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隱藏在動漫文化中的保守價值觀」(下):以有色眼光看待異國文化,無益於開拓自身視野

回應「隱藏在動漫文化中的保守價值觀」(下):以有色眼光看待異國文化,無益於開拓自身視野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是如文章那樣過於片面、刻板的分析評判,我們恐怕就如同80、90年代那個由主流媒體獨佔話語權的日本大眾,放任媒體利用社會重大事件,對次文化進行炒作,把少數族群醜化為社會潛在危險份子、犯罪預備軍。這將會阻礙人們以開放的眼光去認識異國文化。

文:林曉義

「暴力」

文章對於動漫的暴力橋段多有批評,血氣方剛的打鬥確實是ACGN作品常讓大眾詬病的地方(也是最能看到經費的地方),但是我認為外界的批評,大多不是因為這些主角「一言不合就動手」,而是「相信我之術」和「同一招用到底」、「正義必勝」的邏輯,以及戰鬥劇情的冗長與單調。畢竟,這些作品主打「戰鬥劇情」,卻沒有戰鬥,或是總是小打小鬧,那是非常突兀的,這好比《虹彩六號》明明是一部關於特種部隊的小說,但是遊戲《虹彩六號:圍攻行動》卻放出他們在競技比賽的預告,這從故事設定上看起來是超級違和的。

而且,其實這些作品都常有一套合理的理由:主角們是不得已才與對方交戰,因為對方總是「惡人先動手」。儘管如此,我不反對這些故事作品確實是在「用暴力解決問題」,前述的合理的理由,也正是「暴力合理化」的描寫。但是「過度的暴力」在普通日本ACGN作品中是少見的,過度暴力往往也是會招致讀者批評,比如《回復術士的重啟人生》就受到不少觀眾反應主角復仇的方式太過殘暴,即便他在第一輪人生中遭遇了那麼多不人道的虐待,為主角的扭曲性格找到出口。

我認為,我們更應當要思考的,是「暴力是否可被合理化」這項哲學議題。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也確實存在正當防衛原則和行使適當的武力,這些原則,是我們授權國家、社會團體和個人可以在有限程度上,運用暴力行為去阻止和解決危機,或是透過這些暴力維持社會和平。此外,這些作品也不是各個都說「殺光對方之後就一生好命」了。就以爭議作品《回復術士》為例,主角就因為他的復仇行動,引發至親被害身亡的報應。《這個勇者明明超TUEEE卻過度謹慎》也是因為在另一個世界過度魯莽,導致女主角死去、隊伍團滅的悲慘下場。

回到宏觀面,前面提到英雄旅程,也就是靠著「行為之於後果」的因果循環,讓故事劇情持續推演。在此過程當中,讀者勢必可以、也必須去反思「假如他沒那麼做會如何」,就如同許多作品不一定會留下一個讓人滿意的結局,就像是《鬼滅之刃》,要閱讀文學名作《罪與罰》、 《戰爭與和平》 、《人間失格》,或是觀賞《鍋蓋頭》、《瑞克與莫蒂》、《辛普森家族》等不同類型的創作,都是如此。所以我認為,重點在於讀者觀看作品的方式,畢竟作者可沒說藍色窗簾非得要有什麼意義,可能是賣場只賣藍色窗簾,又或者藍色本就是作者愛好的顏色。

在歸納反派角色方面,該文章是非常隨意,明顯多有錯誤的。比如《哥布林殺手》中的主要敵人就不是無意識的魔物,用哥布林殺手的話來說「在哥布林的眼中,人類才是哥布林」,故事中的哥布林雖然是一種大多數人們不屑一顧的低階魔物,卻會和人類一樣傳承經驗、生育成長和進化的敵對生物,但是哥布林會利用人類女性的子宮來繁衍後代,也才會有哥殺的名言「好的哥布林,去找的話也許會有。但是,只有不出現在人們面前的哥布林,才是好的哥布林。」

