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的人性弱點》:刑事鑑識中存在的「確認偏誤」,造成了不計其數的冤錯案件

《審判的人性弱點》:刑事鑑識中存在的「確認偏誤」,造成了不計其數的冤錯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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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造成司法盲目的心理學解讀,包括幾個主要概念:認知失調、確認偏誤及記憶汙染等等。馬克・戈希從許多冤案中,都看到了這三種心理問題,從而導致冤案難反,以及不願面對錯誤承認冤案,或者縱然平冤後仍然否認這些案件有問題。

文:馬克・戈希(Mark Godsey)

緝凶的壓力扭曲專家對證據的觀察

刑事鑑識中存在的確認偏誤造成了不計其數的冤錯案件,亞利桑那州的瑞伊・克羅(Ray Krone)案就是一個慘烈案例。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一名三十六歲的女性調酒師被人發現陳屍在她工作的酒吧男廁,瑞伊是那間酒吧的常客,因為案發前晚曾幫被害人一起關店,因而成為嫌疑人。被害人遭受攻擊時曾被咬過,屍體上留下了咬痕,於是警察便要瑞伊咬住一個泡沫塑膠杯,留下他的牙印「模型」。州裡有幾名專家把這個齒模和被害人屍體上的咬痕作了比對,並宣稱兩者確定相符。

瑞伊的牙齒明顯不平整,所以媒體封他為「暴牙殺手」。鑑識專家在審判時告訴陪審團,被害人屍體上的咬痕是瑞伊那種特殊的牙齒造成的,而且只有他的牙齒能造成。在辯論終結時,檢察官就一直渲染這種CSI風格的證據是多麼強而有力。毫不意外,既然有看起來這麼明確的鐵證,陪審團當然判決瑞伊有罪。克羅被宣判死刑,排入了等待執行的名單。

十年後,瑞伊成為美國第一百個獲得平反,不必再面對死刑威脅的人。對咬痕上的唾液和凶嫌留下的血液作了DNA鑑定之後,證明死者不是瑞伊殺的。真正的凶手是另一名叫作肯尼思・菲利普斯(Kenneth Phillips)的人,他就住在酒吧附近,有性侵前科。亞利桑那州後來給了瑞伊四百四十萬美元,他還上了《改頭換面》(Extreme Makeover)電視節目作牙齒矯正,不再是「暴牙」了。

這個案件帶來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幾位鑑識牙醫師會站上證人席,看著陪審團員的眼睛,指稱瑞伊・克羅那特別的牙齒,而且還只有他的牙齒,能夠造成被害人屍體上的咬痕?他們是故意說謊,陷害一個無辜的人嗎?當然不是。州的科學家被指派了一項任務:要讓瑞伊的牙齒和被害人屍體上的咬痕吻合。

早在展開分析之前,他們就認為瑞伊的牙齒會與之相符了,因為警察已經鎖定瑞伊就是「犯下那起案件的傢伙」。皮膚是有彈性的,要把皮膚上的咬痕和泡沫塑膠杯上的齒痕相互比對是件很主觀的工作,很容易讓專家看到他預期會看到的結果。簡單來說,讓瑞伊被定罪的並不是冰冷、硬性、中立的科學——雖然陪審團以為是——而是確認偏誤的結果。


在密西根州的賴瑞・巴・蘇特(Larry Pat Souter)案中,也可以看到檢警試圖破案並緝凶的強烈壓力,如何扭曲鑑識專家對證據的觀察。一九七九年八月,克里斯蒂・林格勒(Kristy Ringler)在密西根州懷特克勞德(White Cloud)的公路上被人尋獲,當時她已經失去意識,不久便死亡。根據屍體解剖的結果,克里斯蒂死於頭部受到兩記重擊,可能是他殺,也可能是車禍。

警察抵達陳屍現場時,已經有一群人聚集在那裡。那群人告訴警察,克里斯蒂當晚稍早曾經在附近和他們一起開派對,所以他們沿街走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賴瑞・巴・蘇特也在現場,他告訴警察他在當晚稍早前在一間酒吧裡遇到克里斯蒂,她陪他一起去了派對會場。賴瑞向警察承認他在派對中曾經和克里斯蒂一起走到外面,她說她要回家了,然後就沿著公路往回走。賴瑞說他跟著對方走了一小段距離,想要勸她搭車,不要用走的,但幾分鐘後他就放棄了,自己一個人走回派對現場。

隔天警察在陳屍現場附近找到了一個威士忌酒瓶,並在瓶身的標籤上發現了血跡。實驗室的檢測結果顯示血跡的血型同時符合克里斯蒂和賴瑞的血型。賴瑞承認那個酒瓶是他的,並且說他是在走到陳屍現場的路上隨手丟棄的,但他堅稱那和克里斯蒂的死沒有任何關係。他告訴警察,酒瓶上留有他的血跡,是因為他在那晚稍早的時候割破了手指。

