講究「團體主義」的國家,從服儀上的一致性、行為思想上的同一性,再到社會階級的固化。相比我國和西方國家,都受到非常深刻的影響,不只是形塑日本文化的重要因素,也是日本人極力推崇的文化思維。簡而言之,遵循主流聲音、服從社會規則對於一名日本人來說,是最能夠使他獲得安心感的事情。

  • 服儀一致:日本社會不只要求學生的制服禮儀,也非常要求社會人士的西裝禮儀。西裝樣式更會傳達出穿著者的社經地位,因此基層員工通常只能夠穿著黑裡白外,打藍領帶的西裝。
  • 行為同一:在日本,一個禮儀原則很容易套用在許多事情上,比如「敬禮」不只是身體上的行為,也包含在蓋印章、座位安排、進出電梯、名片交換的情境當中。
  • 階級固化:日本有許多工作、職業都是家族世襲制的,例如神社、酒商、政治家、企業家,即便是一個名聲不顯赫、財富不豐富的職業,好比如農家、漁夫,都會是世代相傳的職業。

以外國人角度,我們可以說這是從「村八分」延續至今的日本倫理,是如同潔癖般的極端傳統價值觀,是日本人排斥異於常人者,懼怕外國人的原因。但是以日本人自身角度來說,這也不過只是從「讀空氣」開展出來的家教、身教,日本人對於外國人事物,雖然同其他國家人民一樣充滿興趣,卻常常會因為不了解外國文化,深怕彼此誤觸雙方的文化地雷佇足不前。

日本人更可以說:日本一共有16種方言、140種腔調,許多地方隔縣市如隔山,隔山的地方又如隔海,許多地區足以自成一國。日本國土面積超過37萬平方公里,光是在日本境內旅遊就可以體驗到多種氣候環境,日本國民更是普遍熱愛國內觀光旅遊。

這樣的認知差異,其實是分別從事情的表裡兩面切入造成。身為外國人的我們看到的日本,是一個高度封閉的民族、高自殺率的社會、以及階級歧視問題嚴重的國家,日本人看到的是工作生活安定、各行業都有專家職人,崇尚自然和諧與修身養性的美好社會。兩種認知同時都是日本社會的真實面貌,一方是看見這個社會的弊端,一方則是看見體制帶來的益處。如此一來也就能夠看出,日本人對「規則」、「禮節」的追求。這樣的理解,將幫助我們理解日本人為何連故事創作,都存在許多規則/潛規則的原因。

反過來說,我國社會通常會認為「作家」都是些特別人物,是性情中人,或許富有異於常人的想法,簡言之就是群充滿個人魅力的人物。我國作家也經常會以個人的獨特魅力自居:從寫作風格、故事特色等許多層面上,都會試圖讓自己的作品和他人有完全區隔。叛逆、反社會、批判性思維,可說是我國藝術人士的基本要領。

這項「個人魅力」更且也深入到我國社會許多面相,在人際關係,從職場到日常生活,我們頻繁談論個人魅力。有時這項要素又更甚於本職工作能力,如人們也會說,好的老闆或是成功的政治人物,是因為他有強烈的個人魅力。這也將我國的文化思想和日本文化一下子區隔開來了。儘管日本作家在創作上同樣講究藝術,日本藝術家的腦子同樣古靈精怪,但是在此,日本人講究的更多是「創作出有趣的故事」、「內容充滿娛樂性」。推出「商業作品」對於日本作家來說是一種肯定;而我們則試圖以「純文學」、「故事要有啟發性」來遠離商業化的侵蝕。

那麼「挾帶非常保守的價值觀」一說,可是非戰之罪也,因為這些ACGN作品並沒有意圖要推翻、打破保守價值觀,而是盡可能地娛樂最多的人,也就是功利主義所謂的「幸福最大化原則」,行為功利主義與團體主義在此不謀而合,能夠娛樂最多人的故事就是好的故事,有如《暗殺教室》裡學校理事長那套教育理念。既然大部分日本作家並沒有打算要一反常態,作品當中挾帶日本社會既有的價值觀,或是明顯是反轉自其既有的價值觀,當然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更何況,挾帶價值觀可謂是放諸四海皆準,某位作家的文學作品,之所以能體現出其所在的社會文化,正是因為他的價值觀是由其所在社會文化,以及自身社會化的經驗所形塑的。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道理。沒有作品不是具有自己一套價值觀的,即便我們要說某位作家的作品常有新穎的思維,常在打破框架,那也是從讀者的主觀角度去看見得,對於作者自身來說, 除非特意追求破壞性創新,否則那不過是作者自身價值觀與讀者有否接軌而已。所以,要說日本作家的作品都挾帶日本保守價值觀,豈非吹毛求疵。

「階級」、「蓄奴制」與「貴族義務」

文章第二節,指出動漫作品的主角淨都是從「被壓迫者成為既得利益者」,透過其超人實力才得以在僵固化的階級中流定,說來只是說明了日本異世界輕小說的世界觀,談不上半點批評指教。首先,這些異世界故事的模仿對象,不外乎西方中世紀,那麼階級社會、蓄奴制和權力鬥爭,這些人們對中世紀的刻板印象理所當然就會出現。在這樣的刻板印象底下,中世紀後續要發生的文藝復興,是在現代人穿越到異世界後,以種種現實世界的當代做法、科學知識,對異世界引發文化衝擊。

在這過程中的階級流動,更像是英國工業革命後,生產機器的設計者自「被貴族特權壓迫者」成為工業經濟下的「既得利益者」。若是以這樣有背景脈絡的觀點來看,是否仍會覺得異世界故事中的主角是在支持異世界舊有的階級體制,而不是如工業革命般,利用破壞性創新隻手掀開新秩序的大門呢?