shutterstock_1219736260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又如《鬼滅之刃》當中的鬼,各個都是人類碰觸到鬼的血之後才化成,而且故事登場的主要反派,每一個都有身世背景、能溝通交談的,其中又以自我治癒的醫師珠世、為保護珠世成為鬼的愈史郎、被迫成為蜘蛛家人的蜘蛛鬼.母親,都證明了碳治郎自始至終所認為的「並不是每個鬼都是壞蛋」這樣看似天真的想法,而且真正終止災厄的,也是珠世所開發出的治療藥,而不單純是滅鬼隊的捨身奮戰。哪怕是《進擊的巨人》都存在「擁有巨人之血的人類,可以有意識的變化成為巨人」這樣的設定,顯示出故事背後更宏大的陰謀面。

要說到描寫複雜的反派,或是複雜的政治情結、社會狀態的作品並不是沒有,《轉生史萊姆》、《轉生蜘蛛》、《OVERLORD》都對政治、種族多有描寫,例如《晨曦公主》的反派,就是為了大局背叛國王,並且將女主角流放的青梅竹馬,雙方儘管保持敵對,感情方面卻是藕斷絲連。或是像《OVERLORD》那樣,完全無視於異世界的文化、社會體制,單純以主角自身想法,去影響異世界的人事物。

文章指出這些作品忽視「系統性問題」,或是過度美化、合理化暴力行為的使用,或許是讀者值得反思的。但是在此同時,我們也需要對「系統性問題」和非系統性問題進行鑑別,更需要思考在故事創作的過程中,有沒有英雄踏上旅程,卻不需要離開舒適圈,適應新環境和遭受苦難的橋段。又或是說,在我們要如何創作文章作者所期望的那種故事,同時符合消費市場對娛樂產品的需求。

「為什麼動漫那麼保守?」

在這一節,雖然文章對於日本社會的簡述大致正確,卻單純是外國人看日本的主流觀點,是很片面、深具刻板印象的分析。誠如前述,正是因為日本作家,是由日本社會文化與社會化經驗所形塑的,所以作品具有日本的價值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我們也能夠藉此機會加深對日本的理解:不只是知道動漫作品具有日本的價值觀,而是更清楚知道「什麼是日本的價值觀」,至於這些價值觀是不是文章作者所謂的「保守價值觀」,就請自行評判吧。

在此,我想借用《日本剖析》(致良出版社,2006年)一書對日本文化的整理進行闡釋。該書認為,日本具有「多重性、均一性、日本化、現實主義」四大特色,多重性和均一性乍看互有矛盾,卻其實都是有例可證,互不違背的文化特色。

「多重性」指的是不同系統的混合並用。以書中說明為例,現代化東京與古都大阪,神佛併存的宗教信仰以及日文中的漢語系統。從書外舉例,又例如日本舉世聞名的設計美學,既是藝術界創新,也深具日本佛教的禪學精神。

最能體現「多重性」的,自然是日本人普遍具有的多重信仰,日本人不只同時廣泛信仰佛教、基督教、天主教、神道。在日本節慶中,同時存在正月新年、女兒節、御盆節等日本傳統慶典,和白色情人節、萬靈節、耶誕節等西洋慶典,日本人更會在這些不同的慶典中,小心選擇穿著洋裝與和服登場。

「均一性」則是指日本人的生活觀,是對「和諧」的追求,也就是「團體主義」的根源,比如學生各個都必須是黑頭髮,一樣的髮飾、服裝和配件,或是人們從進入社會開始,每天就要是外表整潔、穿著西裝,這些精神無論走到何處都是如此。乃至於物品擺放、依地位安排隊列、座位、名片交換和鞠躬的角度等,或是對於引進不習慣的新系統感到畏懼,形成阻礙進步的社會氛圍,這些也都是均一性的體現。就如同書中的比喻,日本如同他們的「金太郎飴糖」,不論如何切下都會呈現同樣的切面。