警察也在克里斯蒂的衣服裡找到了玻璃碎片,實驗室認為那並不是車前大燈的碎片,不過警察諮詢的一名法醫病理學家卻告訴警察,他判斷克里斯蒂的傷是被汽車撞到造成的。那時候當地的郡檢察官認為沒有足夠的證據起訴賴瑞或是任何人。

但調查該案的警察一直懷疑克里斯蒂是遭到謀殺。她的屍體看起來像是被擺在路上的,而且她的衣服上也找不到血跡或什麼碎片,他認為克里斯蒂不可能是被車撞的。幾年後,他向郡的法醫提起這個案子,郡法醫認為克里斯蒂的傷勢有可能是賴瑞的威士忌酒瓶造成的,但當地的檢察官依然覺得沒有足夠的證據起訴。

克里斯蒂死後十幾年,一位新當選的警長接手調查,他誓言要解決陳年的殺人舊案,包括克里斯蒂的案件。他的團隊重起爐灶,訪談了許多該案的舊證人,希望能協助重啟調查,但他們沒有發現什麼新線索。在這樣充滿壓力的氛圍下,警長要求法醫再看一次證據,而這次奇蹟似的,法醫研判克里斯蒂的傷痕確實是遭賴瑞用威士忌酒瓶毆打造成的。一九九一年,在克里斯蒂死後超過十二年,賴瑞因為謀殺而遭到逮捕。

賴瑞的審判在一九九二年展開,審判中有數名州的鑑識病理學家出庭作證,說死者的傷口與被威士忌酒瓶毆打的傷口相符。賴瑞說他是無辜的,派對場地的老闆也為他作證,解釋為何威士忌酒瓶上會留有他的血跡,老闆告訴陪審團:那天傍晚,賴瑞的手指被破損的門把割傷,所以曾向她要OK繃。另一名證人則作證說賴瑞回到派對時,行為沒有任何異常之處,他沒有流汗或顯得呼吸急促,衣服上也沒有看到血跡。然而賴瑞還是被判有罪,並判處二十至六十年徒刑。

賴瑞在牢裡還是堅稱無辜。最後他和支持他的人總算找到可還他清白的重要新證據,其中最有說服力的是一位女性的證詞,她在讀到賴瑞可能含冤的文章後,出面提供證據給警方,證明她父親在克里斯蒂喪生那晚的那條路上,涉及一起肇事逃逸案件。最後聯邦上訴法院認為賴瑞提出的證據足以證明他的清白,聯邦地方法院檢視那份證據之後,也廢棄了原來的有罪判決。二○○五年十二月,在為這起自己沒有犯的罪遭關押十三年後,賴瑞終於平反獲釋。

請注意,本案中鑑識專家的意見,顯然取決於檢方有多大程度深信賴瑞殺害克里斯蒂,以及有關當局意欲獲得有罪判決的壓力有多大。州法醫接收到當局認定賴瑞是真凶且希望他被定罪的訊息之後,即使已經過了十幾年,沾有賴瑞血跡的威士忌酒瓶卻在一夕之間和死者頭上的傷口相符,突然成了「殺人武器」。

說不定有人會認為法醫是被賄賂了,其實專家早就知道威士忌酒瓶和傷口並不相符,只是聽從警長的要求跟著照辦。然而當這類現象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後,我認為問題應該是更不易察覺的。有些案件的專家確實給出了偏頗、對檢察官有利的報告,但我相信他們自己對於有缺陷的結論也深信不疑,因為科學家也是人,人在面對壓力時,通常會選擇只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事,所以大部分科學家會說服自己那些錯誤的答案才是正確的。換句話說,他們並不是努力要射中紅心,而是先射箭,才畫靶。他們認為是「正確」的答案讓他們看到了他們過去不曾留心的事物。


確認偏誤扭曲結果的最極端案例,莫過於密蘇里州發生的喬治・艾倫(George Allen)案,而且因為實在太過極端,幾乎令人懷疑是鑑識專家刻意欺瞞。喬治遭控在公寓內性侵殺害了一名女性,並在一九八三年被定罪。這起犯罪發生的年代還沒有DNA鑑定技術,被害人衣物上採到的精液被交給血清學家作血型鑑識,檢驗結果發現無法排除喬治行凶的可能性。在審判的終結辯論中,檢察官一再強調這項證據的結果,他說如果用精液這項證據可以排除喬治,「我們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們會知道事情一定不是他(做的),但問題就是證據相符。」

喬治・艾倫被判有罪,遭關押了好幾年之後,他的律師發現幾張鑑識血清學家的紀錄過往未被呈入法庭。紀錄顯示,犯罪現場採集到的精子中帶有一種抗原,本來血清學家據此排除了喬治的嫌疑;然而,在得知喬治的血型後,他便劃掉了這項發現,把結論改成符合喬治有罪的方向。在後來提交給審判庭的正式報告中,也只寫到精子與喬治相符。幾年後,當真相大白後,那名血清學家才透過書面證詞解釋,他當初從當局那裡得知喬治被控犯罪之後,就認為他當初排除喬治的結果想必是實驗室的錯誤,所以才會更改結果。