當然,我們完全可以批評這些主角做得不夠多、不夠徹底,彷彿這些人是異世界的伊隆.馬斯克,天生註定要不斷的給我們帶來突破性的科技創新一樣。但是,在資源不均,貴族特權的世界觀底下,就算主角決心與全體異世界為敵,推翻階級社會體制、重建社會,那也不過是另一個「老生常談的」英雄旅程罷了。

在動漫作品中,可不是沒有這樣子的作品,例如儘管缺少「現代人穿越到異世界」的要素,但是 《魔王勇者》就是一部敘述女主角「魔王」透過超凡智慧——來自現實世界的著作,而決定與「勇者」一起改變人類、魔物之間敵對關係,所展開的奇幻故事。或是以古典經濟學理論發想而來的《狼與辛香料》也不失為一例。

若是要說,凡故事作品總要一個勁的打破、再打破,那就只是契合了流行一時的價值觀,和新穎與否無關,例如我們若要用現代觀點回看《福爾摩斯》,肯定也會認為那是「挾帶保守價值觀」的產物,用這樣的眼光看任何作品,想來都會認為它們沒什麼了不起。

shutterstock_720496270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至於「用戰鬥力來評判個人價值」,則要討論到影響八零年代日本人至今的《週刊少年Jump》。數據化戰鬥力、實力高下立見等的規則,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流行,是直到日本漫畫開始為「如何直白表現出實力差距」煩惱以後,大家逐漸意識到《七龍珠》、《勇者鬥惡龍》等娛樂作品的角色戰鬥值是多麼具有說服力,又輔以日本遊戲產業的RPG角色扮演遊戲,淨是取用數值化的表現,才導致現在的ACGN作品都流行以戰鬥力來呈現實力差距。

而且,也不是唯戰鬥力強大,再無其他評斷方式,像是《這個勇者明明超TUEEE卻過度謹慎》中,即便主角實力強大,卻會受到五行屬性相剋的限制。就算是在《轉生史萊姆》當中,主角利姆路也不單單是因為自身的戰鬥力而受到敬重,是因為他擁有龍的魔力,可以幫魔物命名、使魔物昇華,又擁有大賢者的智慧,可以一次次化解危機,得到不同部族的認可並且建立起自己的城邦。

《轉生蜘蛛》同樣也有複雜的技能設定,讓身為蜘蛛的女主角可以屢屢「下剋上」,並且神速的提升等級。或者,穿越到類一戰時期的《幼女戰記》也是一例。在眾多異世界作品中,戰鬥力就只是一個標準值,在那些非異世界的作品中,就更是如此了。

「女性向作品受男性向作品影響」

文章提到「就算是腐女為主要客群的作品,常常還是受男性作品影響」,這也必須放在 《週刊少年Jump》的歷史脈絡下來檢視,因為這是長年影響下的結果。女性作品、BL作品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與男性作品那麼相像,是由於銷量上的明顯差距,令近年來更多的女性漫畫作品嘗試模仿男性漫畫作品,而且也吸引了一定規模的男性讀者去閱讀女性漫畫。在此同時,《JUMP》銷量的背後,也包含了相當規模的女性消費客群。

也就是說,女性作品之所以趨向男性作品,這是女性向漫畫為了複製出 《JUMP》的成功所產生的結果,與保守價值觀半點扯不上邊。就算是女性客群,也不是所有女性都只希望看到純愛、言情,不會有人想要看到帥氣的主角勇闖異世界,和異種族談情說愛,或是奮勇殺敵伸張正義,或是展現出超高智商化解生死危機,更遑論「占有身體再得到心靈」這樣的思維,這完全不是男性作品的「專利」,因為早在以前,社會上就有「掌握男人的胃就掌握了他的心」的說法,就是一例。

至於「口嫌體正直」這點,同樣也不是只能夠在男性漫畫的女性身上看見。女性漫畫就多有那一些為女主角傾心傾力,但就是不敢承認喜歡,大方告白的男主角。與多名帥氣男角糾纏不清,更是女性愛情漫畫的常見公式。

打破文章這項說法的最後一擊,可以日本戀愛漫畫、日劇現下的常見套路為例。在傳統日本上,女性多是內向、文靜、溫柔的「大和撫子」性格,而男性則是外向、陽剛、大氣,彷如古代日本武者的性格。因此在過往即便男女兩情相悅,也要像《竹取公主》般,在男性積極主動,女性被動接受下締結情緣,不然就會遭受行為不檢、不守貞的批評。

但是,在現代日本的風俗中,2月14日情人節與3月14日白色情人節分別是女性贈送巧克力給男性,和男性回送巧克力給心儀女性的日子,逐漸變形為女性向男性表達心意,男性再向女性告白的習慣。而戀愛漫畫中,就時常有因為男性過於「木頭」的個性,逼得女性索向男性主動告白的橋段。戀愛漫畫這樣橋段,當然可說是男性期待,是一種保守價值觀作祟。但是這也影響現代日本年輕男女,開啟了「由女生主動告白」的另類潮流。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