「日本化」是日本人處理外來文化的方式,最直白的例子就是漢語和外來語。在漢語傳入以後,不只形成日文與漢字合用的現況,五十音的平假名、片假名的字源也是採借自中文草書和楷書寫法。在外來語方面,日本是以片假名來模仿外來語的發音,以盡可能保留外來語的音節,就類似於台灣曾經流行一時的「羅曼蒂克」。或是像佛教由中國傳入日本迄今,形成獨立於中國佛教的獨特教義,使日本僧侶也能夠結婚、喝酒、創業、運用社交媒體,比起死板的規定,更強調有彈性的心靈超脫。

至於「現實主義」更是貫穿日本人內外的價值觀和教育觀,日本人在評判生活水準、工作品質上,經常是以工作年收入和公司年營收或股數當作基準,擠身大企業、升上課長、部長職,不只是社會人普遍的目標,也是許多日本學生的夢想。即便日本擁有在航太科學領域相當活躍的宇宙航空研發機構JAXA,但是如成為太空人這樣天馬行空的夢想,又似乎與多數日本人的一生無緣。

或是在本次新冠肺炎疫情中,相較於我國政府追求「零確診」的理想值,採取非常積極的處置辦法,努力保持國內不受疫情侵害,讓我們的日常生活成為目前他國人民眼中的奇觀。日本則設定「單週平均的新確診病患數,相較上週必須減少30%」這樣的標準值,來作為解除東京首都圈緊急事態宣言的具體條件,以求一方面在疫情衝擊中保護日本經濟,一方面穩定的處理疫情問題。

「封閉的日本」

文章中說道,日本在「東亞歷史上較少多元民族互動」,卻是忽視了日本在二戰後經歷GHQ佔領期、西洋文化輸入,以及日本作為聯合國成員,長年參與國際事務對日本社會產生的影響。即便在過往歷史上,確實與東亞民族較少互動,日本也是不斷接受魏晉、明清時期中國文化移入、蒙古入侵、黑船來潮、日俄戰爭等等文化衝擊的國家。

以歷史上較少多元民族互動來推敲日本人對種族主義、優生學、基因決定論的迷信實在非常不妥。就是以現況來說,2020年6月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統計,在日外國人總計也有超過288萬人,既然不是很小的數目,就不會「較少多元民族互動」。

shutterstock_398923810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圖為日本東京的秋葉原商圈。

在現代日本漫畫作品中,尤其以森薰的《姊嫁物語》提供我們非常真實的中東文化,又以《艾瑪》展示英國女僕文化。這位漫畫作家是透過大量的書籍資料蒐集,獲得對外國文化、歷史的透徹理解,細心程度一如其繪畫水準,令人肅然起敬。也就顯示出了,民族互動的多寡並不是這些作品的決定因素。

影響日本人的作品那麼富有日本價值觀的真正決定因素在於,不是日本與其他民族較少互動,是(儘管身在中華圈的我們經常忽視)日本在歷史上也曾經是強勢文化,能夠藉由自由移民和帝國主義的對外侵略,將神道信仰和日本文明傳播出去,近如台灣、韓國與琉球,遠至美國、夏威夷。既然日本人對「大和民族」有足夠強烈的自我認同,自然就不容易被外來文化輕易動搖。這好比是都市人看鄉村的心態,強勢文化理所當然會認為,是弱勢文化應該效仿自己。而這也正是日據時期在台推動皇民化運動的基調。

動漫文化有很大比例源自日本、男性、御宅族這三個因素的交織,而這三個族群都有偏保守的傾向,疊加在一起更是火上加油。

文章在此節提及日本、男性、御宅族,前面兩個因素可說是一個,也就是「日本父權社會」,這點確實是自古日本延續至今,難以撼動的價值觀,有如神道巫女在歷史上的演變,一說是從神道信仰的中心角色,負有服侍神明、傳達神諭的重責大任,卻遭到男性神官篡奪地位,形成神道中的輔助角色,同時卻又保留了在神道祭祀中,演出敬神舞蹈的任務。