喬治・艾倫在二○一二年獲釋,但他已經為自己沒有犯的罪在獄中耗費了三十年。這一次,又是因為所謂的「正確」答案,而非客觀的科學主導了結果——科學家會根據檢方對該案的論點,認定什麼答案「必然」正確。本案中的鑑識專家如此堅信檢方所提出的證據(而那些證據是對被告不利的),甚至讓他認為自己最初排除被告嫌疑的發現一定是搞錯了。


若讀者認為只有極少數個案會出現這種因確認偏誤而扭曲專家鑑定的案例,讓我直接這麼說吧:這個印象錯得離譜。在全美各州為無辜者平反的任何律師,包括我在內,隨手都能舉出無數個案的情況是,鑑識專家所提出的薄弱結論,無非是為了確認先前他們從警察機關或檢察官辦公室那裡所獲得的論點。這種事真的極其普遍,隨便翻翻任何無辜組織所處理的案件,包括我所屬的俄亥俄州無辜計畫,就能找到一堆類似的例子。

我們計畫有位當事人叫沃爾特・齊默(Walter Zimmer),在為了一起他並未犯下的謀殺案無辜入獄十三年後終獲平反,克里夫蘭市支付他六位數賠償金。他還有位共同被告湯瑪士・斯勒(Thomas Siller)。其實本案很早就已經抓到了真凶傑森・史密斯(Jason Smith),因為被害人的家中到處都是他的指紋;被害人是一名年長女性,她被綁在客廳的椅子上毆打致死。不過傑森接受了檢察官的協商,這個協議後來被法院稱為「不可思議的優惠條件」,他並且做出不利沃爾特和湯瑪士的證詞。他們兩人其實是承包商,曾在被害人家中做工,因此被害人家中也找到許多兩人的指紋。

審判中,傑森作證表示案發時他在屋中,隔了一段距離目睹沃爾特和湯瑪士將被害人毆打致死。被告則說他們是無辜的,並且傑森主張是單獨犯案,拖他們下水只是為了自保。檢方的鑑識專家分析了傑森在謀殺案發生當晚所穿的褲子,一開始證稱褲子上找不到任何血跡,這足以支持傑森並未殺人的說法;但後來專家修改了他的結論,承認他確實有在傑森的褲子上找到一滴被害人的血。雖然褲子上還有許多褐色小汙點,但專家說他沒有檢測那些汙點是不是被害人的血跡,因為他用看的就知道那些汙點並不是血。在終結辯論時,檢察官主張那一滴被害人的血可能是傑森和沃爾特及湯瑪士擦身而過時,沾到褲子上的,他們謀殺被害人時大概全身都沾滿了血。傑森的褲子上沒有大量血跡,也可以證實這樣的說法。

兩人入獄多年後,DNA鑑定顯示傑森的褲子其實沾滿了被害人的血。當初那位專家認為不是血跡的褐色汙點其實確實是血跡,而且不是隨便什麼人的血,DNA鑑定確認那些血跡來自被害人。沃爾特和湯瑪士最終獲得平反,傑森則因為作偽證、栽贓而被判了五年徒刑。原審的鑑識專家因為認定傑森並非殺人犯,所以他也不認為那些汙點是血跡,他所相信的事形塑了他所能看到的東西,結果就是讓無辜的兩人加起來共坐了二十六年的冤獄。俄亥俄州後來宣告他們無罪,也賠償了他們。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審判的人性弱點》,商周出版

作者:馬克・戈希(Mark Godsey)
譯者:堯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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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偏見、記憶、直覺等心理特質,解開不公平審判之謎
揭露人性的弱點如何帶來悲劇的、讓人撕心裂肺的不正義結局

「本書的寫作是為了解釋人類缺陷,亦即人類心理上的弱點,如何導致錯誤的有罪判決,而今日,這個問題無論是在台灣、在阿根廷,還是在美國,都一樣無法避免。」

從一個不相信冤獄存在的聯邦檢察官,到創辦旨在平冤的「無辜計畫」。馬克・戈希藉由本書分享他所看到與經歷的美國司法真實面貌:人的心理特質與政治壓力,導致司法體系內的行動者,包括警察、檢察官、法官、辯護人,往往在無知亦未察覺到的情況下,表現出難以置信的不正義行動。

馬克・戈希提出他所看到的美國司法一股重要的發展趨勢:以心理學的角度來解讀冤案,改革刑事司法系統。

造成司法盲目的心理學解讀,包括幾個主要概念:認知失調、確認偏誤及記憶汙染等等。馬克・戈希從許多冤案中,都看到了這三種心理問題,從而導致冤案難反,以及不願面對錯誤承認冤案,或者縱然平冤後仍然否認這些案件有問題。

作者特別提到,刑事司法制度不是自動運轉的機器,歷經了多年的校準後,它仍然無法達到完美的正義。我們必須承認這個制度是由人類組成的,所以它充滿了人類心理上的缺陷。我們應該要擁抱人性,不要害怕承認跟降低人類錯誤的出現。換句話說,我們必須謙卑,並且接受人是有侷限的。

審判的人性弱點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