但是將御宅族納入因素,我認為是非常不妥、沒有必要的。一來這段內容敘述,只是重回1970-90年代日本社會的老調,回到那個大眾對御宅族汙名化的時代,二來完全沒有說明「誰是御宅族?」。御宅族這個詞的定義當然不是從大眾觀點去定義的,否則,如同文章描述的「被體制壓迫的邊緣人」,那麼這個族群的命名應該是「邊緣族群」,或是用「溝通障礙者」、「家裡蹲」概括即可。所謂「御宅」,即為中文的「貴府上」,是屬於文雅的詞彙,也是日文敬語談話中會出現的單詞,不具貶意。

戰後日本於70年代,才浮現御宅族文化,較全面的解釋是如評論家中森明夫所描述的「對特定領域非常了解,但是缺乏其他知識與社會化不足的人」,日本節目曾找來「鐵道宅」和鐵路工程團隊比拚,發現鐵道宅對日本電鐵的瞭解、掌握更勝於鐵路工程師就是一例。儘管起源不明,但是我們可以推測是這些特定知識領域的狂熱愛好者為了在不知其姓名的情況下,能夠互相招呼又不失禮儀,才會選擇第二人稱「御宅」一詞指稱彼此。只是,在大眾及評論家注意到「御宅」一詞後,才開始為解釋御宅族文化,產生負面意義。

這裡之所以要詳細說明御宅族一詞,是要打破文章中所認為觀點,90年代社會對御宅族的汙名化,以宮崎勤事件為主軸,批評與討論來到白熱化,當「御宅族」形成具有極端負面意涵的貶損詞彙,會以御宅族自居的人自然就變少了。千禧年後,日本開始進入萌經濟,更甚地,日本政府於2007年,由麻生外務大臣(形同我國外交部長)主動提案創設日本國際漫畫賞,由外務大臣擔任委員會長,組織執行委員會,推動「日本動畫外交」,既是積極輸出日本文化,也逐漸化解了社會大眾對御宅族的刻板印象。

但是在觀賞動漫行為快速擴張的影響下,御宅族一詞和70年代時的定義已經相去甚遠。如今更多日本人以御宅族自稱,是帶有自貶用意的,或單純是用御宅族來指稱「愛好者」一詞,不再具有「專注探究特定領域的人」的意思。這也才造成因為教授御宅族次文化,被稱為御宅王的岡田斗司夫登高一呼「御宅已死」,宣布御宅族在世俗化、大眾娛樂化影響下,其核心精神已經消失。

同時,台灣也在2010年前後開始談論宅經濟效應,但是絕大多數台灣人所知道的,都是由朱學恆所提出的「阿宅」,或是由此衍伸出宅男、宅女一詞,早在一開始,朱學恆就已經說明阿宅是在地化後的次文化,和日本的御宅族文化脫鉤。如今我們認識的宅男、宅女,是用中文「宅」一詞延伸解釋而來的「不愛外出的男女」,或是以英語「Nerd」來理解,那麼我們顯然就應該可以把御宅族這個要素,從因素當中徹底去除,因為他近乎是一個中性詞彙,沒有文章作者所描述的強烈負面意義了。或是說,即便有,御宅族作為小眾團體,也沒有那麼厲害的影響力了。

最後,我個人是同意文章的總結,同樣希望身為外國人的我們,可以多意識到日本ACGN作品其中的價值觀,因為這就如同其他國家的文化輸出,好萊塢、寶萊塢、中國劇、韓劇也都是如此。

在觀賞作品、享受故事劇情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去注意那些異國風俗,幫助我們從更有趣的角度,形成現在社會所訴求的「國際觀」。但是要是如文章那樣過於片面、刻板的分析評判,我們恐怕就如同80、90年代那個由主流媒體獨佔話語權的日本大眾,放任媒體利用社會重大事件,對次文化進行炒作,把少數族群醜化為社會潛在危險份子、犯罪預備軍。這將會阻礙人們以開放的眼光去認識異國文化。

由這種「日本動漫是在宣揚保守主義」的胡思亂想延伸出去的,可能就是像《亞洲週刊》先前所刊出的〈《你的名字。》暗藏軍國主義〉一樣,令我們習慣性的用有色眼光,去看待異國文化,全然無益於開拓我們自身的視野。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